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淮》苏寂真

12、杨枝甘露

　　吁——

　　一声长哨打断了球场两侧的喧闹声,也将暗自炫耀的江星重新拉回了现实世界里。
　　他下意识往球场另外一侧的篮筐下瞥了一眼，随后拍了两下白洋的后脖颈。
　　“诶，那边篮筐下站的那个人，是谁？”江星抬了抬手，往他们体育老师旁边指了指，“就刚刚吹哨的那个女的，看着不像是我们学校的。”

　　“女的？咱们学校好像没有女体育老师吧？”
　　白洋突然来了兴致，放下瓶子就往那头盯。
　　篮筐之下，靠右边还站着个男人，对于湘城一中的所有高中生来说，再熟悉不过了。
　　那体育老师年纪轻，姓李，但人缘极好，跟大部分高一高二的学生走得近。一来二来，也就没几个人会因为他是个老师而怕他，甚至还特意为他取了个新外号。

　　“大李。”

　　江星最开始其实并不愿意这么称呼他，因为这关系到一个老师的威严问题。但后来，毕竟自己隶属湘城一中篮球队，跟体育老师打的交道多了，大家都逐渐变得熟络起来，江星也就跟着没大没小地喊他“大李”。

　　白洋现在盯着大李身边站着的那些女老师盯得出神，眼看着口水都快从嘴角流出来，江星猛地将他往前推了一把。
　　“我去……”白洋立马回过头。“星仔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容易挨打啊？”
　　江星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又回眸看了一眼乖乖坐在替补席的乔司。

　　别说。
　　这小孩虽然不怎么喜欢搭理人，但有时候听起话来，就像只猫。
　　他让不动，乔司还真就没怎么乱动过。

　　白洋的注意力似乎还在对面那年轻女老师身上，全然不知沈暮从身后丢了个球过来。
　　嘭——
　　继江星那一巴掌之后，白洋的背上又瞬间多了一团黑不溜秋的圆形泥印。

　　“绵羊，我劝你还是死了这心吧。”沈暮捡起了弹回到脚边的球，随意地运了两下最后丢到了江星手里，“跟大李站在一起的那女的，是隔壁附中新来的英语老师，先抛开人家两个本身就是一对不说，你觉得你妈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师生恋？”
　　白洋没从沈暮的话里反应过来真实的意思，他轻轻摇了摇头。
　　“真要师生恋，我妈得直接把我揍的出不了家门……诶等等。”白洋眨了两下眼睛，“我什么时候说我对那个老师有想法了？沈暮你是不是找死——”
　　话毕，白洋直接扑到了沈暮背上，反手就锁了个喉。

　　等到附中校篮那几个常在选手结束了最后的热身，大李才从那女老师手里接过哨子，抬手冲他们几个比划了两下。

　　“星仔，走了。”白洋从沈暮背上跳了下来，随手一巴掌还在了江星肩上。“大李喊我们几个人过去。”
　　江星肩膀稍稍一愣，反而掉头往替补席的方向挪。

　　“星仔？？？你去哪啊？你走反了。”沈暮大喊了几声。
　　声音之大，就连围观的几个女生都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江星听是听到了，但他懒得回。

　　“喂，沈暮……星仔她这是被我刚刚那巴掌给拍傻了？连路都不认识了？”沈暮盯着江星的背影，嘴角抽了几下。
　　“你懂个屁。”沈暮轻轻推了下白洋的后脑勺，“走走走，我们先过去。”

　　*

　　替补席上。
　　乔司很轻地眨了下眼睛，目视着江星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后直接蹲在了自己面前。

　　靠。
　　球场另一侧盯着他看的白洋，下巴都快跌到了地上。

　　乔司愣了下，然后伸手从旁边的箱子里拿了瓶新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你渴了吗？想喝水？”
　　“……”江星下意识抿了下唇，从乔司手里接了过去，但并没有要拧开瓶盖的打算。
　　他一言不发，依旧轻笑着盯着乔司的脸。
　　乔司眯了眯眼睛，目光从江星的脸上往下挪到了他修长又泛着冷白色的指关节行，“不渴？”

　　“嗯，不渴。”江星十指交错，将长凳上其他人的衣服往旁边挪了挪。
　　“比赛都要开始了。”乔司有些懵，明明集合的长哨都已经吹过了，江星却像个没事人一样，不仅没跟他的队友一起去场外集合，反倒是直接一个人来了替补席。
　　替补席和观众席本身就挨得比较近，江星一过来，乔司瞬间感觉自己被那起伏不定的音浪包裹在了最中心。

　　哨声又响了一次。
　　乔司皱了皱眉又问：“这声好像是特意叫你的，你还不过去？”
　　江星偏了偏头，将手里的瓶子重新放回了地上的箱子里。

　　“阿淮。”江星轻声道。
　　“嗯？”
　　“你就不能给哥哥加个油？”

　　“……”
　　这一刻，乔司突然觉得，江星这人脑子指不定有点问题。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意这个。”乔司轻轻咳了几声，眼珠转了两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尽管如此，江星却丝毫没有要走的准备。

　　乔司突然就泄了气，双手轻轻握在了江星的胳膊上。
　　“好了好了，我说还不行吗？”

　　“嗯？”江星嘴角有些上扬，抬手揉了揉乔司的刘海。
　　几秒之后，乔司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江星，你们一定要赢。”

　　*

　　吁——
　　第三声哨音落下，也代表着湘城一中和湘城附中的篮球赛正式开始。场上的计时器也在哨音刚落的那瞬间，开始了上半场的倒计时。
　　江星个子高，轻而易举拿下了首发球。

　　“星仔！”
　　大概是多年以来的默契配合，沈暮早在开局后直接撤到了中线位置。
　　江星运着球，侧身过了人之后有迅速将手里的球抛了出去。传球速度很快，附中那几个男生压根就没反应过来。

　　“我去，江星队长这传球速度是不是比以前又快了啊……我明明盯的很紧啊！”
　　“有一说一，我都没看清楚这球是怎么到沈暮手里的……”
　　挨着乔司坐着的，是几个一中替补。时不时扭头瞥一眼乔司，生怕这小孩看不懂球赛似的。

　　嘭——
　　球入了沈暮的手，左右无人，他直接起跳，抬着胳膊微微半眯着眼。

　　“一中3分！”
　　“漂亮！”
　　乔司皱着眉，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

　　时间还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两所高中的比分差距却始终保持在了3到5分。别说沈暮和白洋，就连江星的体力也在逐步消耗着。
　　但无论他们再怎么配合默契，比分差值依旧不变。

　　直到上半场结束进入中场休息时间，乔司才勉强将所有的目光从江星时快时慢的背影上转移到了计分板上。

　　湘城一中比分26.
　　湘城附中比分30.
　　乔司又看了一眼刚从场上下来的附中几人。
　　果然，就体力方面来说，江星他们并不适合这样的持久战。耗时耗力，也没办法拉开分差。

　　“星仔？你没事吧？上半场你的节奏太快了，我们这边体力跟不上的。”沈暮胸口剧烈起伏着，轻轻拍了下江星的后背，“看来之前是我小看他们附中了啊，说真的，他们几人配合打的是真不错。”
　　江星正弯着腰，双手按着膝盖。前额就跟被水刚洗了一遍似的，不停往地上滴着汗。
　　他重新站了起来，抬手抹了抹鬓角。
　　“啊……是，附中校篮确实挺强的。”江星偏了偏头，又往他们的替补席上看了一眼。
　　这一眼，确实对上了乔司那双明亮的眼睛。

　　江星突然扬起了脸，胳膊搭上了沈暮的肩膀。
　　“厉害归厉害，但我们一中也不是闹着玩的。”江星说，“下半场，只要能截到他们的球，立马传给我。”
　　“万一防你的人比上半场要多呢？”白洋皱了下眉。

　　“那也传给我。”

　　*

　　因为比分稍微落后的原因，整个中场休息时间，无论是江星还是沈暮又或者是白洋等人，都没从场上回替补席。
　　乔司虽不懂篮球的机制，但不知为何，他好像在江星的眼睛里，捕捉到了一束光。

　　乔司突然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深呼吸着，最后将双手掩在了嘴边。
　　“江星——加油——湘城一中！！！加油！！！”

　　处于变声期里的男生，喊的声音稍微大一些，总是容易破音。
　　这事江星深有体会，那时候为了避免尴尬，江星从不大声说话。

　　可是现在，乔司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站着也不是，坐下也不是。
　　白洋终于忍不住被逗笑，不过笑了没几声，就被江星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你笑什么？好歹有人还给我加油。”江星说，“你看看你，整个球场，有人喊你名字？”
　　白洋整张脸瞬间就白了。

　　尽管乔司破了音，但回应他的没有嘲笑，也没有背后的指指点点，只有过多的惊讶和意外。于是很快，整个一中观众席上的高一高二学生，全部学着乔司那样，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每个人都将双手放在嘴边，冲着中间的球场大喊道：“湘城一中！！加油！！决不放弃。”
　　甚至更有一大堆的女生疯狂地喊着江星的名字。

　　但江星的心思却不在这些，他突然长舒了一口气，冲着替补席的方向比了个大拇指。

　　“阿淮。”
　　江星的心里，又默默念了遍乔司的名字。

　　*

　　下半场的节奏比上半场更快一些，跳球哨音刚响，江星就咬着牙猛地跳了起来。
　　不过可惜，因为体力稍微有些透支的原因，这场湘城一中失去了优先权。

　　白洋站的位置比较偏，一旦江星没能抢到球，那么他只能——
　　“沈暮！往后撤。”
　　沈暮回头看了一眼，迅速从身边那男生的背后绕了过去。

　　如果没先手，那就在他们进攻之前，做好最后的防守。
　　这是江星教他们的。

　　果然，附中虽说抢了先手，但无奈队友早就已经被沈暮白洋他们几个盯得死死地，球传不出去，那高个子男生只能运着球往篮下赶。
　　只要球传不出去，湘城一中就有机会，江星就绝对不会认输。

　　大概是因为跳球抢到先手的原因，附中几个男生完全忽视了站在原地的江星。也正因如此，江星才有机会完成接下来的1v1。

　　“星仔！”
　　“湘城一中！！！加油！！！江星！！！！加油啊——”

　　江星微微弯着腰，利于整个人身体下沉来降低自己的重心。他咬了咬牙，箭一般冲了过去。

　　“我靠，这么快！”
　　“那个是一中的江星吧？以前只听人说过他篮球厉害，但我是真没想到他运球速度能这么快——”
　　“而且长得好帅啊！！！！”
　　“……”
　　果然，男生的关注点永远和女生的不太一样。
　　乔司忍不住撇了撇嘴。

　　“长这么帅，肯定有女朋友了吧……他女朋友应该也长得很漂亮才对吧。”
　　“万一没有呢……”
　　乔司的右手突然顿了下，随后紧紧地捏了下自己的衣角。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瞬间，乔司想回头告诉那些正犯花痴的女生，江星其实没有女朋友。

　　但他不说，自然有其他女生愤愤不平。
　　“你们几个应该是附中的吧？”观众席上，某个女生上一秒还喊得撕心裂肺，下一秒就一脸骄傲地转过头看着旁边两个陌生的面孔，“我劝你们还是别花痴了，我们学校校花跟他说话都直接被无视了，还女朋友？醒醒吧各位，还是专心看球赛吧。”
　　“啊？校花他都看不上啊……那他会喜欢什么？”

　　喜欢什么。
　　乔司很轻地眨了下眼睛。
　　他只知道江星这人从小就不太喜欢猫，而关于江星喜欢什么，他好像真的没有主动了解过。
　　想到这里，乔司突然有些失落，下意识低了低头。

　　*

　　“阿淮——”
　　熟悉的声音突然自前方传了过来。
　　乔司猛然抬起了头，两只眼睛直勾勾盯上江星的侧脸。

　　身后的观众席也跟着炸了锅。
　　“我去我去，江星笑了！笑了！！！！啊啊啊啊！这也太帅了！！”
　　“你先别激动行吗！人家又没在看你……”
　　“……”

　　后来，背后的议论声时大时小，乔司就再也听不下去。
　　隔了不到2米的距离，他还是闻到了江星身上那股清淡的香味。
　　乔司往前走了两步，轻声道：“叫我干嘛。”

　　“看着我。”
　　江星又轻挤了下眼睛。

　　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