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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寻路 110 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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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那样说着把沃兹华斯劝回去了——或者说是抵挡回去了。仙尊看起来没信,仙尊只是没反驳地离开——但周淮其实还是感觉不太好。
……一开始他反叛,是为了母亲报仇,是觉得皇帝不当人,是觉得现在皇室的统治太黑暗。
老师给了他力量,教导他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知识,让他看到了能反叛的希望,他当然向往,当然愿意,他确实仇恨过去的黑暗,确实想要改变,也下定了哪怕为了这种反抗赌上性命也要改变的决心。
但在老师还在的时候,一切都没这么难。
那些他跟随老师一起拉扯归元军最初队伍的时候,周淮只有十几岁。他不懂军师的那些想法和理论如何有效,对掌握的知识只有纸上谈兵的了解。
他有能力拉拢头领却难以让他们归心,能号召百姓却不足以让他们造反。这些深奥的复杂的事很多都是军师在做,军师让统领归心,军师让百姓相信他们和朝廷不一样。
军师把他带在身边,边做示范边把原理教给他,和他说老师自己的老师就是这样教导老师的,和他说以后如果自己不在了他要把归元军拉扯起来。
那时候老师就已经说过不吉利的话了,周淮没有意识到那些早期的终将分别的言辞后面是多么可怕的萌芽,他只是知道老师不会永远庇护,只是在学习一种老师不在的假设里该如何做首领。
那时候周淮从没真的考虑过老师会离开,老师会背叛。因为他的老师——归元的军师是这个组织真正的奠基人。用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思考和理想搭建了这支队伍,他原本可以甩开周淮单干,他作为大修士原本可以什么都不干。但他干了,扶持这些凡人,搭建这支队伍最初的骨架,也挑选和教导了周淮这个统领自己。
现在想想,那些时候,后来的时候,他成长起来,和老师一个人管内政一个人管修士,多好啊。
……直到老师真的疯了,直到老师真的不在了,直到队伍被老师用最后的理智托付给了这个来历相似但似乎更加神秘的景行仙尊。
仙尊很可靠,仙尊确实是好人,仙尊比老师更强,比老师更有办法。周淮不是傻瓜,他能从沃兹华斯重视农桑,鼓励系统教育,支持他的决策,扭转军中风气的行动中读出仙尊的诚恳和能力。仙尊站在很高的地方,他看得很远,不近人情的微妙言行是为了这个组织更好的负责。
他都知道。
但是……
他没有想到,离开了老师的支持,前线作战会死这么多人。
那些剑修结阵,好像天灾一样刮过战场的场景好像还在他眼前,他想不出怎么抵挡。
……他想不出,怎么要用这普遍凡人,很多人只有练气水平的普通军队,去抵挡六个金丹剑修结成的剑阵。
那种威力,怎么能让士兵用血肉之躯去抵抗呢。人们手里握着的铁剑和木枪,真能在数十丈宽的剑风中起到一丝一毫的作用,而不是连带着主人一起被无情切割成碎块吗?
周淮闭上眼。
上一次剑阵出现,吞噬归元军主力的惨烈场景还历历在目。
他不忍心回想,他不忍心不回想。
……到处都是被切开的士兵,主力军队上万人成建制地被刮倒,好像被冰雹砸过的麦苗。
死了太多人了。
他突然开始不知道这些人为了更好的生活追随自己,然后死在战场上是不是对的了。
他们还有很多人是从兖州就跟随自己来的呢……那是最初支持他们的父老乡亲,在归元还远不是声势浩大的造反集团,而只是几个人说大话画大饼的小草台班子的时候。父老乡亲因为周淮帮他们打败了地主就说要和他一起干,他们注视着他的眼神是多么澄澈啊。
最初的队伍现在是真正的主力,很多人、很多最初父老的子弟都死在那场天灾般的剑阵中了。
那些军士们,他们相信归元的目的是为了推翻邪恶的朝廷,让大伙过上好日子。百姓们最开始加入,都是因为自己过得不好,想要过上好的生活。
可无论怎么说,半路丧命都远不算过上更好的日子吧?
周淮不明白。
他开始怀疑自己做的对不对了。
只是为了母亲的仇恨,只是为了推翻可恶的皇室,为了让百姓过得好点,那是母亲的愿望,就要让百姓连日子过都没得过就直接死去……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这……是对的吗?
他陷入了深沉的思考。
……
他在那里怀疑自己,说是跟沃兹华斯沟通很快就好,实际上迟迟在家呆着蔫蔫的没动力。
这段时间外面捣鼓阵法和队列倒是卓有成效。
军师给的法术炸弹技术扩展的差不多了,没有优化的空间。但沃兹华斯教起来的那帮学者,开始现学现卖自己做大爆爆了。
他们做的玩意千奇百怪各种不安全,前线一直在催“行不行啊再不行军心散了!”那几个学者没办法,在国师的建议下找了军队来演练,边实验战法边改进阵法方案,根据实战进行优化。
在这个过程中,学者们知道了军队的使用特点和实际需求,军士们也对阵法祛媚。现在大伙不觉得阵法是天上掉下来仙尊掏出来的凡人不懂的大宝贝了,你看只要有文化,我们也能掌握嘛。
又有对阵法感兴趣的军中修士在双方一起合作开发的过程中展露天赋头脑,开始跟着这几个学者一起学习一起干。一方面把技术传下去避免了曲高和寡的困境,另一方面,也发动了归元军对法术原理的热情,有助于未来发觉天才形成稳定的技术开发传承链条。
在这个过程中,技术在讨论中进步,他们还真的开发了一种采用人海战术包围金丹剑阵的法子:用一种利用法术炸弹的共鸣,更准确的说法是充能之后的阵盘之间的关联连线的特点,组成能够令人功法迟缓灵气滞涩的网,来围捕那几个剑修金丹。
这个发明起于一场很没用的意外,学者们拆军师的阵法,在研究如何让法术炸弹延迟起爆的时候,发现起爆结构的本质是两个阵法结构能让灵气有点滞涩地运转。结构离得近了灵气运输的多,离得远了灵气就有阻碍。
学者们捣鼓半天,想找到简化和控制这个结构的办法。那没找到,但误打误撞把结构的有效连接距离放得特别大。
到这里,对学者来说,这场尝试就算是稍微有点失败了。
他们想放弃了,但军士们的眼光不一样,军士们把这玩意拿去测试:如果灵气滞涩的线中间有修士的法术甚至灵气会怎么样呢?会不会起到防御的效果?要是能用来拉防御网也算能防住敌人偷袭了呗。
他们保护人员安全的测了半天,发现防御网会让袭击的灵气混乱,减缓速度,但延迟一点时间之后还是会砸进人群。对修士也有点效果,也会让修士的灵气运转滞涩,有点不舒服,出招不够流畅,但并非不能克服。
而且这个东西是耗费灵气的,需要有灵石放在里面才能驱动。虽然归元军都是缺满修士,自己能生出灵气,灵石用干了还能自己充,灵气不算像别处那样缺乏,但它不具备自己聚集灵气的特点,还是让大量列装、长期作为防御网络的构想变得不可行——这玩意每个盘只能拉几根线,构成常态防御需要太多数量,每一块都在消耗灵石,补不过来。
看来是不能作为常态防御了。
大家伙有点失望。
但是,
等等。
这种大量列装形成网络、战场上手动发动、扰乱灵气、滞涩修士功法运转的网……不是正适合破剑阵吗??
剑阵依赖内部修士的力量圆融运转,连接成环生生不息。从而几个人的力量连在一起越打越强。
那种特点的东西……被这样滞涩的网子一罩,岂不是……当然全完蛋??
人们好像发现了新奇事物一样把这事告诉了何统领和宋统领,两位统领觉得很厉害。又和洛安河说了,洛安河也觉得非常合理。他们把仙尊拉来,仙尊看看,摸摸下巴,说对付金丹会有点效果,对元婴不行。数量够多应该能干扰到剑阵运转不起来。
仙尊对效果的意见保守,但对技术夸张点赞:真不错,这不就来了,真正属于你们的智慧和力量。
紧张听从仙尊评价的众人里,不管是听见了后半句激动于仙尊说他们发掘了自己的力量和智慧的人、还是只听见前半句能对付剑阵的人,大伙的眼睛都冒出绿光来。
归元军加班加点地搞来灵石用完了还没碎的可以再充能的灵石壳子,所有人都在捣鼓充能灵石和搓阵盘。
……
与此同时,周淮一直在帐子里思考人生。
他倒不是觉得归元和自己没关系了,他是觉得为了自己的愿望搞这些事、让这么多人失去生命,自己是不是有点太不是东西了。如果自己此刻才意识到这一点,自己这样的人真的有资格统领他们吗?
他陷入了对自己道德定位和自己作为首领资格的怀疑。
这时候,他的妻子,原本的五皇子妃,婚前是武家出身的叶姑娘,如今的叶夫人收到消息说他一直不振作,从后方赶来了。
叶姑娘从周淮只是不受宠的皇子时期就跟他一起玩,听他说离经叛道的话,相信他从军师那里学到的理论和搭建的理想,是他最初的坚定支持者。
周淮很信任她,在夫人的理解询问和关切眼神下,把自己的担忧说了出来。
“这只是开头……只是打徐州就这样不顺利,日后到了安平,我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他对妻子叹气,“这是凡人的路,可这条路未免走的太艰难血腥了。最开始我只是为了自己的私仇,如今却到了这样的境地,我已经无法后退,真是惭愧当这个首领啊。”
夫人看着他:“意安是这样想的?”
周淮叹气。
夫人:“所以如今你在这里伤心,连前线的事也不管了?”
周淮:“确实不该。我还在管。只是老师说术的勤奋不能掩盖道的懒惰,为了前进方向多加思考,是事倍功半的事。”
夫人看了他一会,挥手打了他一巴掌。
啪的一声。
周淮脸都被打侧过去了。他捂住脸,慢慢转过头,很震惊地看着妻子。
叶夫人清明的眼神亮闪闪地直视着他。
“周淮,周意安。”她直呼周淮大名,好像年轻的时候和他在宫里相遇那样称呼他,“五皇子,尊贵的皇子殿下,事到如今,你竟然还觉得这一切是为了给琴妃娘娘报仇吗?那些被杀的军士,那些给你种地的百姓,你以为他们都是为了给你的母亲报仇吗?”
周淮捂着脸,摇头。
“他们只是百姓,只是加入了归元,只是因为你是这个他们认可的组织的首领才认可你,你怎么会认为他们是为了首领你的个人仇怨而战斗呢?对他们来说,谁知道琴妃娘娘?谁知道你是五皇子?谁是为了皇室那些龌龊事提着脑袋跟你干的?”
五皇子妃对他说道,措辞严厉,眼神一点也不像传统柔顺贞静的年轻夫人对她一直支持的丈夫。而周淮也不以为冒犯,他似乎甚至不因为地位远低于自己的妻子打了自己一巴掌而生气。
“是的,没人知道琴妃娘娘。”叶夫人说道,“大家伙不是因为二十年前宫里的一位没听说过名号的娘娘提着脑袋造反的,哪怕那位娘娘是你、是首领的母亲。大家是因为真的过的苦,因为相信你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因为相信归元真的能改变这该死的世道才追随你的!”
“既然最初的目标就不是琴妃娘娘,你为什么怀疑最初的目的是错的?你怎么因为自己是首领,就把自己最初的目标擅自加于别人头上?出了这样的事,兵士们没怕,统领们没怕,你在这里怕什么?”叶夫人大声斥责他,“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他们团结起来是因为相信归元能实现最大程度的所有人各自的愿望。你却在这里把你的目标加诸在归元身上。难道没有琴妃娘娘的事,难道如今皇帝两腿一蹬死了琴妃娘娘的罪责永远无法昭雪,你就不管归元了?事到如今,你还想打退堂鼓,把队伍一扔自己去逃命不成?”
“没有的事。”周淮捂着脸,眼神有点沉默,“我只是……想起了我自己。这么多人把命押给我,我却只是因为我母亲这样的原因走上这条路。感觉……我真不是个好首领。”
“和你加入归元、组建归元的目的已经没关系了,意安。你还没明白么?”叶夫人看着他,有点深情,又有点理解,“归元军已经是切实存在的组织了,不只是你这个首领的想法,千千万万支持他、为它战斗的人的意志共同塑造了它。你现在已经不再只是琴妃娘娘的儿子,而是归元军的首领了啊。”
周淮还在思考自己的资格问题,觉得自己忝居此位,十分惭愧。
叶夫人: “哪怕现在没有琴妃娘娘的仇恨,你就能抛下归元军,自己离开,躲避世事,做一个潇洒的不沾因果的富贵闲人吗?”
周淮摇头。
“是的,意安,你做不到了,你放不下,因为你已经不能只是为了自己的仇恨而行动了。”叶夫人对他说,伸手捧住了他的脸,“是你号召了归元军,是你把他们带到了这里,他们把命押给了你,而不是你的母亲琴妃娘娘的仇恨。”
“是你该为下面的军士、为归元这个组织负起责任来。不管你有什么最初的理由,你如今走到了这里,你是首领,你要把你们最初的口号、最终的目标执行下去。”
“老师把传承给了你。那么多人把性命压给你。仙尊给了你凡人做梦都想不到的支持。”叶夫人看着他,目光明亮的好像要放出光来,一字一顿地说,“你已经不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的理由而战斗了,你不再能为了自己一个人的理由而战斗。做个男人,向你刚和我相遇时候那样,为了归元的口号,为了你的理想,为了军中千千万万、炎国千千万万的人而做好你的首领,为了他们而战斗!”
周淮看着她,犹豫的眼神逐渐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