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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场梦醒又心惊,重生路上雨溟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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喉咙发干,身体像是在水中荡着,意识里一片黑暗。
这水,定是无边无际的海。
渐渐的,意识蔓延到身体,斯池感知到了自己身体的存在。
似乎在下雨,有水滴在脸上,嘴边也有,斯池渴得难耐,想要伸舌头去舔,却全身动弹不得。
他想要睁开眼睛躲避黑暗,却是一场徒劳,眼睛像是被人用胶水黏住了。
“风雨漂泊,保你无惊险。”
似乎有人在天上说话,这话说得极慢,斯池听得清楚。
而后,他感觉到一只干燥温暖的手在抚摸着自己的脸,从额头一扫,扫到下巴,极尽轻柔,极尽享受。
他想说,再来一次,却发不出声音。
只听那说话的人,轻笑出声来。
“前路漫漫,与你共患难。”
那温暖又在脸上一扫。
“画鬼为生,与我成奸邪。”
说话声才下去,斯池像每次游泳练习憋气后从水中出来时那般大口喘着粗气。
他突然发现眼前一切明亮,微风和煦,吹来阵阵香气。
他在某个人的怀中,被一层温暖覆盖着,是一种很舒服的感觉,他想闭眼感受,可是他不敢再闭上眼睛。
他知道自己之前是死了,他在毫无意识的黑暗里,感觉着时间的流动,那种感觉是真实存在的,就好像流水拂过手指。
缓慢地,他的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恢复过来,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在水中。
前面那个晃晃悠悠的灰脑袋,两只尖长耳朵……
合着阴曹地府的人就是用驴接人的啊?
他想转头看看身后的人,却动弹不了。
“先生,你醒了?”
身后的声音极其温润,是方才在黑暗里听到的声音。
“醒了?什么醒了?我不是死了么?这是哪里?我们要去哪?你是谁?你刚刚说那些话什么意思?”
说实话,事到如今,只要是个人,即使是个死人心里也能有一千个疑惑。
那人沉默不语,斯池也不着急,看着眼前的景致。
他的头转动不了,只能看到这是一条笔直的小路,不见尽头。
用余光看得路边,都是些没见过的稀奇植物。
这些植物都不高,密密麻麻排列,像矮墙一般将这条路封闭起来。
随后,斯池听到身后的人轻轻叹了口气。
“先生,那么多问题,我现在确实不能详尽地为您一一解答。严格意义上来说,你确实死了。这是永生路。我们到荒诞山去,那里有我常住的地方。我是你的画命师。刚刚说的那些话,算是我们的契约,从今以后,我们……”
说到这,身后的人顿了顿,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才接着道:“我们是气数相连,狼狈为奸了,我要你绝对地信我。”
嗯,是不详尽,斯池甚至更加疑惑了。
永生路是什么?荒诞山是什么?画命师是什么?气数相连又是什么?
还有,这辈子,哦,上辈子,他堂堂正正二十多年,死了怎么就狼狈了?怎么就为奸了?
“那不严格意义呢?你可以简单点说么?不然听不懂。”
“好好听话,我能让你活,不然我们俩都没小命。”
??????
死而复生,世上真有这等好事?
斯池记得自己闭眼前最后一个画面,爆炸。
一阵热浪袭来,眼前一片蒙昧般的红,意识消失得很快,甚至没来得及疼痛,他就没了。
死相是难看,但不疼,算是死亡对他的宽容。
不过现在,他确确实实地又感受到了自身的存在,尽管身体上诸多不适,但他觉得自己是活着,而不是死了。
后面这个人,声音上说来,倒是年轻的,口气却不小,莫非是个神仙?
斯池咧嘴笑了笑,他打小没遇到过灵异事件,不信烧香拜佛,逢年过节要给祖宗神仙磕个头,也从不诚心。
但他相信这世界确乎有神秘之处,有未知的领域。
有神仙,不足为奇,并且这神仙救自己的命,那可太好了。
“好啊,你让我活,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每天给你磕头上香,贡水果点心。”
“……”
“先生不必,你母亲已经给我报酬,你回去后好好孝敬她便可,我不过是收钱办事,并不想当你的父母。”
“我妈?”斯池皱了皱眉,“我妈她哪里知道这些事情?哪里认识的你?简直是天方夜谭。”
“一言难尽。”
斯池舔了舔嘴唇,这件事情再怎么天方夜谭,他如今是死了又活,便不得不信。
忽而听到不远处水声潺潺,想必有条小溪,口渴的意味简直从喉咙舌头遍及全身上下。
“我想喝水。”
斯池话才说完,一只皙白如玉的手已横在他嘴边,那手心里一汪黑色的液体,这黑色是极纯正的。
那液体有股好闻的味道,有点像麦芽糖,闻起来很甜,但颜色实在不对劲。
“我不……”斯池话没说完,便被身后那人扒开了嘴,硬生生将这奇怪的液体灌进了肚腹里,口里遗留一阵甘甜。
“唉,这玩意还挺好喝的,再来点。”斯池说着,还用后脑勺蹭了蹭身后人的胸膛。
那人不自觉往后仰了仰身体,推了推斯池的脑袋,说道:“这水不能乱喝,喝多了会死。”
……
合着他还能再死一次?死了又死?是什么感觉?
斯池虽觉得扫兴,却发现自己能够自如行动了。
低头一看,自己腿没了,估计是死的时候被炸飞了,也不甚在意。
他现在有些紧张,他要转头看看身后的神仙。
他猛地一转头,看到身后那神仙正含笑低头望着自己。
距离很近,斯池可以看到他细长的睫毛,那睫毛忽而闪一下,闪出眼底一些温柔与光亮来。
斯池看得愣神,心想,这人一定是神仙,好一副神仙面貌,真好看,真好看。
心里是开着花,嘴里却道:“你看上去挺年轻啊,和我想象中的神仙不太一样。”
这话确实不错,并不是出于套近乎的目的。
这神仙 ,从样貌来看,不过十七八岁,可说话语气却上了年纪,怪不得斯池冷不丁一番感慨。
这人注意到斯池的打量,本来微笑着,又突然正了脸色,头一转,拳头堵嘴咳嗽了两声。
“你想象中的神仙是什么样的?”
“就地中海,大脑门,高高的脑袋,长长的胡子,一手拿拐杖,一手拿着大桃子呗。”
……
“唉,好神仙,你说你要救我,不如顺便把我这腿也给恢复恢复。我当警察,没腿不方便。对了,我回去该怎么和他们解释我又活了,这事他们能理解么?要不,我顺便给你拉点生意?”
斯池拍了拍自己的腿根,自说自话起来,本是插科打诨的话,也没想真能得个回复。
“我不是神仙。不过你放心,一切都由我照料,只是……”
听听,这满满的安全感,斯池感动得差点热泪盈眶。
只是?只是什么?
斯池刚想问出自己的疑惑,天色却突然暗了下来,前方乌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滚滚而来,是人世间难得的奇景。
乌云到了此处便不再前进,却仍是翻腾之势,间或有闪电,随后便是隆隆的雷声。
这一瞬间的变化与乌云的倾轧之感让斯池感到颇不自在,心口一阵强烈的疼痛。
这驴子也突然停了下来,哀哀地叫着,像在哭泣。
只觉身下一空,斯池摔了个屁股墩。
他手揉屁股,一阵乱叫。
听得身后那人也是一记闷哼,想来也摔得吃痛。
斯池正专心致志揉着屁股,来不及思虑这一瞬所发之事,但听得前方有小孩哭泣,抬头一望,顿时傻眼。
只见前方驴没了,有个小孩,三岁身量,一对招风耳甚是惹眼。
这小孩穿着红绿相间的肚兜,露出半个屁股蛋来。
他背对着斯池,坐在地上两腿乱甩,哭得撕心裂肺,双手在脸上胡乱抹着,哭声中还依稀叫着哥哥。
“小红孩,你怎么无端变了回来?”
一阵白影掠过,那“神仙”已跑到小孩身边,细声安慰起来。
“哥哥,我怕,这里有鬼。”
这下子斯池算是听明白了,合着那驴是这小孩变的,合着他刚才就坐在这小小孩身上?
“喂,你这人,好好一个神仙,怎么让小孩背我们?”
那白衣少年郎转过头来,耐心解释道:“先生,我不是神仙。再者,小红孩的工作就是背人,他在这条路上背过的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人还要多。”
斯池听到这也算是明白了,神仙的事,他少管。
拍拍手上的灰想要站起来,才想起自己残疾了。
那少年郎赶忙拉着小红孩起身过来,扶住了斯池。
两人对视,那少年郎眼中有情绪,像是悲悯,又好似担忧。
“怎么了?”斯池一边问,一边用手攀住那少年的胳膊。
他莫名地迷恋着他身上那不寻常的体温,即使隔着一层衣料,也让人感到舒适的温暖,体会到了,便像是大口呼吸新鲜空气那般惬意。
这正是斯池此刻所需要的。
自从天色变暗,他的心口就隐隐作痛,身上渐渐起了寒意,越来越冰冷。
“先生,你是不是不舒服?”
“是有一点。”斯池感觉喘不过气来,说话变得有些艰难。
他逞强,看不到自己此刻的模样——脸色煞白,满头冷汗,嘴角还渗出些血来。
少年伸出手指,在斯池嘴角一抹,将被染红的指尖放到了斯池眼前,说道:“先生,你受伤了。我做这行时日不多,还没见过这种情况。永生路常被称为极乐界,古书里有记载,说是无雨无灾,无伤无难,不过偶有例外。不知怎么个例外法,想是我们倒霉,赶上了。”
少年背诵一般说着,他定定地望着斯池,瞳孔如墨深黑,如潭明净。
小红孩一边听他说话,一边睁圆了眼睛,露出惊恐的神色来,末了,尖着嗓子叫喊一声,一脑袋扎进那少年怀里,连连喊怕。
少年把手去摸小红孩的脑袋,声音里带些严肃,说道:“小红孩,你师父平日怎么教你带你?你听到了,现在情况危急,你到我那屋子,将这画交给云喜,让他来找我。”
他说着,将背上的画轴取下,交到小红孩手里。
小红孩拿到画轴,胖乎乎的小手抹去眼泪,嘟囔道:“云喜哥准又是喝了酒在睡觉,我叫醒了他,他又要打我。”
那少年捏了捏小红孩的脸蛋,语气稍有些缓和。
“没事的,他若是打你,我不放过他。”
小红孩听了这番保证,仍不是放心的模样,嘟着嘴,小胖手一甩。
那画轴被甩到半空停住了,像有生命一般,在空中拉扯几下,舒展开来,不过一幅白纸模样。
小红孩两手比耶举到脑袋上,半蹲两下身子,转了个圈,又化作一头小毛驴,跃进那画里,没了踪影。
那画又在空中拉扯几下,霎地合上了。掉到地上起了阵火,两三秒的时间,连火带画地消失了,连阵烟也没留下。
那少年见小红孩平安入画,才放心了些,转头看斯池。
这一看,心里却惊了一下。
只见斯池低着头,手捂着脸,身体筛糠一般微微抖着,嘴里吃吃地发出些不清楚的声音,像是害了什么大病。
“先生,你没事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斯池猛地抬头,一只手去抹眼睛,一只手去拍那少年的腿,
“这,这小红孩变身也太可爱,太搞笑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
“……”
紧要关头,见斯池这番模样,那少年是有些无语的,不过仔细一想……
确实是有一点好笑。
他赶忙收住不自觉上扬的嘴角,说道:“先生,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眼看会有大雨,不如到前面的庙宇去歇脚,商量过路的对策。”
“哎”,斯池将将把笑止住,说话还不是很利索,“那走吧。”
“嗯。”
“嗯。”
两个人眼对眼看了对方良久。
那少年不知怎地,竟有些脸红,说了句:“先生,要我抱你,还是背你?”
斯池看了看自己并不存在的腿,心想着,自己现下算是个没用的死鬼,对这少年的感激之情也更加深重,心里顺便掠过些感恩报德之事。
“背吧,省点力气”。
斯池语毕,那少年转过身,将后背交给了他。
他有些清瘦,但肩膀生得宽,清瘦中就有了稳妥。
至少让他背,断腿的斯池心里还是过得去。
那少年背起斯池,走得很是轻松,见有雨落,更是加快了脚步。
有雨滴落在斯池手臂上,冰得透骨,冰得像是要烧起来,起了阵烟,那手臂上留下个黑点。
他痛得闷哼一声。
那少年察觉到,蹲下身去,将他放到地面。
“这雨有些古怪,我还是抱你过去。委屈了。”
斯池正想,自己是委屈在哪里了。
那少年便脱下长衫将他连头带身子,整个地包了起来。
而后,近乎是一甩,将他甩到怀抱里,狂奔起来。
斯池觉得自己真是弱小,可怜,又……舒服。
他被包裹在那少年的温暖与体香里。
从少年的喘气中,从这晃荡的前进中,感受着,有人为他的存在而努力。
无论如何,斯池决定,他要活下去。
不多一会,正当斯池深陷在这种感动中时,他又摔了个屁股墩。
嗯,准确地说,是被砸了个屁股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