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9、元月十五日·肆 雪和爆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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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的傍晚，下起雪来。
卓映秋换了师父给准备的红色绣金裙子，坐在廊下看雪。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在炎国看凡间新年的雪了，算算日子，她离开奉天门那个邪派已经过去了四年多。却好像过了一辈子一样。在邪派里看着那些少主和看守逢年过节寻欢作乐的日子，好像隔着一层不真实的雾，像上辈子一样。
再早些呢？仙山里很冷清。山里不分寒暑岁月，灵境宗的大家都忙于修炼，上山就是斩尘缘，也不再过凡间的节日。
倒是有大师兄大师姐给她买过凡人的玩意，一个线编的红花络子，一根五彩的红头绳。据说山下的凡人集市过年的时候很热闹。
嗯……可惜她一直没能下山去看过。作为灵境宗两位长老的女儿，卓映秋在山里自然是众星捧月，但是出了山，她也只是个人人得来就抢的小小女童，有可以轻易修成炉鼎的至臻体质，爹娘把她藏起来还来不及，怎么会把她往外放。
……爹娘。
卓映秋用手里的红色绢花戳栏杆上的雪，红色的花瓣扫开白色的雪沫，留下一片空旷的木纹。
秋儿挺好的……终于不是炉鼎了，现在吃饱穿暖，在凡间穿着凡人的好衣服吃的凡人的好吃的，哪里都可以去，再也没有人要抓我了。
我也能做成事，帮助凡人做他们想做的事了呢。大伙都叫我仙子，把我当小女孩那样对待。
要是爹娘知道就好了……想想小时候在灵境宗深山里清修躲藏的日子……我遇到了好人呢。
外面的雪似乎大了些，卓映秋忍不住回想在灵山里的日子。爹娘在身边，她还是大小姐，真的很幸福。
但那幸福也许涂抹了未来的阴影，爹娘会一去不返，她的幸福会结束，她的清净纯洁的小姐身份会在被邪派抓走之后荡然无存。
如今那些她都已经失去了，差点被踩成炉鼎，又被捞回来，跟在师父身边……卓映秋知道自己不一样了，经历过邪派的一切，自己和最开始在爹娘身边幸福的小女孩已经是不同的人了。纵然同样众星捧月衣食无忧的地位，她感受到的幸福和光明再和小时不同了。
后悔吗？追忆吗？或者更多是往事不可追的枉然吧……
卓映秋抬眼看着眼前的天空。
灰白的天空上，雪还在飘然而下。
虽说是新年，但庭院很安静，家里没几个人，大宅还是说到底太空旷了。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冬天雪天的凉意。
真好。
然后她感到一股意识从正院那边蔓延过来，捅咕她：秋儿好了没？来正院玩吧。
卓映秋茫然。
是师父。
对，师父和师伯新年要热热闹闹大肆庆祝一番的。
他们明明是修士，已经活了千岁，但还这么在乎新年，为什么啊？
一想起那俩人载歌载舞热烈庆祝，奏乐唱歌、吃好的开酒喝、用幻术制造有趣的话本好像戏台子那样绘声绘色地演绎，一直折腾到午夜的风格，卓映秋就茫然。
凡人活个六十年都算长寿，一生短暂，因此冬天和家人在一起庆祝他们过去了一年尚属合理，这是他们一生中珍贵的团圆日子。
但你们不都活了上千年吗？每年和每年有什么区别啊？这么载歌载舞，到底有什么好纪念。
当去到正院，看到师父坐在廊下，正盘腿坐在那烤小羊的时候，卓映秋脑子里的这种质疑声变得更大了。
屋里还在放着不知名的欢快歌曲，师伯用法术变出了很多颜色鲜艳的彩带裹着这院子，无源的光芒照射的院里明亮得没有阴影，同时还有法术维持着这里好像春天般温暖。
好闹腾，背景音乐怪吵的。女士在和另一位李管家讨论窗户上的贴纸什么样好，一会一变样。吴管家在旁边笑眯眯地端起炉子上炖着的糖水，换了腊肉上去蒸。
等等，我们这是正院对吧，仙尊和仙尊住的地方。为什么灶台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啊？
沃兹华斯转着圈烤小羊肉，招呼小徒弟过来坐：“秋儿，来啦，想吃什么随便吃。那边有糖果和爆米花。”
卓映秋眯着眼看过去，发现不是粘牙的饴糖糖瓜，是宫里的彩色饴糖，软软的小小的。爆米花似乎是一种把大米放在油里炸了，让大米膨胀起来的食物，裹了糖浆，看起来很大一堆，脆脆的。
难为师父师伯每年都能搞到新东西。去年搞出来的是什么脆饼干和奶油酥，前年是苹果干和烤牛肉片，之前还有什么椒盐馒头片。
卓映秋拿了一点爆米花尝一尝，嗯，脆脆的，就是有点甜腻。
她凑到师父身边。沃兹华斯抬头看她：“怎么啦，秋儿？”
已经四年了，卓映秋总算知道大过年的提修行和功课不合时宜，但除了那些，好像一时她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想了想，看着师父转着烤小羊，她思索一番：“您当时是怎么学会做这个的呢？”
“做饭养活自己可是很重要的基础技能。”沃兹华斯看起来很得意，他和修仙界讲究贵人远庖厨的仙人不一样，他好像为自己会做饭这事感到很得意，“人人都要吃饭，知道怎么喂饱自己，从而实现一种真正的独立，这很应该学习。”
“别看你师父我是仙尊，我也是从凡人中来的，独自生活，当然要学会做饭啦。”这男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眼睛亮闪闪地看着卓映秋，“做饭的好处可是很多的，通过自己的努力做出美味的饭菜，就像制成了一件让人开心的艺术品一样。而且你可以想吃什么口味就怎么做，从此自己决定自己的菜单。”
“怎么样，秋儿，要不要跟我学学？”沃兹华斯兴致勃勃地发出邀请，“很简单的，只要有火让食物熟、有水让食物不要糊、有油散发出香气和不沾底，这样就可以啦。然后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运用香料调配出香气，一下就会很好吃的。”
卓映秋思索一番，坚定地摇头：“我看着您做就好。”
她又拒绝了。
沃兹华斯也不气馁，细细给她讲起来怎么把握火候、什么时候出油、什么时候加水。肚子里的腌料怎么搭配、怎么让肉嫩、肉烂、肉多汁、肉焦脆。一边转小羊，一边和她说：“你看，这样来回烤，一面温度高了，就会焦脆。但这个时候不能连续烤，不然外面会糊，而里面还没有热。因此我们转一下，让外面凉凉，外面的热一部分散到空气中，一部分扩散到肉里。这样就可以在外面肉不焦的情况下慢慢烤熟里面了。”
卓映秋一边跟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学，一边对仙尊对这种事如数家珍的表现费解。
……想不出除了烘托节日气氛以外，自己什么时候要用这技能呢。
沃兹华斯这神人还拿了酒来，跟卓映秋说：“肉里有膻味，泡在水里不出来。我们用酒冲一下。膻味会渗透到酒气里，然后酒气跑了，膻味也跑了。你看，这个时候就可以用到我们的法术。”
他用法术卷起了壶里的高度烧酒，好像喷雾一样冲着烤羊撒了过去。酒气在空气中雾化，然后遇到火焰，好像一蓬巨大的火花绽放开来。
卓映秋为师父烤个羊都那么精妙的法术而赞叹鼓掌。
沃兹华斯这人美滋滋地拿了一把小刀，划了一块三角形的肉块，插在签字上塞给她，让她拿着吃。
卓映秋想说这好像不太好，大家都没吃呢。扭头就看见师父又划了一片塞自己嘴里了。
“好像差不多了，再烤一炷香收摊了。”他嘴里嚼着羊肉嘀咕道。
没事了，谢谢师父。
穿着红裙子的小姑娘在院子里绕了一圈，感觉好像没自己什么事。院子里，小苗和珠儿在玩某种花里胡哨的爆竹，卓映秋凑过去看了一会，等把师父给的羊肉吃完了，下场也烧了一根。
爆竹的印信烧进去，点燃了里面的火药，然那小东西高高地窜起来，发出很大的砰的一声，同时散开了一片红红绿绿的烟花。
卓映秋抬头看着那夜空中渐渐消失的烟花，感受到烟花本身里面复杂的内部变化、火焰的出现和燃烧的规律。
然后她想，真好看啊。
她和珠儿在那边烧了几样，察觉到师父把烤羊从架子上拿下来了，便也放下了烟花。
衍之在盛饭，吴管家想要摆盘盘碗碗，卓映秋看见了，用法术把盘碗一步到位飞屋里去了。
对哦，她还有法术。
卓映秋开始兴致勃勃地用法术让几个酒壶对着几个杯子来回点头。很有节奏，很好的掌控，她很满意。
女士挂完装饰，过来了，看见她在那玩，也不阻止，抓住一个空中的酒壶，先对嘴喝一口：“不错，还是冷酒好喝，不上头。”
卓映秋开始致力于把除了师伯以外的所有人的酒杯都变温暖。
女士大笑起来，揉了一把她的头顶。
等外面全都收拾好了，师父师伯、卓映秋和衍之、小苗和吴管家、珠儿和李管家，大伙围着丰盛的桌子坐了一圈。桌上有鱼有肉，还有温热的酒和今年的新米蒸的饭。
沃兹华斯拿了酒杯，起来敬各位：“感谢大家过去一年的工作和支持，为我和塞西莉亚解决了很多生活上的烦恼。如今几位愿意在新年留下来和我们一起过，是把我们当家人了，我和塞西莉亚怎么会领会不了各位的好意。今天请千万不要拘谨，各位在府里生活工作，便把这里当家，没什么可拘谨的。希望大家在过去一年的辛勤工作之后，可以得到愉快、放松、随心意的舒适新年，这正是新年休息和聚会的应有之义啊。”
他高举酒杯敬所有人，然后自己当先喝，再请各位一起开宴。不知怎么，在这个热热闹闹空气温暖，挂着许多彩色装饰的餐厅里，卓映秋感到一种温暖和舒适蔓延上来了。
菜其实没有那么高级，羊是自己烤的，肉是自己炖的，香肠是李管家早一个月灌了风干的，还有吴管家置办的鱼和年糕，女士做了一些苹果派，还有些冬瓜白菜茄子黄瓜一类的蔬菜，以及奢侈的仙尊搞得干虾仁干贝酿肉和炸肉条。
人也没那么高档，师父在那里夸这个菜好吃那个菜好吃，然后试图阻止师伯狂喝起来。小苗呆呆的，只会夹自己面前的酿肉，衍之关照着他吃点别的。吴管家和李管家激动又兴奋，一个劲张罗酒和饮料喝盛汤，高兴地脸都红了。珠儿紧张，但又新奇，悄悄摸了第二块苹果派吃。
坐在这么一堆既没有形象也不高高在上的人中间，卓映秋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人间，有一种热闹和温暖的东西在她的身体里蔓延，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微笑。
窗外，安平城中别人家的烟火窜上天空，在天空中绽放出了白的和红的大花，映亮了漆黑的夜空，让夜幕中的安平城都镀上一层浪漫和绚丽的颜色。
她端起酒，笑着和师父碰杯：“祝师父新年快乐，年年岁岁平安顺遂、暮暮朝朝健康如意。”
沃兹华斯笑着和她碰杯：“谢谢秋儿，也祝你平安健康、胸怀开阔、畅达舒朗，每天都过得开心啊~”
作者有话说
第259章 元月十五日·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