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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浪荡酒仙接断腿,血雨腥风腐蚀人 耳边听 ...

  •   耳边听得那少年喘着粗气,透着长衫,感受到些光亮,嗅到些焚香味,明白是到了那庙宇。

      他与那长衫一阵纠缠挣扎,探出个脑袋来,问道:“到这里舒服多了,刚刚在外面怎么痛得要死。”

      那少年本来扶腰喘气,见斯池这番模样,觉得逗趣,隐隐笑了。

      他过来将罩在斯池身上的长衫耐心解下,又穿上身,还不及回答问题,斯池又问道:“你身上怎么那么香?你喷的什么香水?”

      听到这,那少年露出被冒犯,反而自己难堪的神色来。

      他坦诚又节制,微表情很耐人寻味,斯池总有想要促狭他的念头。

      急忙打住了,这可是恩人,救命的菩萨。

      那少年抱起斯池,将他移到顶梁柱边舒服地坐下,自己转而坐到柱子另一边。

      两人背对背说话。

      “想要画命,得先走过永生路。永生路上没有死物,死去的人能在这里醒来,获得画命所需的命根。过了永生路,便又昏死过去。画命师半月之内为求命者画命,将命元赋予求生者,求生者便可复活,还能求得一生平安喜乐,福禄安康,寿终正寝。”

      “喔,那很好。”

      “不过,若是半途而废,两人都得魂飞魄散。平日里没什么稀奇,只要骑驴走上三天三夜便可。现在的情况却很特殊,想必是传说中千年也难遇的浩劫。”

      庙里烛光闪动,窗外暴雨拍打世界。

      斯池想,不错,千年难遇的浩劫都能让他赶上,简直就是天选之子。

      若是自己一人,大不了魂飞魄散,可不想害了别人。

      “什么浩劫,能具体一点么?”

      少年摇了摇头,才想起斯池看不到自己,低声说了句不知道。

      那烛光跳跃,跳进他的眼底,化作不为人知的思绪。

      少年有个师父,叫作聂远子,画命师五元祖之一,最赫赫有名的那一位。

      不为别的,就为他也历过这永生路的千年浩劫。

      他是一个人回到荒诞山的,从此名声大坏,再没接过画命的生意。

      人人叹息,看不出堂堂聂远子竟是贪生怕死之徒。

      私下里,却有旁的画命师谄媚问他,若真遇劫,如何逃出生天。

      他那时颇有些疯癫,只会哭笑,不想说话。

      后来不知怎么,真的说不出话来。

      再后来,不知他从何处抱来个孩子。

      那子长到两百年时,替他治好了哑疾。

      他不知如何又抱来一个孩子,授给那孩子画命的法术……

      那少年揉了揉太阳穴,扯断思绪。起身走转到斯池这边,把葫芦里黑色的液体倒进掌心来喂斯池。

      斯池喝了那黑水,身心一阵舒畅。

      那少年又道:“先生,你要走,我自然拼尽全力助你。可若是失败,别说是活着,就是转世回生的可能也没有。”

      斯池抬头望那少年,见他眼里存着温柔的悲悯。

      “好神仙,您别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不怕。都走到这了,走下去就是了”。

      他想不到的,画命师的眼睛,既是看别人,也是看自己,说的话便显得自大了。

      那少年笑了,像水里的涟漪荡开来。

      随后,好似听得什么非常的动静,他耳朵动了动,将手臂往后一伸,凭空中抓住一幅画轴,一甩,又将那画轴甩到了半空。

      那画轴展开来,发出沙沙声响,剧烈抖动着。

      突然抖落下一团玫粉。

      定睛一看,地上俨然坐了个人。

      那画轴又合上,回到了少年手里。

      地上那人一身玫粉袍子,衬得皮肤如白玉,黑发如瀑披散,垂到腰际。

      他手上带玉镯,脖上挂金链,额头系玉色锦带,身上挂了个木箱。一身打扮浮夸,闪着灿灿光芒。

      把斯池看得一愣一愣。

      那人伸一伸懒腰,手里拿着葫芦就往嘴里灌酒,酒香四溢。

      “妙哉妙哉!小兄弟进了生意,恰逢喜事,我在屋里为你喝酒庆祝,酒杯凭空碎了时,小红孩就哭丧着脸来报信,你说妙不妙?”他说着,用手背去揩拭嘴角。

      这人,便是少年遣小红孩搬来的救兵云喜。

      看上去醉得不靠谱。

      少年见救兵来,反而轻皱眉头,脸色不太好看,说道:“云喜,你平日里装醉就罢了,今天暂且醒醒,为这位先生造双腿出来,我要带他过路。”

      玫粉袍子听完少年的话,酒也不喝了,腆着个脸笑道:“我的乖乖小祖宗,您可真是没大没小。”随即把眼来注视着斯池。

      斯池正琢磨造腿是怎么个造法。

      这神仙真是,一个个神通广大,肤白貌美,今天开了眼界,从此若真是消失了,也少留遗憾。

      正想着,他抬头撞进了云喜的目光里。

      那目光里的打量意味虽很让人不舒服,然而斯池却咧嘴笑了,对云喜挥手,说了声嗨。

      云喜微微睁大眼睛,皱了皱眉,斯池的话语举动显然让他不解,甚至吃惊。

      倒是那少年,不知怎的,嗤笑出来,便即止住了。

      可这笑实在不入云喜的耳,只见他长袖一甩,手中的酒葫芦也扔到了地上。

      “你笑!你如今要去送命,断自己的前路,就为了这么个傻子!瘸子!”那云喜的手在空中指指点点,最后指向了斯池。

      斯池很想辩驳什么,但一时想不出话来。

      “他是瘸,所以我让你替他造双腿。”那少年冷冰冰地反驳。

      冷得斯池想吐血。
      噗!
      是真想,也是真吐了。

      “先生!”那少年急忙跑来,替斯池抚着背。

      云喜在一旁垮着个脸生闷气。

      斯池终于找到说话的机会。

      “那个,我声明一下啊,我不是傻子。还有,我也不想瘸。想我活着的时候,那大高个,那大长腿,那腹肌,那胸肌……”

      斯池说得正嗨,那少年用手帕来替他擦嘴,“先生,你生前什么样子,我们全知道。”
      “云喜,这次算我求你。”
      那少年随即转过头去对云喜说话,斯池看不见他的表情,他的语气也一如往常那般淡然。

      可不知怎地,斯池心里一阵酸楚。

      他从小是个爱哭鬼,可身材一直生得高大,又是个男子汉大丈夫,一哭便被人笑话。

      后来便不在人前哭了。

      他咬了咬嘴唇。

      那云喜听少年这么说,很不情愿地走来,整个人气压低得已没了醉态。

      “你求我又如何,你欠我的,从此还有命换么?”

      他说着,蹲下身来,扶住了斯池的腿根。

      宽大的手掌顺着斯池的腿根往下。
      手过之处,果真生出腿来。

      开始,如千万只蚂蚁爬动那般酥痒,后来像是火灼一般疼痛。

      斯池表情不由得狰狞,痛得恍惚,抓住了那少年的手。

      那少年将斯池的手心捏了捏,以示回应。

      斯池心里得了些安慰。

      这些安慰竟让他活生生地将这些疼痛忍了过去。

      说来也怪,那腿一造好,痛感立即消去。

      斯池望着自己一双腿,和生前没两样,就是腿毛,应该也一根不少。

      他心里大喜,跳将起来,在庙宇里跑了两圈,嘴里还顺带些欢呼。

      “先生,你只穿条内裤,恐怕着凉。”

      斯池一个急停,差点往柱子上撞去,才觉到下半身确实凉飕飕的。

      那少年唤一声云喜,云喜就取下身上挂的木箱,抛给了他。

      “这还是第一次见人醒着挺过来,真是怪哉。”这云喜态度有些转变,说话语气缓和一些,却还是不中听。

      那少年从木箱里拿出一套衣服,准备的时候就想到斯池恐怕穿不惯他们这样的长袍长褂,所以是极简便的长袖长裤。

      白衣黑裤,比斯池的睡衣还要素朴。

      斯池才拿到,当着两人的面,忙不迭把身上衣服脱了。

      待他穿整完毕,抬头一看,见那边两位神仙都背对自己,望着窗外。

      一句大老爷们快脱口而出时,想到神仙或许有些独特的清规戒律,便也没开口。
      “我换好了。”

      两人同时转头过来。

      云喜眼睛都亮了,呀呀叫着走到斯池面前,转着圈地将他打量了一番。

      “这人有了腿,换身衣裳,就是不一样哈,这么一看,你也一表人才似的。”

      云喜没看够,也没说够。

      他站定在斯池面前,用手去捏他下巴。

      手指捻动,斯池的脸便左右摇晃任他看了个遍。

      “云喜,不要无礼。”

      那少年虽低声喝阻,语气里却没什么情绪。

      云喜低头笑笑,放下了手,而后手掌在斯池脸前一挥,消去他脸上一路的风尘与胡渣。

      “精神多了,你们凡人就这点麻烦。”

      “小兄弟,我说,他这样貌,妖人都难以修为,若生在此界,班次不在你我之下啊。怪不得你不要命地帮他。”

      云喜一边说话,一边走到那少年身边。他语气轻浮,说的话也不能令人全懂,但斯池听懂他夸自己,心里是很得意的。

      他从小被人夸样貌,但他亲哥老说他丑,对这个亲哥他又是很崇拜的,便一度觉得自己丑,后来有了些审美,却也觉得自己样貌不过寻常。

      这下子,从神仙的夸奖里找到些自信,抵过他哥因为幼稚和妒忌撒了十几年的谎。

      云喜嘴靠到少年耳边,脸色一沉,低声道:“你老实说,老不死的究竟有没有告诉你怎么甩开这拖油瓶,自己逃出去?”

      ……

      嗯,他声音真挺低的,斯池恰好能听到。

      少年瞥了云喜一眼,说道:“我收了定墨铜,又立下誓言,该完成本分。”说完,衣袖一挥,又转身去看窗外。

      窗外暴雨变小了些。

      “哦?定墨铜?”

      云喜狐疑地望了望斯池,那眼神还黏在他身上,手却推了推旁边的少年,说道:“给我看看”。

      那少年转过身来,并没交付他什么东西,却径直走到了斯池面前。他将腰间挂着的葫芦取下,递给斯池。

      “先生,外面雨小了些,想是煞气也退了许多,事不宜迟,我们且去闯它一闯。你若是没了体力,身体不适,就喝这葫芦里的水。”

      斯池接过葫芦,这葫芦捧在手心,重得异常。

      他自认是平生第一次诚心拜神,重重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依旧不起,跪在地上,双手抱拳道:“好神仙,救命之恩永不相忘。”

      斯池这般跪在地上,抬头望那少年,心里存着万分恩情,眼里依稀闪些泪光。

      那少年忙扶斯池起身,说道:“先生,不要再叫我神仙,我担不起的。我救你不过贪图几分利益,况且按例,画命过后,你还要帮我做几件事。”

      斯池还没站稳,忙问道:“不叫你神仙,那叫什么?”

      那少年听后怔住了。

      不等他回答,一旁的云喜冷笑一声,抱着手走来。

      “这位先生,不叫神仙,是对的。你这一声声神仙叫着,简直是折煞了我们,我们在这世上,连妖魔都不如的。不过嘛,这小兄弟无姓无名,又是菩萨心肠菩萨脸的,取神仙两字做雅号也不错。”

      无姓无名?

      云喜说话时,斯池一直望着那少年,那少年低头,轻轻皱了眉。

      几句话能让他皱眉,听着像好话,实际上却不该是什么好话。

      想来,名字对他是个避讳。

      那少年抬起头来,对上了斯池的目光,定定看着斯池,而后又闪开了。

      说不上为何,斯池觉得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怪异与复杂。

      “先生,叫我修竹便可。”

      “好的,修竹。”

      “什么修竹?你几时有了名字?你师父告你的话,你全忘了。”

      云喜喜怒无常,愤愤说着话,又从衣袖里取了酒葫芦喝酒。

      “我刚取的。”

      修竹也不知怎的,语气里也有些怒气,兀自蹲到地上,把箱子打开,翻找着什么。

      斯池看他蹲下去,变得矮矮一截,像个要糖吃不到的小孩在赌气。

      “先生,这一路恐怕十分艰险,你带上弓箭防身。”

      修竹说着,果真从箱里取出把弓来。

      好一把弓,白金造成,龙凤浮雕,这庙宇都被照亮堂了几分。

      斯池手里把玩那弓,想不明白,那箱子这么小,这弓是怎么塞进去的。

      “使不得,使不得,这是宝贝,怎么能让他使!”

      云喜看见修竹将弓交到斯池手上,刚喝到嘴里的酒都吐了出来,忙把酒葫芦扔了,过来抢斯池手里的弓。

      修竹给斯池使了个眼色。

      斯池会意一笑,逗起云喜来。

      他长出了腿,身量是三人里面最高的,高举着弓,任云喜扑来倒去也抢不到。

      修竹看云喜被斯池逗弄,刚刚生的气似乎消了些,嘴角泡浮起些泡沫般的笑意。

      斯池见了有些愣神,被云喜抓到了弓。

      云喜抓着弓,一扯却扯不过来。

      心下觉得奇怪,他习武几百年,一个凡人力气比他大,传出去简直让人笑话。

      于是手上加了力气又去夺弓。

      斯池手上青筋暴起,云喜这边也咬着牙,两人较着劲地将弓扯来扯去,分不出胜负来。

      那少年走过来,从中间将弓取走了。

      “云喜,这弓你又用不了,何必这样小气,传出去让人笑话。”修竹说着,又将弓交还给斯池。

      这边两人手上不较劲了,却在眼睛上斗起法来,大眼瞪大眼。

      斯池又拿到弓,得意起来,对云喜眨了眨眼睛。

      他心里本该敬神,但知道云喜对他芥蒂,言行轻浮,没个神仙样子。

      对菩萨样的修竹就不敢这般。

      “哟嚯”,云喜又抱起手来,怪声怪气道:“跟着你们混日子,被人笑话的还算少么?”

      这话说得刻薄,那少年却并不恼怒,反而不知想起什么似的,轻轻笑了。

      云喜看了看斯池,本还想说些什么,庙门处却有了响动。

      这庙宇不大,修竹怕雨打进来伤了斯池,一开始便紧紧闭了门户。

      那啪嗒响动混着雨声,像是有人在拍打庙门。

      永生路上一次只容一个求命人,画命师没生意时也绝不过路。

      斯池不懂得,但修竹和云喜却都竖起了耳朵,紧紧听着这动静。

      “有人在敲门。”

      云喜对斯池比了个嘘声的动作,翻了个白眼,悄声说道:“不用你说,我们又不是聋子。”

      那边,修竹将背上的画轴取下,铺展在地上,接着取下腰间别着的一支毛笔,慌乱地在画纸上作起画来。

      几笔了罢,他又将画轴抛向空中,那画轴在空中撕扯几下,抖落出一把油纸伞来。

      修竹收了画轴,捡起伞交给斯池。

      “云喜,你带先生去神像后,我去看看是什么东西作怪。”

      斯池接过伞,说道:“叫我斯池就好”。

      修竹愣了愣神,对斯池点了点头。

      斯池捏着伞骨,像是还有话说,却不自觉露出个苦笑,转身走到那神像后了。

      他抱着伞坐到地上,心绪不宁,知道自己是个凡人,是个拖累,也知道前路漫漫,艰险异常,心里突然没来由得恐慌。

      耳边听得走路声与开门声。

      紧接着云喜也来到这神像后,在自己身边坐下了。

      一个尖锐又冰凉的的东西突然抵在斯池腰上,云喜用一只手紧紧掐住了斯池的脖子。

      “你究竟什么底细?一来就引出千年浩劫?力气又大得不似凡人,好不凑巧!你若敢加害我小兄弟,我要你不得好死!”

      云喜紧贴着斯池说话,酒气扑鼻,他的手又不像修竹的那样暖和,甚至有些冰凉,斯池现在莫名地最怕冷,一阵烦躁,便把云喜推开了。

      “我一头雾水,你问我什么,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你小兄弟是我的恩人,我不会害他。”

      云喜被斯池推开,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来。

      匕首落到地上,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着森森光芒。

      修竹不知何时进来,将匕首捡起来交到云喜手上。

      他将云喜搀扶起来,并不做什么询问。

      “云喜,你回去吧。”

      云喜接过匕首,藏进了衣袖里,嘟囔道:“不回,我和你去,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搞出什么名堂。”

      那少年低头不语,他看了眼斯池,而后几番徘徊,叹了口气,说道:“也罢,有你陪着,是能帮忙的,只望你该逃命时逃命。你看。”

      修竹说着,将手中一幅画交给了云喜。

      云喜展平了画,皱眉头仔仔细细看着。

      “这是,夸父逐日?”

      “是,你还看出些什么?”

      “没了啊,你从哪得的这幅画?外面是个什么情况?”

      “门外没人,不知谁把这画贴在庙门上。云喜,你觉得这笔功像谁?”

      云喜又去看画,得不出个头绪来,说道:“我又懂画,哪里知道?”

      “你手怎么了?”斯池突然起身,过来抓住修竹的手臂,将他的衣袖往上掀去。
      只见修竹的手心到小臂烂了一处,一片血肉模糊。

      他缓缓将手从斯池那里抽出,走到近的一扇窗旁,打开那扇窗户,说道:“你们看”。

      窗子才被打开,庙宇里立即充斥了一阵血腥味,简直令人作呕。

      两人不由得捂住口鼻,往窗外一看,连云喜都傻了眼,更不用说斯池了。

      窗外漫天猩红的血雨。

      “我方才出庙门,见这雨极怪,没想这雨竟然连我也能伤。”

      云喜露出个嫌弃不是,担忧不是的表情,手掌在修竹臂前一挥,那血肉模糊之处立即又恢复了一片白皙。

      云喜松了口气,洋洋得意,说道:“还好我能医治,不然你这手从此就丑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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