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第九十一回 旧梦沉浮 ...
-
书生目送少年离去,院中有蝉鸣叫几声,又迅速淹没在微风摇晃枝叶的漱漱声中。
“擅闯他人府邸,你还真不见外。”
“宝树阁是印大官人的宅子,夫子也是来去自如不客气啊。”
宁雁之笑笑:“大当家常来探望,所以老夫人特意留了间房。”
“如此说来,我要是在此间候着总能见到大当家。”
“你这不叫候着,叫赖。”
秦思狂一手提小酒坛,一手攥俩杯子,踱步进屋。
“夫子说话怎地这般难听。唐姑娘给了我二斤酒,是从大官人库房偷出来的上等货。借花献佛,特来与你共饮。”
“她对你有意。”
秦思狂失笑:“的确。就像路边见着小猫小狗,觉得有意思去逗弄一番。”
宁雁之打趣道:“巴蜀女子性情厉害,既然唐觅也有意,不妨考虑考虑,对集贤楼大有益处。”
秦思狂翻了个白眼,看来雷休把玲珑茶馆的见闻都告诉了宁雁之。类似的话他听得多了,仿佛只要结了姻亲江湖遍地是盟友。
他大喇喇坐于窗下榻上,把酒杯搁在小几上,斟到八分满。
“我好歹给你送了份大礼,该礼尚往来。”他瞥了眼案上的画,“换了知情识趣的人,晓得我为它多大代价,恨不能以身相许。”
“我倒是乐意听听,不过好心提醒,大当家今日晚宴前一定到。倘若你没什么事真要在这儿耗着,自便。”
“夫子,做人要讲良心。”
“好好好,要怎样公子才满意?”
“我有事请教。”
“是否关乎蛟云寨?”
“是也不是。”
“那不一定能如实相告。”
“夫子故意把二公子遣走……”秦思狂拍了拍身旁位置,“你我交情,就别故作矜持了。”
宁雁之斜睨他一眼,没挪步。
“公子今日在大官人那儿吃了瘪,拿我寻开心。”
“夫子果然与我情投意合,知我甚悉啊!”
宁雁之终于坐下,显见乐意交谈。
“闲言少叙。”
“有钱人我见得多了,爱搜集天下宝贝无可厚非。印大官人富个甲一方,开了颂闻馆,常年游历在外,应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可他与‘当铺’做过生意,像是有求而不得的东西。”
秦思狂瞄了眼宁雁之的脸色,接着道:“颂闻馆年年开馆就是为了找一些东西吧。”
“你大可去问岑先生。”
秦思狂叹了口气,下巴努努桌上的画轴,眼睛却紧盯宁雁之。
“要不是为了你,我也不会得罪他。这笔账高低得算你头上。”
“岑先生不像气量狭小的人。”
“关乎‘当铺’的生意,岑先生本就不愿与我多说,何况今日还为了画惹恼了他。”
宁雁之沉吟片刻,幽幽开口:“可曾听过蛟云寨上一任当家?”
“略有耳闻。”
谢悬的父亲谢谨本与官府交好,可惜后来为朝廷押送一批货物时出了纰漏,他与长子殒命当场。
“既然让‘山贼’押送,此物多半见不得光。加上蛟云寨伤亡惨重,官府并未追究,事情也没有闹大。父兄身死,常年于江湖游历的谢悬回到了汉阳。彼时蛟云寨可说一盘散沙,他虽然年轻无威望,但是有一项最重要的资本。”
“钱。”
徽州田澜、扬州柳小灵都出于钟鸣鼎食之家,有猗顿之富。很快谢悬倚仗他们稳定了局面。单单有钱难有今日之势,除了收拢旧部,谢悬结交当地富贾豪绅、名士文人。蛟云寨谢悬和四书五将声名鹊起,二十年后的今日,湖广地区已经再难有人撄其锋芒。
秦思狂暗暗感慨,同样为父报仇,有人卧薪尝胆、寄人篱下十多年,连至亲都得瞒着,也有人易如反掌。
“田澜和柳小灵是谢悬挚友,助其一臂之力无可厚非。印子瑜这样的大地主怎肯为他所用。难道是因为当年丢失的那批货物,总不会整个汉阳都参与截货一事吧?”
“实情并不重要,只需设法让众人卷入其中,他们自会为了身家性命与你并肩而立。”
“所以印子瑜在找那批货的下落。”
“对他,甚至对蛟云寨而言,这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也许永远不会掉下来,可一旦绳断就要命。”
“哟,听起来是重罪,”秦思狂小声道,“莫非涉及谋逆……”
几缕阳光透过枝叶,洒在窗下,斑驳陆离,风一吹就碎了。
秦思狂脸色微变,若真如此,当真是祸及满门的大罪。
“蛟云寨从何人手中接的货,又运往谁处,有线索吗?”
宁雁之摇头:“恐怕得去黄泉问谢谨。”
他已经说了许久的话,大约是累了,终于肯挪步到榻边坐下。
两人相距一张小几的距离,近到能从对方眼中看到自己。
玉公子眼波流转,心波骤起,神色几番变化,最后化作一声长叹。
“你跟我都不说实话。”
宁雁之愣了愣,反问道:“哪句不是实话?”
“七分真,三分假,拿捏得恰到好处。夫子要是没线索,不妨听听我的推断。”
二十年前,谢谨替人运送一批铠甲或者火器,不料半路遭劫。那批物资中恰有一件神兵,劫匪中有人起了异心,悄悄拿走,后来逃到汝宁府。他伤势沉重,命不久矣,只好送给友人。朋友是一名琴师,将东西藏于唐琴春雷。时光流转,数月前春雷现世信阳。宁雁之得到消息后遣雷休寻找,可惜事与愿违,兜了几个圈子无功而返。
“宁雁之啊宁雁之,整个集贤楼都知道你在找什么,”秦思狂盯着他半响,好奇问道,“你一个教书的,为了山寨鞠躬尽瘁,图什么?”
书生低眉,唇边挂上一抹浅笑。
他的神情耐人寻味,秦思狂琢磨许久,忽然间福如心至,眼前浮现某人的面容,令他恍然大悟——宁夫子五年来教书教高兴了,在蛟云寨寻到了前路和知己。
“果然人会变,人心不可测呀!”
书生如画般的脸上未起波澜,淡淡道:“这么说来,妖歌在集贤楼。”
秦思狂不置可否:“如果妖歌在集贤楼,就等于在我二叔手里,对谢悬绝对构不成任何威胁。”
他话锋陡然一转:“江湖上流传着一个说法,当年蛟云寨之变根本是谢悬所为,目的是从父兄手中夺权。不少人对此深信不疑。但我不信。”
宁雁之倒是有些意外:“为何不信?”
秦思狂垂眸一笑,执杯起身踱步至窗下。
“若他真是为了心中所求不择手段之人,不会与二叔走到今日这般田地。”
“你连他的面都没见过,不该轻易断言。”
“夫子在蛟云寨五年,又知道多少事呢,比如他与田澜,还有我二叔,三人过命的交情怎么说断就断了。”
秦思狂背光而立,右手摩挲酒杯,左手撑在窗框上,观望外面景色。
“前些日子我去了一趟黄山,有幸与田澜的管家王夫人促膝长谈。她忠心耿耿,知道田澜与家师仇怨颇深,让我应承日后竭尽所能护住田澜。”
其实王臻秋并不晓事情全貌,但仅仅三言两语对秦思狂来说已足够。
屋后树上有只麻雀不紧不慢地整理胸羽,喙尖又滑到尾羽部,再抖抖羽毛,自在而惬意。
好奇乃人之常情,尤其对于宁雁之这样善于运筹帷幄的人。秦思狂笃定对方无法拒绝诱惑。他饶有兴致地看着鸟儿,不知过了多久,背后传来宁雁之的声音。
“说说你的条件。”
秦思狂回头,莞尔一笑:“不拐弯抹角,很好。”
“我不喜欢受人钳制。快说吧,别等我后悔。”
秦思狂也不与他虚与委蛇,直截了当道:“把我的玉佩拿回来。”
宁雁之一怔:“玉佩在谢轻丛手里。”
他没有问哪块玉佩,彼此心照不宣。
“那我不管。本来送你是因为情谊,不是让你用来威胁我。”
宁雁之笑了:“为了岑先生?”
秦思狂难得露出认真的表情:“是,他对我很重要。”
“岑先生有能耐从大公子手上取回来,无须急于一时。”
“不,他自己拿回来跟我给他是两码事。”
宁雁之语重心长道:“风流多情如你竟然开始懂得珍惜他人心意。难得难得!”
假装没听出对方的暗讽,秦思狂附和道:“是啊。拿酒壶斟酒却不往里头添酒,那总有倒空的时候。”
“不再考虑考虑?你应该已经猜到韩九爷丢失的那块玉也在谢轻丛手里,我可以帮你把它要回来。”
“夫子不必装傻。区区一块于阗玉,九爷何须派我走一趟汉阳。蛟云寨扣下我们的货,无非寻个由头要集贤楼的人上门。”
谢悬和谢明意刚打江南回来,只剩没有走也不能走的大公子。韩九爷和郭北辰近一年都到过汉阳,所以谢轻丛真正想见的人显而易见。
“他想跟我聊聊,秦某当然得给面子,稍后自然会去找他,不用夫子插手。若非温询询那厮一路使绊子,事情不会拖到今日。”
宁雁之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道:“安济堂的事我略知一二。温四公子应该想找你帮忙,抹不开面子而已。”
“谁的忙,覃夕?”
“想知道?那是另外的价钱。”
“也罢。方才的事夫子到底答不答应,坦荡点,我还急着去找大公子呢。”
“依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我与田澜打了一番交道,”秦思狂撇撇嘴,记起一些不怎么愉快的事儿,“姓田的真是不折不扣的好色之徒。”
这个评价不叫人意外,宁雁之忍笑没接茬。
“鄙人在江湖上的名声不算太好,也确实非清心寡欲之人,可凡事讲究你情我愿,不是谁都能同席共枕。哪像他,甫一见面就想跟我睡觉。”
“因为你长得像谢悬。”
秦思狂笑道:“夫子早就知道了。”
“谢悬、田澜、郭北辰三人之间的纠葛不难猜测,蛟云寨很多人都知道。”
“我打小就偷听九爷开导二叔……”
秦思狂稍作停顿,也许不能称其为开导。
他知道二十年来郭北辰心里始终有谢悬,一定是某个过不去的心结横亘在两人之间。剪云山庄一行让他明白症结所在。田澜对谢悬的心思正是三人决裂的关键。这位富甲天下得徽州大贾有愧于谢悬,才画地为牢,自囚黄山。
田澜胸口有一处宽两寸的伤痕,应是郭北辰气急起了杀心,却碍于兄弟情义,最后关头留了手。
“二叔无颜面对谢悬,此后断了来往。一切似乎很合理,但我晓得这不是实情。”
宁雁之目光涌动,低吟:“野火春风,寸草不生。”
寸草刀下无活物,田澜没死只能是郭北辰原本就不想杀他。那一刀演给别人看的——演给谢悬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