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第九十回 石上云生 ...
-
云生别院位于宝树阁东首,以一座三孔实腹拱桥相连。走过青石板道,盘拗秀出的太湖石构筑峭壁涧谷,竞有移天缩地之意。
岑乐不禁感叹印大官人家底雄厚,侍女领他到一亭中暂坐,请他稍后片刻,随之离去。
听完戏,老太太去午睡,命人安排贵客歇息。宁雁之说有话要私下讲,请他移架别院。
闲来无事,四下眺望,岑乐见十丈外有人——年轻强壮,面孔熟悉。
原来是当日庙会摊子上险些被人讹诈的少年。他正坐在园中石桌旁,手上摆弄一书箱。
岑乐素来不爱管闲事,虽然心里好奇,但仅远远观望。
少年似乎遇上麻烦,急得抓耳挠腮,抬头忽见来人,旋即抱着书箱快步走来。
“兄台是岑乐先生吧。”
“你认识我?”
“我在苏州见过你,当时你站在替我仗义执言的小孩身后。老师提过这两日会有江南客人到访,多半就是了。我叫谢明意。”
他果然是谢玄的小儿子。
岑乐正思索少年出现是无意还是有心,对方着急解释自己眼下难处。
午间,他奉老师命之名去松洲书院找王夫子取一金漆书箱,为的是幅泥金线画像。可惜自己大意,不知何时丢了钥匙,打不开锁,正发愁呢。
只肖一眼岑乐便知此乃无匙锁,手法得当就能打开锁。谢明意为何要说钥匙丢失?
思及此,他道:“不妨问问师长本人,他已经来了。”
宁雁之悠然现身,学生垮下了脸。师长显然注意到他的心虚,与岑乐行过礼后微笑询问发生何事。
听完来龙去脉,宁雁之并未苛责少年,拿过书箱三两下便打开了。里头当真是一幅泥金线画的姜公像。
岑乐不着痕迹地吁了口气,有一刻他怀疑对方也像谢轻丛一样,想用宝贝来换他的笔。正惭愧自己多虑,宁雁之将画呈上请他观赏。刚放下的心忽又悬起,实在摸不清眼前人的打算。
许是看出眼前人的戒备,宁雁之道:“这幅画是别人送我的。依先生之见,对方是何用意?”
“那得看究竟是谁送的。”
“怎么讲?”
“若是大当家送的,应是赞君运筹帷幄。若是旁人……”岑乐瞥了眼谢明意,“恐有拉拢之意。”
少年果然有些沉不住气,立刻道:“老师,您叫我去取东西,还没说是谁送的。”
岑乐继续道:“闽越之地多用漆线贴金于庙宇,十分昂贵。无论是谁,都有心了。”
谢明意听到“闽越之地”四字时陡然一惊。宁雁之却只是笑笑,问道:“辛苦你跑一趟。记得检查功课,大当家快回来了。”
少年自然明白师长的意思,迫不得已又恋恋不舍地走出云生别院,他回望一眼,心里塞满了事,若有所思地转回头来,被突兀出现的面孔吓了一跳。
风度翩翩且笑语盈盈皆是表象,老师曾言此人奸猾狡诈,须小心提防。
“玉公子找家师还是岑先生,我好代为通传。”
秦思狂背在身后手拿出一木匣。
“有个东西交给宁夫子,要是他忙,给你也行。”
“可需传话?”
“不用。”
谢明意上下打量眼前人,可惜既无法透过画箱窥见里面东西,更无法领会他笑容背后的意图。此人真像老师说的厉害非常?
“奇了怪了,近来怎么全是送画的。”
“除了秦某还有谁?”
“我也不知,”谢明意想了想,“好像是闽越那边的朋友。”
秦思狂目光闪动,乐出了声:“原来如此。”
他眼睛圆睁的样子让谢明意晃了神,似乎瞧见自己熟悉又陌生的人。
秦思狂发觉他不伸手来接,忍不住道:“莫不是怕秦某箱子里放毒物害你家夫子……”
“公子说笑,既是老师的朋友,断然不会害他。”
“哦,他告诉你我们是‘朋友’?”
“公子交友遍天下,名声响彻江湖,哪用告诉!”
“论名声,哪比得过才貌兼全的翰林学士。”
少年长相俊朗俊朗,身形高大。秦思狂不得不抬头望。年长者眼中带着笑意,甚至还有丝柔情。
“二公子与舍弟年岁相当,一表人才。难怪得夫子宠爱,时刻放在心间,下江南游历,盼君成才呀。”
谢明意让人几句话夸得飘飘然,脸都红了。
秦思狂突然压低嗓门:“其实在下有件烦心事……”
原来在此处等着他。
“请玉公子直言。”
“爽快!漕运的吴先生是在下的朋友,近日染了疾,想请安济堂的忻大夫给他瞧瞧病。”
见少年默不作声,秦思狂试探道:“吴先生得罪了什么人?”
“既然公子爽快,做晚辈的也不藏着掖着。他确实与蛟云寨有过节。”
秦思狂眉头一动:“要是蛟云寨不弃,在下替他道歉。”
“此事我无权置喙。”
秦思狂苦笑着凝视对方,眼睛微微上挑,目光难掩失落。他身形不如年轻人高大,抬头看人时双目圆润,顾盼有神,不似往常那般威仪。
谢明意愈发感到熟悉。犹豫再三,他道:“等父亲回来,公子可以讨个人情。”
“哦,大当家归期将近?”
“父亲十分敬重老太太,寿宴一定到场。”
“最迟明晚对吧,大当家诸事缠身,怕是没空帮这个忙。”
“不见得,公子所求在父亲眼里可能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闻言,秦思狂的心终于落了地,抱拳一揖:“多谢提点。”
对方如此客气,谢明意赶忙回礼:“好说。”
“哎呀,”秦思狂一攥拳,“说到寿宴,我才想今次起来得匆忙,忘了备礼!”
他伸手摸摸腰间,解下枚铜钱大的玉扣——底子透亮,中间飘着绿丝,宛若水草。
“不知老太太会不会喜欢。”
谢明意看着玉扣笑道:“好漂亮,肯定喜欢。”
秦思狂也笑了:“那就好。”
“二位相谈甚欢呢!”
秦思狂望向谢明意身后来人,笑意更深。
“本想找夫子,怕打扰二位就和二公子闲聊几句。”
宁雁之淡淡道:“就怕继续‘闲聊’下去,公子把蛟云寨的粮仓钱库摸得一清二楚。”
谢明意怔住,眼珠来回转了几圈,一脸难以置信。
宁雁之斜睨少年:“叫你检查功课,一炷香的工夫还没走到书房。书没读好,竟学会阳奉阴违。”
他语气严厉,让作为外人的秦思狂和岑乐一并识趣地低头。
端看老师神色,谢明意明白自己大约犯了错,但又想不出错在哪,只好老实回复有功课等着请教。宁雁之示意秦岑二人随意,自己带着学生出了云生别院。
幽静的庭院草木葱茏,偶有几声鸟鸣。池塘里鱼儿衔尾而游,悠然自在。秦思狂离家多日,集贤楼的一池鲤鱼多半消瘦了。午后的日光透过树梢映出一地斑驳,令他想起桅杆的阴影,想起印子瑜,想起那老不正经,气不打一处来,却无处发泄。
毕竟,印子瑜给过他选择,而他当时选了画。眼下该如何收场……
秦思狂望了望岑乐,那人面孔仿佛一张白纸,没有褶皱亦没有颜色。他琢磨许久,小声道:“多谢先生。”
岑乐整个人古井无波,幽然道:“你要我有机会就绊住宁雁之,就这一小会当真有了收获。”
“先生以为呢?”
“谢明意还是江湖经验太浅。”
“经验是拿岁数和教训换的,即使是宁雁之也教不了他太多。”
“若是年纪轻轻心里藏着九曲十八弯,也难讨人欢喜。”
“你……指谁?”
关上门后年轻人回到书案前静静站着,宽阔的肩膀透着几分委屈。
屋后榆树满是青苔,窗前的芭蕉枝叶肥大,阴满中庭,屋里有些昏暗。
宁雁之将泥金画搁在一旁,打开秦思狂交由谢明意提回的画箱。
“把你与他说的话说于我听,一字不漏。”
谢明意自认对玉公子有所防备,不曾交心,更别提蛟云寨的粮仓钱库。他将先前的对话一一道来,眼睛忍不住瞥向案上徐徐展开的画卷。
或许是因为学生的话,又或许是眼前的画,宁雁之扯了扯嘴角。等谢明意说完,他脸上笑意更深,反而令年轻人心虚。
“老师怪我说了父亲快回来一事?”
“大当家明日必回,不差一时半会儿。”
倘若不是父亲的归期……
谢明意一转念:“他求济生堂诊治吴初寒,我没有答应啊。”
“可是你已经告诉他那是我的意思。”
年轻人眉头紧皱,脱口而出:“什么?”
“你说吴初寒与蛟云寨有过节,没毛病,因为他早就知道了。”
谢明意稍加思索,缓缓道:“因为他找过唐娴,就是为了吴初寒。”
“不错。让玉公子欠下一个大人情的机会,唐娴这鬼灵精不会错过。”
“既然朋友的毒已解,他还惺惺作态相求只是想套我的话。”
“你若说不便插手,他会猜事关大公子。而你说自己无权置喙,那有权之人要么是我,要么是大当家。你又说可以向谢爷讨个人情,岂不只剩我?加上‘微不足道’四字,表明是我自作主张,谢爷全然不知。”
“他见过吴初寒,一定知道下毒的人是雷昀。那江南发生的种种……”
“都是我的授意。所以如今他确定了我想要的东西,也就抓到了我的命门。”
沉默良久,少年终于蹦出一句道歉。他原本把老师的劝告铭记在心,不知何时放松了警惕。
宁雁之摇摇头,笑容讳莫如深。
“明意,你稚嫩着呢。论拿捏人心的本事,放眼整个江湖,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老师的意思是他给我设了套?”
“夸奖,博取你的好感;示弱,卸下你的心防。最为重要是他十分清楚自己很像一个人,一个对你极为重要的人。”
“我爹?”
“当他抓到这一点时,你的一切防备化为乌有。所以千万不能让人找到你的命门。”
“我们也知道他的命门啊。他到汉阳是为了找妹妹的嫁妆,方才我并无提及此事。”
宁雁之依然在笑,目光回到画卷上。
“这便是你上的第二个当。不过这一点不怪你,是我的错。”
“我不懂,到底哪里出了差错?”
宁雁之叹了口气:“我教你诗书礼乐,没有教过识金断玉。秦思狂腰上挂的是块水草玉髓,美则美矣,不超过一钱银子。”
谢明意似乎明白了——秦思狂不会把廉价之物当做寿礼,他此举另有目的。
“学生不懂玉是老师没教。美玉失窃非我所为,东西不在我们手里,自然不会同我们交易。“
“凭我不懂玉就能下判断?我不信他这般聪慧,对老师的秉性了如指掌。”
宁雁之笑道:“你不妨验证一番。”
“如何验证?”
“假如我的推测属实,假如你是他,此时该去找谁?”
年轻人脑子转得飞快,立刻给出答案:“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