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元月十五日·贰 新年对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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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章结尾有少量修改。
卓映秋最近几年总是在釉山修行，也回安平，大概是这边呆俩月那边呆俩月的水平。
釉山的优点是修行快，没人打扰，可以尽情乱用剑法，不用担心老百姓惊讶。
缺点是师父不许她太久脱离人间，偶尔要求她回来过点正常人日子。
卓映秋还不完全理解师父的用意，不过现在是新年，这个她能理解。新年回来师父师伯身边，他们好像一家人一样吃点什么，热闹几天，也算休息休息，符合师父说的那种劳逸结合、努力修行、尽情放松、认真生活的说法。
如今归元军既然又打回了安平，沃兹华斯和塞西莉亚又住回了安平城里的那一座山水很多房屋很少的潇洒大宅。这宅子从前朝皇帝讨好仙尊送给沃兹华斯，绕了一圈，最后还是成了仙尊的老家。
和前朝时期宅子里有很多奢华的仆人、每一个仆人都是不同势力送来的眼线不一样。新朝周淮即有不可以送细作来仙尊身边的智力，也缺乏探查仙尊私生活的动力
——有什么问题他可以在朝堂上直接找人问仙尊，用不着训练一些端茶倒水的不专业人士看两边眼色嘛
——新朝作为刚建立的新组织，其实人手很不足够，皇宫和各位统领家里，自己都很稀缺可靠的仆从。
哦不不不，新朝不缺人手，有很多投奔的缺满修士可以做各方面的工作，但那是当时，军旅职位和统领们的生活支持混为一谈。如今既然局势明朗，该给人放出去就得放出去，留下的都是真的乐意的、家里真的贫苦的、真的没有一技之长的、愿意吃这口饭的、
还得绝对可靠，毕竟是皇宫和各位首领的家。之前世家的人，他们敢给，新朝的统领们也不敢收啊。
这样可用的人手就变得十分有限了，而受限于当时的生产力，维持一个府邸和官府运作还是需要人手的。
比较典型的，过去需要很多人在一个府邸里工作，负责缝制衣裳、四季采买、烧火造饭、打水烧水、维护建筑、养护马匹、驾车、看门、巡夜、传递消息、装点门面、保管账目、看护衣饰和仓库、养护花木、，虽然有缺满法术，但还是很吃人力，而且这里的每个人在服侍主人之余，自己也存在需要住处、吃饭、衣服、吃喝拉撒、所以还得养一批人管他们所有人。
人力资源无限膨胀，一般的经济行为不够了，就只能对一个阶级的百姓进行压迫，贬低地位和人力、不让人过好日子，才能实现很多人自己过得不好、却拼命供奉主家的效果。
如今归元上位，显然不能这样了，但日子还得过，也不能打下来安平所有人都去要饭啊。沃兹华斯只好发了一大堆便捷生活小法术册子给安平这些大官们，里面记载了一些怎么快速弄干净衣服、怎么不砸烂杯盘碗碟地搬运它们、怎么快速省力地劈柴，怎么同时烧好几锅火。支持他们在人手不足（而且不能蓄意制造仆人）的情况下维持家里的生活。
非常熟练，好像干过千百遍，拿出的那个《每个人都该掌握的100点生活小窍门·二》的册子让人很眼熟……见过原本的大伙都觉得别深究比较好。
这样勉强把安平城里各位大家族的日子盘活，让他们能不压迫缺满地维持生活。
而于此同时，因为同样的人手不足的原因，仙尊自己的府邸也没侍从可管理了。
归元里当然有人愿意做点事，仙尊的口碑很好，也不苛待下人、法术还很厉害，性格柔和、谈吐有趣，很多人抢着来做事。周淮挑挑拣拣，沃兹华斯自己其实不需要许多人照顾，最后就留了几个管事和普通侍从。
管事是从世家里解救出来的，侍从有从世家里解救出来的，有从归元军里退役或是有伤或是不想回家乡的，手脚利索，帮着仙尊打点打点迎来送往四季花木吃的和看门之类的事。因为人手严重不足，看着这个大院子都费劲，大多数事情仙尊用法术自己干。
这一堆背景导致，到了过年要贴贴春联才买年货的时候，府里的人手忙着采买，还有休假回家的，装扮府邸这事没有人手，得仙尊或者仙子或者衍之阁下，总之得有主人家帮忙。
主人家……别太指望沃兹华斯写春联，也别想指望女士给贴。秋姑娘回来了，秋姑娘负责贴。
卓映秋不想贴，秋姑娘沉迷修炼，试图把这凡人事务丢给衍之。
沃兹华斯：“不行，秋儿，你得做点凡人的事。如果你想用法术也可以，用法术熬胶涂胶写字贴纸，这也是一种对你能力的锻炼。不要光盯着搞破坏，生活是很重要的。力量的一切初衷都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生活。”
卓映秋挣扎：“我们这个年就非过不可吗？您和师伯家乡新年是不是也不这样？灵山上不过年的。”
“你忍心让我和你师伯，大过年的，别人家热热闹闹，我们就在家里冷清地平常生活么？”没想到沃兹华斯这大男的开始虚假地做抹眼泪状，“师父都在炎国生活了，回不了家，至少也想拥有一点本地的节日气氛嘛。可是我不会弄，如果秋儿也不帮我弄弄，我们真的就要漂泊异乡孤苦伶仃了，好可怜啊~”
卓映秋和塞西莉亚一样震撼地看着他。
秋姑娘对这样的师父投降了，逃跑一样从吴管家那里拿了红纸回屋，开始想，写点什么呢？
她面对红纸沉思了一炷香。
抱歉嗷，卓映秋自己文化水平也就那么回事，能看懂秘籍能知道好赖就万事大吉，让她写，她觉得自己编的东西不该被挂在大门上。
需要一个非常有文化的人提供思路。
吴管家他们听说要给仙尊写对联，连连摆手，表示这种事写了就好像主人家水平不行，得让他们来代劳一样。仙尊是什么人物，怎么能说仙尊还不如他们这些管家和侍从的水平呢。
卓映秋陷入了可疑的沉默，她真的觉得……呃……不好说？
师父本人是非常有文化的，懂得很多，有文学和艺术上的审美水平和深邃的对道理的思考。但他真的有没有文化这事……你得先定义一下是哪里的文化。
如果是修仙界本地还有炎国风格的吟诗作赋，他的水平可能真的……说起来秋姑娘回忆一番，在文学艺术水平方面，他好像来到炎国以后根本就没有努力过……
秋姑娘决心去拜访她认识的最有文化的人，礼部尚书赵统领，这位原本就负责百姓教育、观念普及、法律修订，而且新朝还负责管翰林院的那些文化人。赵统领的文学品味很高雅，她应该可以帮忙写，就算做不到，她也可以指挥下面的文化人来写。
映秋仙子出现在赵统领家的院子里，第一次来，四处张望一下。大变活人给赵统领吓了一跳。
“我可以帮仙子写几幅。”赵统领听了卓映秋的来意，掩嘴直乐，“但是仙子，新年对联主要是辞旧迎新，寄托美好的祝愿。仙尊把这事交给您，约莫对仙子也有所期待，您亲自写，和我们这些旁人总不一样。仙子也不是全然不通文墨，为什么不自己尝试一下呢？”
卓映秋完全懂赵统领说的道理，但这一大堆红纸，让她的表情很难自然地舒展开。
“我帮仙子把这多余的一些都散出去，仙子自己留着两三副写，这样不就又可以赶得及完成，又有仙子的心意了？”赵统领笑着说，“今天是二十九，今晚或者明天一大早一定把这些对联送去给您，也来得及贴。”
她把那堆红纸里捡出几张，收拢好了给卓映秋，笑眯眯地把仙子礼送出门，让人护送她回了自己家。
卓映秋不确定在自己离开的时候身后有没有爆发出赵统领的笑声。
但她拿着那四张红纸站在自家院子里的时候，感觉情况更加深邃了。
不……不会写啊，现在编吗？
要不先不要面对，出去看看别人家贴的什么吧。
秋姑娘把痛苦的任务摞在家里，溜出去了。
年前的安平大街，路人看着都挺忙碌。外面的商人很多回来，忙着打扫或者才买。
有些人家门口贴了对联，看看有什么，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吉祥话。
爆竹一声辞旧岁，桃符万户迎新春。很喜庆的气氛烘托。
忠厚传家久，诗书岁月长。哦~读书人家。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好有道理！真有文化！
行节俭事，过淡泊年。什么情况，摸了？
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呃……嗯？
卓映秋在路人点头问候仙子和注视之下若无其事地在城里随机选了一条街道，绕了一圈，非常体面地点头回应，然后风轻云淡地溜回自己家。
然后立即以手扶门框，怀疑人生。
不……不会！
写不出来！
甚至不完全看得懂！
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是什么啊？
她对自己的文化水平产生了还不如劳动人民的深刻质疑，她知道自己没立场进行这种质疑，但她还是非常的质疑。
自己已经连老百姓随便贴在门口的对联都看不懂了啊！这样有什么立场悄悄嘲笑师父没文化？师父没文化是没有修仙界的文化，她自己可是只有修仙界的文化啊！
卓映秋扶着门框，陷入了巨大的存在主义危机中。
感觉怀里的红纸变得越来越有存在感、粗糙的纸面在她心目中放大，变得凛然不可侵犯起来……
好在她的危机没有持续太久，沃兹华斯察觉到她回府，找了过来，笑眯眯的：“怎么啦，秋儿，看起来不太高兴。”
“师父……”卓映秋鬼一样抬头看向沃兹华斯，肉眼看去就怨气很重：“我写不出来。”
沃兹华斯给她的怨气吓一跳，然后笑起来：“就这事啊，写不出来有什么的，就写不出来呗……”
卓映秋想说外面的老百姓都能写出来，自己不能写不出来，又说不出口，看起来快哭了。
“我的意思是我们一起写吧，秋儿担心什么呢？”沃兹华斯没领会她为什么情绪波动很大，总之快点哄她，“有什么难事，我们一起做、一人做一点，凑在一起怎么也也完成了？”
卓映秋看着师父，金发的大蝴蝶看起来还是很高兴，很情况，好像很不觉得写不出来是什么难以克服的事一样。
“来吧，秋儿。”沃兹华斯招呼她去主屋院子里，“拿给我和你师伯看看。”
……
女士在看什么复杂的阵法图纸，见他们来了，把材料仔细地归置好，用法术封起来，防止不小心碰乱了，然后来到了师徒俩身边。
女士听说了卓映秋的烦恼，和沃兹华斯一起哈哈笑，然后揉揉小姑娘的头发：“是的嘛，秋儿，写不出来就写不出来，大家一起想办法。让我看看——”
她拿了一张红纸到面前，沉思片刻，抄起大笔一挥：暖春和春姹紫嫣红春日来，丰年余年冬去春来年关过。
女士不是本地人，毛笔字很一般。但她毕竟是大修士，风骨硬的离谱，握笔能力也很强，这一笔下来，虽然笔法粗糙直白，但酣畅淋漓直抒胸臆，显然是一副主人锋利舒朗、令人见之忘俗的好字。
现在轮到沃兹华斯震惊地看着女士了：“你为什么写这么快？”
都是本地文盲，你是不是偷偷补课了？
“哪能啊，你们就是想太多。”女士摞了笔，拍他，“春联嘛，本地人辞去去年迎接新年，寄托一些对好日子的美好祝愿，你就写点吉祥话，什么顺嘴写什么。又不是让你去参加评比，写的吉祥顺口，自己也高兴，这样就很应景了。”
所以写点打油诗什么的也完全无所谓，谁还没写过打油诗了。过年嘛，最重要的是开心。
沃兹华斯沉思，觉得做不到女士那样潇洒，还是在旁边拿了小纸思考一番，写写画画，然后似乎是满意了，拉过纸来，落笔：越重山跨百嶂破难过险辞旧岁，浮碧水过千帆否极泰来迎新朝。
他这对联似乎在祝新年，又似乎在祝福新朝。沃兹华斯的字比女士温和收敛些，但也仍然是潇洒笔直昂扬的，令人看着身心舒畅。
他和女士俩人一眨眼都完成了，现在是卓映秋呆滞地看着师父。
“没事的，秋儿。你看，去年过去，明年还有，只是一句话，心里想说什么写什么就好了。”沃兹华斯安慰卓映秋，“你看，我的辞藻也很一般，不懂古老的典故，只要没有语言错误，表达清楚，也可以和大街外面的百姓差不多水平嘛。”
他身为仙尊，和外面的百姓比，显然和女士一样知道自己写的水平很一般。但沃兹华斯作为非本地人，不要求自己非得和本地文豪一样潇洒文墨，能写明白自己要表达的东西就可以了，不一定要多么完美。
卓映秋看他俩毫无包袱地立即搞完，完事以后都和她说不要紧张，只要抒发自己就好了，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不要把这事当个大事，就当为自己过去的一年和未来的一年写一句话……吗？
她想想，自己还是希望功力更进一步，希望……修仙界不要那么黑暗、希望能洗刷屈辱、希望过去的悲剧有个光明的结局、希望自己能站在阳光下、希望许多人都能站在光下而不是黑暗里、希望炎国好起来、希望仙门有个说法、希望师父师伯的目标能完成……希望自己能和师父师伯一直在一起。
如果是这样的话，或许可以……
秋姑娘尝试落笔：银瓶乍破寒晶起渊谭、天光拂晓空明溯流光
写的不错。
不过，卓映秋眯眼，总觉得这两句话好冷，和旁边的红纸，和现在她和师父师伯一起的这间热乎乎的屋子不一样。透出一股冰蓝的冷冽来。
要改一改。
不如就改成：春意别冬寒晶化暖融，天光拂晓空明映朝阳吧。
嗯……这样看着就很暖暖的了。
卓映秋满意了，把对联腾到红纸上。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她的字比沃兹华斯和塞西莉亚那两个半道出家的野路子像话多了，秀气雅致，有一种极矜持的凛然。
虽然卓映秋自己还是不满意。她知道好字是什么样的，那些仙门长老浸淫此道有着多么好的功底，觉得自己的帖子拿不太出手。
沃兹华斯在旁边看着。
等卓映秋写完了，这人高兴地拍手：“真不错，秋儿这个最喜庆，就把你这个挂到主屋外面吧。”
卓映秋手里拿着的笔缓缓外掉：……诶？
“是秋儿亲自写的呢，师父很为你骄傲。”她金发的大帅哥师父笑着摸摸她，然后，嗯，他托起她的肋下，把她举起来在天上托了一下，又接住她，把她放回地上：“也不难，是吧，秋儿，很厉害哦。”
卓映秋被他举上天的行动弄懵了，父亲之后，第一次有人这样好像小时候把自己举高高。
父亲曾经也说过什么，是吧，秋儿，也不难吧，很厉害哦。的话吧……
她感到茫然，眼前的沃兹华斯被塞西莉亚打了脑壳，卓映秋茫然地收拢自己，然后也笑了起来。
“是，也不难。”她说，笑容有点感慨也有点伤感，“谢谢师父。”
作者有话说
第257章 元月十五日·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