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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提问和回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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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克什米掏出手机,装模作样的点了点,把手机收回口袋:“我叫我们家司机来了,一会儿就到。”
她话音刚落,一辆定制的劳斯莱斯幻影如风一般驶进罗素广场,浑身金闪闪。金渺渺定睛一看,好家伙,除了车窗玻璃上没法镶钻外,车身其他地方都嵌满了各色宝石。
虽然早料到对方是有钱人,甚至她的同学当中也有一些是富二代,但孙渺渺自己过于贫穷(她的助学贷款还没还完),加上和他们没有什么共同语言,所以她和这些有钱的同学是毫无交集的。她清楚知道自己未来也不会和这些同学有什么往来,所以她很自觉地少接触这些人,以免激起她内心的自卑。尽管孙渺渺总体很佛系,但是接触这种人多了,难保内心会失衡,所以她和这些人通常保持一定的距离。
没想到佛系的自己今日竟然要登上这样一辆豪华的轿车,不会把人家车坐脏了吧?万一坐脏了或是坐坏了,要不要赔?算了,卖了我也赔不起,给洗洗倒是可以的。孙渺渺深呼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拉开车门,视死如归地坐了进去,当看到内部的所有装饰以及座椅等等地方都用爱马仕的皮革包裹住后,孙渺渺赶紧闭上双眼。
坐在孙渺渺对面的维斯瓦纳:……
“你闭着眼睛,是在冥想?”维斯瓦纳问。
“不,我在思考人生。”孙渺渺一脸严肃。
“什么人生?”
“不小心弄脏车子赔不起钱签下卖身契后的黑暗人生。”孙渺渺十分小声道。
维斯瓦纳:……
“这辆车是特别改造过的。”坐在副驾驶上的拉克什米看一眼后视镜,笑得很温柔,“你不用担心会弄坏或是弄脏车子,爱马仕家的皮革质量很好,一般弄不坏,不用这么紧张。而且不妨告诉你,这辆车也是别人送我的,你放心大胆地坐。”
孙渺渺:……
原来她只知道这位夫人很有钱,但没想到这么有钱。
孙渺渺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从包里翻出一瓶矿泉水,刚准备打开,拉克什米又从前面递来一杯水:“喝这个吧。”
孙渺渺刚接过,就觉得手中一沉,她下意识地两手托了一下,等拿到眼前,才发现这个瓶子怪模怪样的,像个畸形的土豆,但饶是如此,她也看出来,光是瓶盖就镶嵌了许多的白色钻石和黑色钻石。她没开盖,看到上面有“比佛利山庄”的字样,心一沉,谨慎地问:“请问……这瓶水多少钱?”
拉克什米不在乎道:“好像十万英镑左右一瓶吧,价格还行,我喜欢上面的白钻石,所以就买了不少。哦,对了,买这个送四个水晶杯,这个水晶杯给你,用水晶杯喝水感觉更不错哦。”
孙渺渺接过,但是没用,她默默把东西放在一边,然后从包里拿出矿泉水瓶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又像做贼一样放回包里。维斯瓦纳目睹一切,他眼神闪了闪,什么也没说。
在后视镜中目睹一切的拉克什米惊讶了:“为什么不喝呢?这是我的心意。”
“虽然是心意,但这瓶水太贵重了。夫人,您已经要付我报酬了,而这杯水的价值远超过普通礼物的价值。”孙渺渺摇摇头,“我喝普通的矿泉水就好了,谢谢您的心意。”
拉克什米本还要再说什么,却发现小姑娘已经将目光投向窗外,她绷紧的下颌线默默诉说着一个贫穷人家姑娘的倔强。
拉克什米也沉默了,她看向一边的维斯瓦纳,却发现对方已经闭上眼睛。她咬了咬嘴唇,本想开口询问维斯瓦纳,奈何维斯瓦纳已经沉入冥想中。
一路再无话,车子疾驰而过,一片片高档别墅区映入眼帘,最后,在两扇紧闭的黑色的大门前停下。司机和门卫打好招呼,才又开车进入。绿树成荫的道路尽头,是一栋颇有异域风情的三层别墅。
下了车,有管家接待,拉克什米指挥佣人开门,她和维斯瓦纳、孙渺渺进入别墅。
别墅和改装的劳斯莱斯幻影一样的风格,珠光宝气,四处都是金闪闪的。巨大的吊灯没有打开,但也足够晃人眼球——据仆人介绍,这灯是施华洛世奇家设计,全部由他家的水晶镶嵌而成。
孙渺渺暗自点头,这和人民大会堂的吊灯是一家生产的。
拉克什米请他们坐在沙发上,她吩咐管家上下午茶,并让佣人带他们去洗手,自己上楼去叫丈夫。等做回沙发上,孙渺渺看着桌子上的吃食和饮料,无动于衷。倒是维斯瓦纳熟门熟路地洗干净手,拿着桌上的食物津津有味的吃起来。
吃了好几块点心,维斯瓦纳看向孙渺渺:“你放心吃,这些食物都是物美价廉的。”
孙渺渺没有动。富人嘴里的物美价廉对她这样一个贫穷者来说也不会便宜到哪里去,她还是喝矿泉水好了。
这时,拉克什米领着自己的丈夫从楼上下来。她丈夫的脸蓝到发紫,看上去心脏很不好。相比于拉克什米,她的丈夫穿得更为华贵,头上顶着一顶巨大而古朴的金冠,肩膀上是纯金和宝石制成的饰品,竟然比吊灯还要闪亮。
二人来到沙发上比肩而坐。孙渺渺注意到,两人感情很好,坐着的时候都牵着手,夫妻俩相视的时候,眼里根本看不到别人。
孙渺渺:哦嚯!
夫妻俩腻歪完,才齐齐望向孙渺渺。拉克什米同孙渺渺介绍自己的丈夫:“这是我的丈夫那罗,是一名神职人员,你可以称呼他的名字。他很关心我们的信徒。你可以跟他讨论讨论。主……那罗,这是维斯瓦纳的朋友,孙渺渺,中国人,你可以叫她孙姑娘。”
孙渺渺喝了口塑料瓶里的矿泉水,点点头。
“你好,孙姑娘。”那罗——或者说那罗延微笑着开口,“有一件事困扰我很久,相信我的爱人跟你说了,我很苦恼,怎样在不助长我的信徒的贪欲的前提下满足他们小小的愿望,一般情况下我不会违逆他们的愿望,就是比较离谱的我也会答应下来。但我发现,即便我满足他们的愿望,也不能使他们真正的开心,这是为什么?”
孙渺渺想了想:“究竟是什么愿望?”
那罗延看拉克什米一眼,觉得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回答:“比如给某个信徒找好多个妻子,结果他并不满足,要求全天下的女人都成为他的妻子。”
“那确实很离谱,不过你愿意实现他这个愿望本身不是更离谱吗?”孙渺渺猜测眼前这“心脏不好”的神职人员恐怕不是什么普通神职人员,恐怕是有神通的人。
“什么?”那罗延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和他说话。
“如果你很有本事能够实现对方的任何愿望,唯一能做的是不实现对方的愿望。一个信徒的愿望被满足,就会有无穷无尽的愿望等着你去帮助实现。到最后,哪怕你是个普通人,也会被捧上神坛,最要命的事,若有求不应,那招来的不会是信徒对自己行为的反思,而是对你和你家人的怨恨,因为人就是这样反复无常的。有道是,‘升米恩,斗米仇’就是如此。”孙渺渺笑了,“人需要信仰的唯一的神是自己,而非是某个偶像,当把某个神或某位导师当做唯一信仰崇拜、且仇视其他信仰的时候,他已经迷失在分裂和仇恨中,失去了自己内心的自由。拥有内心的自由,就算他并不拥有很多的妻子,很多的财富,很多的美食等等外在的物质条件,他一样活得很坦然,很快乐。路并不是别人指出,而在于我们自己的心中。”
“所以,在你看来,神职人员的工作是什么?”那罗延沉默良久,突然说。
“倾听,偶尔给予回应,这个回应不是说抛出很多神学上的观点,或者是给予什么东西,而是表示理解,表示感同身受,或者一起流泪,这就是最好的帮助了。因为信徒并不需要一个具象化的神去帮助他们,或者具象化的导师,一切的疑问和一切的答案他们会自己找到,读任何这方面的书的用处也微乎其微,因为最终的答案是藏在知识与思考之后的,无法靠书本上的知识习得。他们只是需要倾诉短暂的苦恼,然后忘掉,去接受自己的生活,神职人员做到感同身受,拥抱自己的信徒,就是优秀的神职人员。”
那罗延若有所思,忽然笑了:“你在这方面讲得很深刻,多少年前,好像有人也说过相似的话,但我当时不太明白。也没有选择去这样做。”
孙渺渺摇头:“时间唯一的作用是帮助人更好地遗忘,遗忘让人真正快乐,而不是什么事情都记得非常非常清楚,记忆很多时候造成的是痛苦,说过就忘是最好的。一个人开始回忆过往,很多时候是当下的生活很无趣,或者,对过去无法释怀。但,《金刚经》说,‘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我们能唯一真实把握的,是我们当下交谈的这一瞬,这一瞬过去后,也了无痕迹,追忆不过是白费力气。”
“但是……”拉克什米插话,“我并不觉得记忆给我造成痛苦,相反,我一回想起初见丈夫的时候,我就感觉无比幸福。”
孙渺渺笑了下,如果这个话题要往下说,就没完没了,在她占卜的数不清的客户中,女性的软肋以感情居多,男性的软肋以自我居多。说白了,许多女性总把自己的目光放在对象和孩子身上,或者取悦他人身上,忘却了自己或者委屈自己,而许多男性的目光是放在自己身上,就是谈了对象、结了婚,也永远把自己放在第一优先考虑的位置。
以她浅薄的眼光来看,男性想要突破自身的桎梏的第一步是真正的尊重女性,平视女性而非藐视女性,不像野兽一样自私傲慢的生活;而女性想要突破自身桎梏的第一步,是真正尊重自己,把自己当一个完整的人去看,而非某个男人未来的妻子、某个孩子未来的母亲,也不是随时可以被砍掉、当柴火烧的树干。那些外界灌输给女性要遵守的所有概念都不是本来她们应当做的,而是精心打造的美丽牢笼,囚禁她们的□□同她们的思想。
包括姣好容颜、纤细身材、精致妆容、绚丽衣裳首饰以及所谓适合女性稳定顾家的职业,这一切一切,都把女性折腾得不像人类本身,而是一头可以被随意宰杀的祭品。祭品在被神明品尝之前,那可要大费周章地折腾自己,只为了更好献祭。
孙渺渺在心中滚动播放着这些遐思,但没有一句说出口。她能把陷入对爱情和婚姻执拗的女性从其中拔出来吗?她不能,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唯有沉默。除非她自己对现状真正不满,起身离开,否则任何人的话都是耳边风。
因为这种沉默,拉克什米察觉到孙渺渺的不赞同,她有些尴尬,看向丈夫,那罗延说:“那你认为,仪式有用吗?”
“仪式客观来说是帮助那些失去信念的人找回内心的信念,用处本身不体现在神明身上,而在人身上,当一个人已经找回对生活的信心,那有没有这个仪式都无所谓。但有相当一部分人,需要这样一个东西去帮助他安心,外物无法帮人安心,即便是神明加持,也无法真正帮一个人回心转意,归根结底,源头在自己。仪式,对于六神无主的人而言,他可以借由这个工具,象征性地找回信念,其实这是心理作用,一切源头还在他自己,他以为自己不可以,然后我们用这个帮助他觉得可以,那就是可以。比如恒河沐浴仪式,恒河是什么?是无数水滴汇聚而成的一条河,水就是四大之一,特性是湿性,归根结底是地球上的普通物质之一,但就是有人认为恒河能洗清人的罪业?果真如此么?实际上,恒河并不能洗清一个人的罪业,若你是罪大恶极之人,只有真正认识到自己做错了,多做好事或者进监狱踩缝纫机才能消业障,如果不听话继续在恒河沐浴,恒河女神胸怀宽广,不会把你淹死,但会让你感染各种病毒,让你生不如死。”
那罗延:……
拉克什米在一边哈哈大笑起来。维斯瓦纳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两人就此又讨论一番。拉克什米见孙渺渺的言论让丈夫打开了话匣子,也笑了起来。她站起身,走到电视柜旁,从电视柜里翻出一个古朴的金罐,金罐看上去空空如也。拉克什米一手拎着它颠了颠,这时,神奇的事情发生了,有许许多多的金币从里面涌现,她再一晃,金币像米堆一样冒出了尖。拉克什米满意地笑了,她用空着的一只手随意抓起一把金币出来,金币在她手上化为一沓子英镑——正好是要付给孙渺渺的钱。她将手上的罐子再晃了晃,罐子又变回之前空空如也的状态。
拉克什米把金罐子重新塞回电视柜里,装作什么也没发生地回到沙发边做好。
等两人结束谈话,那罗延吃了块糕点,再问孙渺渺:“你说你是巫女,又会用塔罗占卜,你的信仰是萨满教吗?”
“确切来说,我是使用萨满。直到现在,我都从来没有链接过一个所谓的灵体,也从来没有供奉过神像,更别提参加任何一个关于萨满的节日了。我的祭坛上只有象征四元素的物件以及一张化纤制的桌布,哦,对了,上面还有好多个蜡烛烧出的洞。所以我算使用萨满,不算信仰萨满教。”
“那你怎么给人做仪式呢?据我所知,没有供奉神明,很难做成各种仪式。”
“哦,我的咒语都是自己编的,但是到今天为止,仪式的效果都还可以,因为来做仪式的顾客,如果自身没有完成愿望的行动力,在第一轮占卜的时候就会被我劝退——仪式是为了增添信念感,让他们行动更坚定,所以很少失败。而且,确切来说,我信奉的是智慧。自然的一切都是智慧的体现,所以我会观察月亮的阴晴圆缺,不同时刻太阳的变化,云的变幻,种子的生发,还有人与人的相似之处和差异之处。”
“狡猾的姑娘。”拉克什米想了想,笑了,她放下手中的茶杯,“你想要智慧,怎么能没有付出呢?对神明奉献你的修行,可以让他们帮你,得到你想得到的任何东西,甚至可以帮你成为神明。”
“神明,也不过是寿命更长一些的生命罢了,据说天人跟人类长得都差不多,不过在某一方面很有本事,比如可以日行千里,可以有顺风耳、千里眼,头上戴花冠,脚下有宝座等等,但我并不想做他们,也不想为神明奉献我的修行。”
“为什么?”
“因为天人,就是一般的小仙女啊、小神仙啊,都会有寿命终结的一天,而且他们寿命终结之后很惨,不但身体会发出腐臭的味道,而且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堕落,下辈子投生的地方自己也决定不了,比如会投生成畜生——小猪给人宰了吃,小猫给人买了玩乐等等,又比如投生到饿鬼道,那就更惨,吃没得吃,喝没得喝,哪怕一杯水在他们眼前也不是一杯水,而是一杯尿。当然,还有其他几道也好不到哪去。这些天人都是没法决定的。他们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决定,说明他们不具有智慧,或者说,不具有圆满的智慧,所以我为什么要向他们奉献我的修行?有这个时间,自己体悟不香吗?”
拉克什米:……
虽然你说得有道理,但身为女神的我总感觉有些渗得慌。
“照你这样说,三界内就没有能待的地方是吗?”那罗延觉得这个小姑娘挺有意思,把三界六道批得一无是处。他往常遇到的信徒,不少为了功名利禄礼拜他,通过修行达成愿望:比如挣到很多钱,拥有极长的寿命,成半仙的也不在少数。这样对这一切都不在乎的人,他很少遇到。
“你这么悲观,那投生成人不是也很惨吗?”
“话虽如此,但人和天人还是有根本的区别。”
“区别是人更苦,要靠自己劳作挣钱吃饭吗?”拉克什米问。
“不是,区别是人因为苦,会看到生活是苦涩的,所以想去改变,当知道一切源头都在自己,就会走上参道之路。但是天人……因为神通广大,加上环境相对人间来说优渥不知多少,所以很多天人沉溺于享乐中,甚至有一部分一直到死前都在享乐。富贵不能修道。至少对许许多多的天人而言是如此。”
“那你还愿意追求大道做什么,不如拜拜神,多挣点钱图个现世安稳不好么?”拉克什米摸了摸手串,问。
“抱歉啊,我这个人呢,虽然资质平庸,长相平平,性格也算不上多么讨喜,但是呢,唯有一点志气,我不想不明不白地出生,无可奈何地活着,再稀里糊涂地死掉,所以我才求智慧,如果我有幸得到一点智慧,能够明白生命游戏背后的真相,走的时候也能安心一点,哪怕最后不能成,我这辈子也不算白活,因为修行本身就会带来明悟的快乐。若是成了,我会把经历都记下来,分享给更多的人,让更多人通达智慧,从流浪生死的痛苦中解脱出来,大家都获得解脱,不是很好吗?”
一口气说完,孙渺渺脸上的自信挡也挡不住。等她说完,发现对面和旁边的三人都不讲话了,她眨眨眼:“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发现,你的目标,很不错。”
维斯瓦纳放下手中的甜饺,第一次露出真心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