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海山水间》空瞳*

2、坚定誓言

　　三日后，两人终于到了凤凰山脚下。迎候左护法的使者恭谨地上前说道：“教主已在洛神堂等待护法。”
　　御风点点头，眼角的余光掠了眼茫然的鲛人女孩，不动声色地举步往山上而去。鮥鳐正要跟上，然而使者一声令下她被驻守在两旁的教卫抓了起来。
　　“你们为什么抓我？”鲛人女孩不知所措地望着左右的人，纯真的蓝眸泛起害怕之色，她朝着御风离去的方向恐慌地望了很久，直到被教卫拖拉硬拽到另一条石阶梯而上，山石树木挡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到那个一路守护她的人。
　　仿佛就在鮥鳐的身影消失在山脚的那一刹那，御风终是不忍地侧过头去——空阔的山野里，一棵花朵红硕的凤凰木在风中轻轻婆娑着枝叶……
　　暖玉生烟的洛神堂里，冥教教主洪在天慵懒地靠在丹龙榻椅上，单手撑头，满意点头：“不错，果然是本座亲选的人，不负我望！”他缓缓直起身子，和颜问道：“御风，你想要什么奖励？“
　　“义父厚爱，委以此任，御风不敢邀功。”年轻的冥教左护法单膝点地，颔首恭敬答道。他是洪在天的义子，十五年前，爹娘被族人以妖魔之名焚杀，后来是洪在天将他从破败的茅屋中救了出来。
　　冥教教主望了他片刻，然后站起身，将搁在榻上的千年白玉狐皮披在御风肩上，打量着这个深不可测的义子，满意地拍拍他的胳膊，笑道：“这件狐皮是我心爱之物，权当此次你将鲛人毫发无损地带回来的奖励！”
　　“恭谢义父赏赐！”御风垂首，目露肃然，毕恭毕敬。
　　洪在天朗声大笑，将忠心耿耿的左护法扶起，神采飞扬：“如今鲛人已在我手，我洪在天独霸天下的时期也已不远了！”
　　从洛神堂出来后，御风穿过兰园，走去禾琅楼。空气中忽然弥漫起淡淡的杏花香味，清香而充满魅惑，御风唇角微弯，明目望向迎面而来的妖媚鸿影。
　　“啧啧，左护法可算回来了，听说这次你为了去将那鲛人带回来，可是吃了不少苦头呢！”靡杏举步轻摇，如若柔荑的玉手挑逗地在气宇轩昂的冥教左护法下颚轻轻滑动，媚眼含笑。
　　“能得到南疆第一美女的赏识与青睐，不知是不是我的荣幸。”御风温文尔雅地捉住教中掌管祭祀巫法的朱雀令靡杏不安分的手，不动声色地放开。
　　靡杏捂着嘴莺燕一笑：“就你没个正经！”察觉到御风眉宇间的疲惫，她讶异道：“哟，难道真遇到了连堂堂冥教左护法都棘手的麻烦了？”
　　御风轻笑不语。这次的任务看似简单，其实较之于以往的却难很多。先不说源源不断的追捕和暗杀，鲛人的身体天生柔弱，不堪重负，是以一路走走停停，还要为顾及她每日必须的一个时辰的泡水，而在这期间潜伏的危险自是不用多言，能将她毫发无损地带回凤凰城，实在非常言能语。
　　“看来你真的遇到不小的麻烦呢。”靡杏仔细端详着他，婉音轻叹：“不过也是个快死的引子，教主真是劳师动众。”
　　年轻的冥教左护法斜睨着她：“快死的引子？”
　　靡杏古怪地望了她一眼：“听说鲛人的眼睛是个宝贝，教主费尽心机想要得到她，当然是想将她的双目剜出来练晶陵神功，你不知道？”
　　“我若是知道，还问你做什么？”当初教主吩咐他去找寻鮥鳐，只道要用她来练功，却没说是用她的眼睛……要剜出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眸吗？那如梦如幻月的眼睛，剜下来了，不知还会不会有让他莫名心慌的感觉。
　　看到左护法鲜少会有的黯然，靡杏不禁醋意横生：“怎么，日久生情，舍不得？”
　　“连个孩童的醋你都要吃，莫不是被巫术反噬了？”他眼含不屑的笑意，饶过靡杏，径自穿过假山，消失在廊庑下。
　　靡杏轻哼了哼，正要离开，却听假山后有人呵笑着，转出身来。
　　“你躲在那后面做什？”靡杏冷眼望着走过来的掌管教众的青龙令秦甄，面色不悦。
　　“光天化日你们在此打情骂俏，难道我还要扫兴地走出来？”秦甄夸张地嗅了嗅，叹息：“真是香呢！”他意味深长地望向已有怒意得绝代美人，凑近她，用一种低迷的声音说：“如此佳人，怎想，却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你什么意思！”靡杏转身望着秦甄嚣张得意的背影，袖中的玉手不觉紧握成拳。
　　“是何意思，聪明如你，怎会猜不到？”别有深味的话语连同那个阴险的小人，一同消失在另一头的廊庑下。
　　翌日，洪在天在洛神堂当众宣布了要拿鮥鳐作引子的决定，话落的那一刻，颔首立于左侧的左护法御风微微蹙眉，木然地望向大理石地面。位于堂中的靡杏刻意注意到了他细微的表情，美眸微眯，片刻的思忖过后，她跨前一步，恭谨道：“教主，祭奠器具已准备妥当，若无其他，明日就可开坛。”
　　御风不动神色地瞥了她一眼，唇角微弯，上前道：“义父，孩儿有一提议。”
　　洪在天望向他：“是何提议？”
　　“鲛人生性喜水，泡水之后会有几个时辰通体剔透，且双目熠熠生辉，可比星璨，属下以为，在开坛前让其泡上几个时辰的水，到时取出的眼眸的功效也许会更强！”
　　“好提议，那么泡水一事就交由你全权处理！”
　　“孩儿定不负义父圣恩，竭力办好此事！”
　　出得洛神堂后，靡杏拦住御风，诧异道：“你真的不在意那个鲛人？”
　　“无意义的话我不想重复第二遍。”左护法冷冷地凛了她一眼，毫不留恋地去往地牢。
　　阴暗的地牢内，高架在火盆里的火汹汹跳跃着，因为并不通风，所以地牢内常年弥漫着一股腐臭味——似是糜烂的尸体在此生根发芽。
　　年轻的冥教左护法沿着甬道延伸的方向一直走到最里面的监牢，此刻鲛人女孩正抱着双膝靠在墙角沉睡，嘴里迷迷糊糊地念叨着听不真切的胡话。脏乱的稻草，潮湿的腐味，爬满青苔的墙壁……御风蹙紧了眉头，长久地凝望着鲛人女孩，终不忍再看，然而转身的那一刹那，却听见她轻轻地喊了声：“御风。”
　　御风倏地转过身去，看见欢喜地奔过来的女孩。她眉宇间的睡意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淡，抓住阻隔在他们之间的木头，开心地说：“你终于来了。”
　　“你是来带我回家的吗？”
　　鮥鳐欣喜的表情宛如瞬间开放的向日葵，金灿灿地绽放在他眼前，纯真得令他不敢直视。冥教左护法迟疑了一瞬，蹲下身平视着她，温和地笑道：“是啊，等过了明日，我便带你回家。”
　　鲛人女孩开心地笑起来，直愣愣地望着温润地注视着她的英俊男子，像是想到了什么，忽然黯然下来，“记得母妃说，我们鲛人的泪是无价之宝，每滴一滴泪，银海就要减少一寸高的海水，所以我从小就没见过族人们哭过，可是自从那日火山喷发后，每次睡梦中我都会看见它们在哭，我梦见银海的水干了，鲛人全不在了……”有一滴晶莹的泪堆在她深蓝色的睫毛上，鲛人女孩伸手将它取下，放在手心，望着那颗圆润而小粒的珠子，悲伤地说：“银海的水一定少了很多吧？昨夜我梦见你带我回家，你将我放在水里，然后流泪了……”她抬起头，望着沉默的左护法，脸上竟是梦游般的神色：“然后我也哭了，可是我的泪却没有再变成珠子，而是变成和你们人类一样的泪水……”
　　她从怀里摸出一颗斗大的珍珠，手穿过间隔的木头，递到御风面前：“我昨夜好像真的哭了，醒来的时候看见它掉在地上，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大滴的泪呢，送给你吧。”
　　御风望着小手中稀世罕见的硕大珍珠，有些迟疑地，终于接过了，握在手心，仿佛是握着她的眼眸，手竟有些颤抖。
　　“我会带你回家的。”鬼使神差地，御风突然坚定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不管是活人，还是尸体，我都会让你重新回到水里，远离这里的纷争。
　　然而，这时女孩却幽幽地说：“我们鲛人誓言，生死不离龙神。所以如果我死了，请也一定要将我带到银海，只有那里才是我的家，那里才有龙神啊。”
　　御风一震，奇怪地打量着她：“你居然知道我心里所想的事？”
　　鲛人女孩摇头，茫然的样子。片刻后，她咧嘴无声地笑着，纤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御风的眼皮：“我能看到你藏在眼睛里的东西呢。”
　　“藏在眼睛里的东西？”
　　“嗯……以前是冷漠的样子，而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不一样了？御风不禁失笑。是啊，以前的他，一直在她面前伪装成温润易于亲近信任的模样，其实带着这个累赘，当初他很是厌烦呢。
　　“御风，过了明日，我就一百二十岁了，到那时我便成年了。”鲛人女孩突然这么说道。
　　传说鲛人能活到三百岁，所以御风不会很惊奇，相反……
　　他长身站起，抿了抿唇，终于狠心地说：“我会让人给你准备一筒水来，你静心地泡一泡吧，也许以后就没机会了。”
　　空气中仿佛还回荡着冥教左护法的话，冷酷却隐忍。鮥鳐静默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努力贴着间隔的木头，朝着那个方向大声喊道：“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来带我回家的。”
　　仿佛是带着逃离的心情，年轻的冥教左护法很快离开了地牢，却在门口与靡杏不期而遇。
　　靡杏幽怨地盯着他，片刻后，忽地转身，带起一地寒气逼人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