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苏寂真

40、多芒百香

　　乔司的成绩不负众望，比市二模的总分还高了几分。
　　那天，湘城下着小雨，四处蔓延的潮气好像并不能阻止这些准备好了一切，即将奔赴未来的青少年们，他们曾经吹过湘城的风，也踩过了星河路边的浅滩。
　　等到四溅而开的水花重新铺回地上，点上了涟漪，江星才稍稍仰了仰头。
　　他突然觉得，这个雨季，倒也并非那般不好。

　　湘城初级中学校门外聚集了很多人，警卫室的上方拉上了一条红色横幅，两边的热气球被风压斜了一半。
　　而就在那横幅之上，印着乔司的名字。

　　江星撑着伞停在了路对面，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愣了几秒之后，江星又从兜里摸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这份喜悦好像需要找些人分享，江星又将这些照片同时转发给了陈艳江宇还有白洋和沈暮。
　　最后，江星才点进了乔司的聊天框。

　　星：阿淮，在花店吗？
　　阿淮：在，今天下雨，所以没出门。

　　江星轻笑了两声，举了举伞，按下了语音键。他靠近手机的话筒位置，说：“好，你在花店等我。”

　　*

　　雨比刚才大了一些，江星虽然撑着伞，但裤腿还是湿了。斜风吹了过来，江星下意识捏了捏伞把。
　　南淮花店的位置正好在岔路口，江星迅速躲在了墙边，收了伞叹了口气。
　　“这雨怎么不停……”江星自顾自说道。

　　就在这时，有什么东西从窗台跌落，被风带到了江星的脚边。

　　“诶？这是……一封信？”江星低了低头，弯腰捡了起来。
　　牛皮材质的信纸上已经粘上了泥点，右半部分湿了一点。尽管如此，江星还是能看出来，这封面上的印花及其精致。
　　印花是玫瑰形状的，江星觉得有些熟悉。

　　但这封信上没有任何署名，江星下意识环顾着四周，身旁无人，这信不像是无意间落下的。
　　江星犹豫了几秒，最终重新盯上了手里的信。

　　在湘城，自家门外出现一枝玫瑰或者出现一个贺卡，都不足为奇。
　　因为这是属于湘城独有的浪漫。
　　而被夏风带到他身边的这封信，就像是个礼物。江星忍不住拆了开来。

　　信上的笔迹很干净，江星展开了信纸，多看了几眼。

　　【我很害怕，我甚至不敢闭上眼睛……】

　　江星皱了下眉，后背自然而然靠在了墙上，斜风时不时吹动着他前额半湿的刘海。

　　【我很害怕，我甚至不敢闭上眼睛……】
　　【我会忍不住羡慕那些划破天空的飞鸟，也会羡慕从不说谎的他。】
　　【我想睁开双眼，好好去爱这个世界。我想走一条新的路，来隐藏过去的所有伤疤。】

　　【我喜欢花，但没人懂花……于是我把白色玫瑰养在身边，盼望着自己过的潇洒一点。】
　　【不如就现在吧，这些都是我赠你的情话。】

　　【我喜欢花，喜欢海，喜欢雨天，也很喜欢……】

　　这封信的内容到这里就彻底结束了，江星却没动，眼睛死死地盯着结尾的那个省略号。江星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不知为何，他从这封信里好像感受到了一种无奈地煎熬。
　　信的主人，好像深深喜欢着一个人。喜欢的要命，就跟江星一样。

　　江星将这信纸重新折了起来，扬起了脸。
　　朦胧的白雾弥漫进了巷口，江星只听到了自己背后的雨声。

　　*

　　“江星？你怎么站在这里？这么大的雨，你——”
　　乔司的声音突然从拐角处传了过来，他脸上的表情略显诧异，举着透明的雨伞，安静地盯向江星这边。
　　以及，江星手里的那封信。

　　“这是……”乔司眯了眯眼睛，往前走了两步，“我的信？！”
　　乔司立马从江星手里夺了回去，眼尾红的厉害。

　　“啊……”江星似乎还没从这写信人的情绪中缓过来，他愣着神，站在原地没动一下。

　　这信……居然是乔司写的。也是，除了他，没人能写出那么漂亮的字。
　　还有，这信里的内容，难不成乔司也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
　　那……这个人他见过吗？
　　应该没有吧……

　　直到两分钟后，江星才猛地睁大了双眼。
　　“这信……是你写的？对不起……我，我不知道，我以为是——”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乔司打断了江星，他的声音低的厉害，但丝毫没有任何的埋怨，“我……我只是觉得我写的不太好，所、所以你别在意。”

　　这还写的不好，要不是看到最后，江星可能都不知道这其实是一封情书。
　　而且跟他写过的那些枯燥无味的作文比起来，强了不止三倍了好吗？

　　江星清了清嗓子，尴尬地抓了抓脖子。
　　“额……那个、哈哈哈，没有，我觉得你写的挺好的……”江星吸了吸鼻子，从乔司手里接过了雨伞，“对了小孩，你信里说……你喜欢海？那你以前看过海吗？”

　　江星转移话题的方式，还是这么死板。
　　乔司沉默了两秒，轻轻摇了两下头。
　　“没有，以前在电视里见过。”

　　“……那正好，我们再过两天就放暑假，到时候哥哥带你去看海，好不好？”江星突然笑了起来。

　　“海？”乔司一脸惊讶，“可湘城不靠海。”
　　“湘城不靠海，那我们就离开湘城。不管怎么样，总之，我一定会带你去看海。”江星又伸手搓了搓乔司的刘海。
　　这一搓，好像真的搓出了些不一样的感觉来。

　　“小孩？”
　　“嗯。”乔司抬了抬眼。
　　“你好像……又长高了。”江星说，“看样子，过不了几个月，你就能赶上你白洋哥哥了。”

　　不知为何，江星突然抬着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歪了下头，一脸温柔地盯上了乔司的鼻尖。
　　“我们阿淮，现在真的像个大人了。”

　　“那你以后能别叫我小孩了吗？”乔司忍不住笑了出来，同江星一样靠在了墙边，抬头看着屋檐。
　　“那不行，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小孩。”

　　*

　　又过了几日，湘城一中的暑假正式开始，恰好又赶上了乔司填写报考志愿的第一天。
　　江星拉着白洋和沈暮从学校一路直奔南淮花店，一进门就看到乔司咬着笔杆趴在前台的笔记本电脑前。

　　“阿淮？”
　　“江星。”乔司抬了抬头，笑着冲江星身后两人打了个招呼，“诶，你们也过来了。”

　　沈暮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抬着胳膊指着玻璃门外的单车。
　　“你、你说、你为什么只带绵羊、不、不带我？害我、害我跑了这么大半天……阿、阿淮，有水吗？我……我要不行了。”
　　话毕，沈暮闭眼直接瘫在了旁边的矮人沙发上，旁边的花香混在一起钻进了他的鼻子。

　　乔司拿出玻璃杯，倒了杯凉白开递到了沈暮面前，又从抽屉取了几张湿巾塞了过去。
　　空调的温度也被乔司往下调了两度，凉风瞬间就卷在了沈暮身上。

　　江星额头上也有些汗，他揪着衣领扇了几下，最后凑到了前台边。
　　电脑屏幕里正是中考填报志愿的界面，分成了两大类，其中最上面的被称为“第一志愿”。
　　当你还需要考虑其他学校的时候，你也可以使用下面板块里的“第二志愿”

　　乔司的第二志愿里，只留下了一个字。
　　【无】

　　姓名：乔司
　　全市排名：7
　　全校排名：1
　　第一报考志愿院校：湘城一中。
　　报考理由：……

　　“报考理由？这也需要知道吗？”江星晃了两下鼠标，将整个页面往下拉了一部分，“今年这页面跟我们去年的好像不太一样，现在选个学校还需要理由？这能有什么理由？确定不是让我们变相去夸那个学校？”
　　“应该不是吧……”沈暮终于缓了过来，他坐直了身子，轻轻嗅着旁边木架上的花，“我觉得，那一栏应该是可填可不填的吧？反正也没人会仔细看。去年中考结束的时候，我还往那写了句‘因为我很聪明’……”

　　江星闻言，视线移回电脑屏幕上。
　　“嗯，好像确实没说这是必须填的。”江星转了转头，看向了乔司，“阿淮，你已经填好了吗？”
　　“还没……”乔司突然跑了过来，将电脑屏幕挪到了他面前。

　　“……你这是，在故意躲着我？”江星被逗笑，胳膊肘撑在了前台的木桌上。
　　透明花瓶里的白玫瑰散着熟悉的清香，江星突然释然。

　　乔司咬着下唇，将鼠标的光标移动到了报考理由那一栏里。
　　那确实不是必填项，但乔司还是敲了几下键盘。

　　【报考理由：我长高了，长大了，可以认真地追上他了。】

　　*

　　等到乔司合了笔记本电脑，江星才稍稍偏了偏头。
　　他一脸笑意，嘴角不知道歪到了什么地方，“写了什么，这么快就提交上去了？”
　　“咳咳，没写什么……”乔司不敢直视着江星的眼睛，只好清了清嗓子从前台走了出来，坐在了沈暮旁边的圆凳上，“就写了，湘城一中。”

　　“阿淮，你放心吧，冲你这成绩，我们学校校长拎着鲜花水果来你家给你了免学费也不为过。”沈暮笑了两声。
　　“过了啊。”江星靠在旁边的木桌上，忍不住丢了个白眼过去，“阿淮你别听他们瞎说，这两人可会吹牛了。”

　　“嘶——星仔你今天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
　　“对了，我有个计划。”
　　没等沈暮抱怨完，江星就耸了耸肩膀，点了两下手机屏幕。

　　“看这个。”
　　于是很快，其余三个人迅速把脑袋凑了过来。

　　“溪城？”
　　“海边？”
　　“3日游？”

　　“……”江星皱着眉，盯着眼前这三个表情难看的男生，“你们这都什么表情？”

　　沈暮眨了两下眼睛，伸过手拍了两下江星的肩膀。
　　“见鬼了？你江星居然主动约我们几个出去玩？还是去海边？！”
　　白洋附和了两句，不停地冲乔司点着头。
　　看这意思就是十分赞同沈暮的看法。

　　“我不是想着……正好暑假了吗，正好阿淮也毕业了，就出去玩几天……很过分吗？”

　　“过分啊！去年我们中考完我跟沈暮求着你你都不肯出去。”白洋撇了下嘴。
　　“当然过分啊，你这区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沈暮伸手捏了下江星的侧脸，最后被江星一巴掌呼了回去。

　　“你两别动手动脚的，到底去不去？”江星有些无奈，坐在凳子上翘起了腿，“我跟阿淮，已经两票了。”

　　“星仔？”
　　“干嘛？”江星睁开了眼睛。
　　“去是可以去，只不过……能让我多带个人吗？”沈暮嘿嘿笑了两声，“梁田。”

　　“……呵呵。”白洋深吸了一口气，使劲搓了把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