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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寻路 116 两对父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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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高坐在昔日朝堂之上,目送着叛军走进殿来。
他端坐着,穿着朝服,衣冠整齐庄重,显露出一种属于帝王的威严。即使大势已去,他也不愿意露出颓废的模样来。一国帝王,就算是战败临死,也要很有尊严,不堕了他作为万人之上的皇帝的一生。
……他本来是这样计划的啦。
实际上叛军打进王宫,哪有那么安静和谐的让他在那里表演。拱卫着他的世家子弟被抓走一大批,一些人或是引诱叛军离开,或是破防逃命,总之离开了他身边,然后满王宫传来他们被叛军抓住或者鲨死的惨嚎和叫喊。
大臣们有些在城里根本没有赶来王宫,也是皇帝怕他们中有投敌的,在最后的自保尝试里根本没有通知他们。他最爱的二儿子前阵子被仙尊拎着头拜访,剩下几个儿子都是些废物。老三和新城带着人在安平被围困的头几天暗中逃跑了,也不知他们能跑得了不能,令人担心。
还有后宫女人们的,宫女、宫妃、太监、侍女、公主,她们都那么娇嫩妍丽,穿着轻薄缤纷的衣裙。如今在叛军的刀下,无非是些不知所措的一辈子都被关在王宫逃都不知道怎么逃的可怜人罢了。混乱中,为后宫的人员混乱贡献了很大一份力量。
这么一大堆混乱的局势里,周围还有最后几个近侍和忠臣和侍卫围着皇帝,而他们又无助于整体局势的崩溃,让一切都显得在那么悲惨地坍塌。完全没有让皇帝迎来他心目中能孤独坐在大殿上迎来死亡的庄严结局。
在这样乱糟糟的局势里,皇帝当然没有能最终躲过,他被围困在了御书房里,归元古里古怪能对付金丹的凡人修士们盯着,等下他们首领会来见自己。
首领,首领!
皇帝想起归元首领就咬牙切齿,刚刚前面传话说归元首领竟然是五皇子!他的亲儿子!好啊,他老周家的皇子,自己锦衣玉食地还不够,竟然自己来造自己这个老子的反!
亏他当年看在他母亲的份上还饶了他一命,处死了琴妃,但好歹把这个小儿养大了。结果竟然是一条养不熟的白眼狼!自己没杀了他,他就该感恩戴德,没想到竟敢怀恨在心,真是非常大胆!早知如此,当时应该把他和他母亲一起鲨了算了!
如今被他逼到墙角,这狼子野心的畜生竟然还亲自来见他,羞辱自己。实在是其心可诛,非常可恨!
皇帝气愤不已,越回想过去五皇子在他膝下承欢乖巧有眼色的顺从样子,越觉得他是装的,真是坏极了,气的脸都红了。
如果重来一回,皇帝气愤得好像能咬下周淮一块肉来,他想,如果他得了机会,他一定要把周淮大卸八块!
可惜他如今大势已去,也就只能坐在这里想想了。
周淮来了,带着几个归元军的核心上层人物,来见见前朝皇帝。
皇帝大骂他不当人子,早知把他弄死算了,有种像个接班人一样和他面对面说话啊!周淮思考一番,觉得有点必要,说要和皇帝单独谈谈。下面人呼噜噜冲过来把皇帝身边的其他仆从和护卫都抓出去了。
沃兹华斯对周淮说:给你上了保护法术,别吃喝他的东西。我也出去了,谈吧。
他转身要走,皇帝见状,大骂仙尊吃了他的饭,不保护他。真是两面三刀太坏了,仙尊求你看看我吧。仙尊你欺骗了我的感情,我对你那么好,你却去支持那些泥腿子了,你太让我失望了。
沃兹华斯无语,想说明明是皇帝你让我失望,又似乎能体谅他确实是有点失望的心情。
权衡一番,沃兹华斯安慰皇帝:“没事的,归元很好。他们不会强迫妇女,所以虽然你的皇宫和历史上一样被打破了,但是不会出现常见的宫中女子被侮辱的事情。你是把国家失落给了还可以的继任者,你的子民没有因此遭遇过于悲惨的下场,这么一想是不是开心一点了?”
鉴于皇帝是团结世家、把江山丢了、试图通过不给受灾地区送赈灾粮的形式来打击叛军的人物,子民没太遭罪这事似乎没怎么让他得到安慰。
沃兹华斯也不管他,把周淮放屋里,确保皇帝没有威胁归元首领的能力,带着人出去了。
走的姿态该死的潇洒,根本一点也不关心皇帝最后的尊严和对话。
现在大殿里只有皇帝和周淮了。这对曾经的父子、敌人、恩仇搅和了一堆的两人在空旷的大殿里面对面。一时相对无言。
在沉默中,皇帝想起周淮是自己儿子来。他一时半会竟然也说不清周淮是打败了自己,还是作为自己的儿子继承了自己皇位了。
现在回想,周淮小时候还挺聪明的,不愧是自己的儿子,说起来仇恨中还有一点小小的骄傲呢。
“看来你还因为你母亲的事怨我。”一片寂静中,皇帝先开了口,“你母亲是个好女子,是我对不起她。我曾对她很有感情,和她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曾经感觉自己也是一个普通的男人。只是淮儿,我毕竟不是,来日你坐到了我这个位置,或许会懂,有些事不是我愿意做,而是我不得不做啊。”
他似乎在那回忆起年轻的时候,年轻的皇帝,在御花园中的花树下,和年轻的琴妃和年幼的五皇子,三人一起谈笑的时光。那时候阳光多么温暖,让他感觉好像自己真的有爱妻和孩子,自己也是凡人家的男子。如今物是人非,回想一下还是觉得十分温暖,有一瞬间,皇帝都觉得自己好像年轻了一下似的。
曾经的五皇子、如今的叛军头子周淮和他的感想不太一样。周淮用一种看神奇东西的眼神看着他,好像在看非常荒唐的戏曲演出,震撼于戏班把这么烂俗的节目直接端了上来,还想要大家叫好给赏钱。
皇帝抒发感想,回忆琴妃是多么美丽柔顺,善解人意,他曾经多么喜欢她,多么希望当时的生活持续下去,那时的做法是多么不得已,之后多么后悔。
抒发了很久,告一段落,他看向周淮。
周淮还是那副看烂戏班的表情。
“别装了,真是虚伪得令人恶心。”周淮看他说差不多了,开口,说的很难听,“你不爱我母亲,你只爱你自己。如果你对我母亲有恩情,就不会剐了她,还让满宫的人来围着看。”
皇帝:“我那时不得已啊!我需要杀鸡儆猴,我第一次意识到宫里可能藏着颠覆朝廷的青囊书,我不得不用重典啊!我真的很后悔啊,我之后还时时回忆你母亲和我在一起的时光呢!”
“因为你没有可爱的解语花了呗。回想一下解语花还在的时候多么轻松啊。”周淮无聊地接道,声音底部有那么一点点压得很深的恨意,“别说对不住我母亲了,你只是觉得她不该藏青囊书,你不得不鲨了她,你觉得这对不住失去了解语花的你自己。那么多年你不让人祭奠她,我看你还怨恨她让你失去了美丽的妃子,对不住你的宠爱,让你失望,罪大恶极。在我打进来之前,你八成经常觉得她死的好,不鞭尸难消你心头之恨呢。”
皇帝脸色连变:“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的父皇。”
“我都造反了,有什么不能说的?”周淮比他还理直气壮,“你敢做的事不敢让人说吗?你敢说你不是这样想的吗?那些年你的恨意和得意我都看在眼里,如今我站在你面前,你还要像我小时候那样和我灌输我母亲是罪人的想法吗?”
“那她为什么要藏青囊书?”皇帝也急了,急赤白脸,“青囊书是不利于我炎国的反书,她表面装作柔顺,实际背地里藏着禁书,一定是早有反心!我不过提前出手,有什么错?!”
“所以说你一点也不了解我母亲,你不爱她,你只爱你自己。”周淮脸上透露出一些厌倦来,“我母亲她是大家族出身的偏支,偏到她少女时期只配修行缺满功法。仙门功法是她一辈子可望不可及的梦想。她进宫以后,发现她曾经的修行很快,天分很高,但实际上因为缺满功法一辈子低人一等,其他宫妃都嘲笑她是小门小户的卑贱仆婢,是你宠爱才有了今天的玩意。她不想做别人口中的卑贱玩物,她想补全自己,想让自己不要再被你取笑一辈子是你的小缺满。她觉得自己卑弱可怜,她不想永远那样卑弱可怜,这有什么错?”
皇帝反驳:“天下那么多缺满也没有觉得自己可怜,他们都照常生活,只是弱小一点,缺满功法有什么不能过的?也没少了她吃穿,但就她藏了反书!”
“那是你不修行缺满功法的人这么觉得,我母亲不这么想,天下人也不这么想。”周淮反而平静下来了,“所以那些不赞同的人现在打到皇宫里来了,这就是他们‘有什么不能过’的答案。”
“你也是修行的仙门功法!”皇帝气急败坏,“你因为是我儿子才能修行仙门功法,如今却在这里同情缺满,你这个数典忘祖的东西!那些凡人成事不足,是仰赖仙尊才打进来的,仙尊背叛了我,都太不是东西了!你竟然和他们一起造你老子的反!”
“我为自己修行仙门功法感到遗憾。”周淮面无表情,“我建议你别说仙尊的坏话,仙尊的为人有归元军几十万人见证,应该是比你要有保证的太多了。另外,不是我们仰赖了仙尊,是过去你和炎国都在仰赖仙门的支持,才能压住天下沸腾的民意。是仙尊把仙门挡在了炎国土地之外,然后安平就被攻破了。是你的老一套能力不足,不是百姓的期盼有错。仙尊和你不一样,仙尊可从来没有仗着力量对凡人大打出手。”
皇帝指着他,气得手指都在哆嗦。
周淮沉思片刻:“你提醒我了,回头我要找仙尊,问问功法还能不能换。下面人都是缺满功法,就我一个用仙门功法,感觉影响不太好。……真可惜,要不是皇位非得该死的姓周的坐,我也不太想跟你一样当皇帝。”
“说那么多,你就是想贪图皇位了!”皇帝说,“我禅位给你,你不要做的太难看。毕竟都是一家人,你还要弑l父不成?我禅位给你,你把我当个牌坊,否则你就算坐了上来,以后也要让天下人的唾沫淹死你!”
“什么乱七八糟的,让你当我的牌坊,这新朝才算是真的完蛋了。”周淮已经有点失去了对话的兴致,他觉得皇帝满脑子废料,直接报废就好了,多余跟他说废话,“你是自裁还是我来动手?”
皇帝大骂他无父无君狼子野心狼心狗肺不是东西,真是礼义廉耻都喂了狗,不当人子,要被史书唾骂一辈子,祖先以他蒙羞,要让天下都倒大霉,毫无德行极为狂悖、上位以后每年发大水发大旱发蝗灾发地震、不积德死了要下地狱。
骂的比之前皇宫外面的世家骂的脏多了。
周淮对他的骂声左耳进右耳出,倒是想起了自己少年时候和军师的对话,那时候军师还没疯。他问军师自己造自己父亲的反,以后死了是不是要下地狱。
老师怎么说的来着?嗯,老师说,如果他们的大事做成了,他要救更多的人,让千千万万的人过上好日子,这是天大的功德。
所以他不会下地狱,而是皇帝要下地狱。
老师,是这样说的。
老师。
周淮脸上有着一丝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笑容,把匕首刺进皇帝的胸口,握着,直到皇帝没有声息,才把匕首拔了出来。
我做到了,我完成了我们的约定。
他把皇帝放坐在椅子上,最后的时刻,他到底还是顾念一点幼时那些冷酷的人性色彩暴露之前的时光,和皇帝说要留他全尸。
这是他的父亲……在他人生的前五年,他是他的父亲。
在他人生的第五年之后,他不是了,而是变成了某种披着人皮的恐怖东西,或者说周淮突然意识到了他是披着人皮的恐怖东西。小孩子无父无母很难活,但是老师捡到了自己。
老师……如果一定要和皇帝对标的话,老师比皇帝更像他人生第五年之后的父亲。
如果可以,真希望是老师的儿子啊。周淮面对皇帝,那些从没生出过多的想法突然因为感慨的联想都冒了出来。如果他是老师的孩子,就可以甩开这个男人恶心的血脉。早些年那些因为他和老师没有血缘关系而互相磨合的时光,如果能因为他们是亲人而一开始就很亲近,该是多么好啊。
周淮看着靠坐在帝皇宝座上无声无息的皇帝,想,要是他不是这个人的儿子就好了,要是他是老师的儿子,老师也算后继有人了。
不过仙尊说他继承了老师的意志,他和老师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做了和老师的儿子一样的事。
这样……也算……他做到了吧。
周淮伸手盖住皇帝睁开的眼睛,在他面前站了一会。
随后,他转身离开,走过昏暗的大殿,推开厚重的大门。外面天光明亮,仙尊沃兹华斯,二把手何统领,新来的辅佐者洛安河,朱统领和张统领,以及许许多多的亲卫和归元兵士都在等待他,他们看着推门而出的他。
“昏君已伏诛。”他面对着外面的许多人,新的队伍,新的朝廷班底,宣布道,“传令下去,旧有朝廷臣子归顺新朝,世家修士投降不杀,炎国从此改天换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