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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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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后,我很久不见米昂。
我的生活里没有什么朋友,米昂是个特殊的例子。某天当我在五楼的厨房里冲着泡面时,他坐在对面的天台电线杆上,朝向我微笑。
你看得见我?你真的看得见我?这个漂亮的少年兴奋莫名地张开翅膀飞进我的世界。
“太好了,交个朋友吧。你是第一个看到我而不闭眼的人。”
“为什么要闭眼?”
“因为多数的人看到我就是在死去的时刻,少数的人,则以为是幻觉。”
我何尝不以为这是个幻觉呢?只不过我的反射神经相较一般人慢了许多。
之后,他便常常都会出现。每一次他都是穿着洗旧的牛仔裤,金黄麦子般的头发在风里轻轻忽忽像只鸟类的羽毛。之所以会这样,因为他是个多动的人,总不停地从这边飞到那边,从那边飞到这边。
“你不能偶尔试着走路吗?”有时被晃得头晕了我会这么说。
“能是能,但就像人类用手走路的道理一样,会很累的。”他说。
我叹了口气:“你以前也是人类啊。”
米昂想了想,终于还是从天花板上下来了,收起翅膀,坐进沙发里,沮丧地说:“但现在不是。”
“有一天我也将不再是,说不定比你还惨,我可能会成为孤魂野鬼。”我安慰他。
“怎么会?”他笑了起来:“你比任何人都善良。”
“只是善良就能成为天使吗?”
“也不全是。天堂的标准千奇百怪,直到现在我也不明白当初为什么会选中我,其实我当年好像还不是个好学生呢。”
“这就像佛说的缘吗?”
“哇噻,这跟我们差太远了,我们讲的是机率。百分之一,千分之一,万分之一。。。我是亿分之一,每一秒都有人死,但天堂十年才吸收一次新血。”
“那短期内我一定要好好的活着。”我大笑。
“愿主保佑你。”米昂说。
夜晚,五月的风吹得人全身慵懒,他又出现了,穿着白色的T恤,从玻璃门进来。
“欢迎光临,请慢慢选购。”我对他说。
他回以一个勉强嘴角牵动一块肌肉的微笑,走进排排整齐的CD架里,低着头,头发略盖住眼帘,他的睫毛整齐而修长,指甲剪得很干净的手指在CD上轻轻地掠过,像水鸟的尾巴掠过湖面。
直到三十分钟后,他离开了。
约翰。丹佛的声音在唱:跃动白马的天空,飞驰的云朵,那广阔的沙漠,梦一样的眼眸。
在这三十分钟里,每一次玻璃门“叮咚”响一声时,他便快速将目光投到门口,然后他便失望。
那个女孩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她借的一套影碟已经过期了,电话一直没有接通。
直到半个月后,她仍没出现。我对米昂说:“你帮我找找她吧。”
“什么?”他正嚼着香蕉,像只猴子一样抱膝坐在沙发上,看上去又可爱又滑稽。
“那个女孩,她很多天没来了。”
米昂剥开第二根香蕉:“这样对你不是很好吗?”
“不要开玩笑。”
“你对自己没信心?”他开始来劲了:“我帮你,像电视上的那样,偶然在超市相遇,再偶然在戏院门口相遇,我牺牲一下洒点人工雨,一定可以。”
我站起来准备去洗澡,懒得搭理他。
“或者英雄救美?或者你比较喜欢美女救英雄?”他开始扇动着他的翅膀在窄小的浴室里上窜下窜。“你觉得你比那个女孩儿差吗?你没自信。你虽然长得不漂亮但看久也很顺眼,你们之间的问题就在于他根本每次看你都不超过三秒。”
最后,他抓住我的肩膀难得认真的说:“安妤,幸福是要自己争取的。”
我沉默。
“又来了。”米昂长长地叹气:“你知道你每次露出的这个表情叫什么吗?不说话不生气不哭不笑,安妤你的感情总是死水一潭,你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
我依旧无语。
米昂看着我半响,说:“你继续这样一生都不会幸福。”
说完后他振翅飞起,愣是从我的浴窒不足0。5米的小窗口飞出去,逐渐白色的羽翼在夜空中变小,消失,不见。
现在,连米昂都不理我了。
我这个感情的伪善者。
那一天晚上,当米昂走了之后我一如往常地洗澡刷牙看书睡觉。盖上薄薄的毯子时,我依然波澜不兴,闭上眼睛,沉入一片黑暗里,在黑暗中我像一根枯木逐渐逐渐沉入水中。
咕噜咕噜,就像要在这黑暗的水里沉到无止处去了。
我做了个梦,梦里,我仍是十几岁的年龄,眼睛湿润头发黑亮,穿着蓝色的校服裙,站在桑树前一笔一划的刻着某个名字,最后的那一笔还未刻上去,一叠叠的绿叶影子般罩住整个梦境,那棵大树沉默地站在我永恒无止的梦境中央,像一把大伞撑开了,籁籁抖落一地晶莹如泪的光。
醒来后,我接到一个电话:巫婆死了。
我在五月的最后一天,回到了久别的这个地方,有着铺天绿叶的桑树的院落,上面依然挂着雪白的被单散发淡淡的皂味。
于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流泪了,许多年我都在凌晨的梦里回到这里,一无所有,两手空空,那么惶然那么迷惑,像是什么都没有的孩子,什么都没有。
那个凶恶地让我干活的巫婆。她曾经把我关在黑暗的房子里,直到阿旭偷偷地跑来放我。她也曾经让我穿着难看的衣服扮小丑在台上表演,台下是那些投资者,他们哄堂大笑着,然后我就哭了。
我曾发誓我绝不再回来,但我回来了。哭着却不知道自己的心为什么会空得这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