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凝眉》亞麻

3、雨散

　　作为不下于陆家的大家族苏家，族内次子的喜筵自然极尽奢华。精致的菜色，香醇的佳酿，以及席间的各式小节目，让婚宴热闹非常。然而生性不好热闹的两兄弟却对这喧嚣的热闹兴趣缺缺。

　　“哥，很无聊。”陆子然皱起了眉。

　　放下手中的精致酒杯，陆子浩无奈的看着面无表情的弟弟，“然儿，新人尚未行礼，这仅是刚开宴，这时候离开，是很无礼的。”

　　“可是我们可以偷着走啊，就我们两人不会被发现的”

　　陆子浩忍不住笑出声，“是啊，如果你的衣服颜色暗淡一点估计尚有希望。”

　　“真是麻烦”陆子然不自觉地抬手抓了抓头发。

　　这个小动作被陆子然看在眼里，宠溺的笑了。起身离席，“然儿，虽然不能离开苏府，去□□吹吹风，应该不算逾矩，走吧。”

　　华灯初上，微风清凉不似夜半的阴凉，一阵风吹过，吹散了酒宴浑浊的空气，优雅的花香萦绕，陆家兄弟两人都觉得舒爽不少。

　　陆子然忽然开口，“哥，你不是从小就说要当捕头么，那是不是再过段时间你就要去当学徒了？”

　　“应该是吧，按常理前年就该去跟着韩捕头学习了，父亲不肯才拖到如今的。”陆子浩一向平静的淡色眼眸中闪着一丝向往。微笑着转过头看向陆子然“然儿，你也不能总在家里呆着，你以后想干些什么？”

　　“我不知道”墨色的眼困惑的看着前方的某处，“其实我也知道，父亲希望咱们两人中有人能继承他去考功名，但是咱们两个都对江湖感兴趣胜过朝堂。”

　　“是呢…”

　　话未出口，忽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喂，你们俩在这儿干什么呢。”

　　两人看向身后，出声的是一位年龄与两人相仿的公子，从衣饰上来看和陆家兄弟一样出自豪门。

　　陆子浩对来人施了一礼，“再下陆府陆子浩，不知阁下是？”

　　那人大大的眼睛眨了一眨，并未还礼，只笑了一笑，“我叫苏晨。”

　　陆子然看那苏晨身后也没跟着随从，估计这人也是出来透气的，陆子浩也注意到了，但他还注意到了一些陆子然没注意到的。
　　“苏晨？”陆子浩展开墨骨折扇轻摇着，声音含着一丝戏谑脸上却是笑的越发温和。“我怎么不知道苏家三小姐叫苏晨？”

　　“这小子是苏家三小姐？”陆子然暗自惊异自家哥哥的观察力。

　　被看穿的苏晓晓白净的脸涌上一丝不协调的红，“你…你怎么知道…”

　　陆子浩解释道，“首先，苏家没有第三个儿子了，其次，这次路家二少爷娶亲并没有大办喜事，据我所知，旁系的亲戚来的不多，只是邀请了城里朋友罢了。”

　　苏晓晓扭过头，不服气的轻哼“是我大意了。”

　　从出家门开始就冷着脸的陆子然轻笑，“哥，真有你的。”

　　苏晓晓的眼光来回审视这两人，不知在想什么。

　　“苏小姐，你刚刚喊住我们俩人，是有何事？”

　　身份已然暴露，苏晓晓干脆恢复了大家闺秀该有的礼节：“之前听老管家说陆家的两位公子前来赴宴，晓晓虽知身为女眷不宜抛头露面，但还是忍不住前来一见，毕竟…两位之中的一位将来会是我的夫君，我不想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就嫁人。”

　　“夫君？！”一向淡然的陆子浩都惊讶了

　　陆子然扯了扯对方的袖子，“哥，怎么回事？”

　　“难道…陆老爷没跟两位说？”

　　陆子浩和陆子然对视一眼，告诉他自己也不知情。“苏小姐，我们确实不知道婚约之事，今晚回府我们会向父亲询问的。”

　　苏小小嫣然一笑，“没说么？那很好啊。陆子浩，这婚约，我希望由你来接。”

　　陆子浩微微一怔，陆子然的脸色忽然苍白了。

　　入夜，原本凉爽的风渐渐凌厉了起来，陆府的大门口，一辆马车缓缓停住，陆子浩两人沉默的走下车来，一起向居住的后院走去。

　　两人行至花园，陆子然停下了脚步，“哥…你要娶那个苏晓晓吗？”

　　走在前面的陆子浩没有回头，声音也和平常一样温和沉稳，“既然已经这样说了，苏三小姐应该会向苏老爷说的。如果父亲要求的话，我会娶她。然儿，我们都早晚会成家的。”

　　“可是哥，我不想成家。”

　　陆子浩抬头看着夜空，没有星星的天有点阴沉。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中的扇子，墨玉的的温度和指尖一样的寒冷。

　　“和苏家的结成亲家是必然的事，整个岳陵城，能与苏家比肩的几大家族，陆家是历史最悠久的。我陆家世代为官，苏家世代经商，也正好互相扶助…”

　　“我没问你苏家！”陆子然握起了拳，“我问的是苏晓晓，你要娶苏晓晓？你‘想’娶苏晓晓，是吗？”

　　“滴…滴…”

　　有细雨落下，湿润了尴尬的空气，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雨水顺着银白的发丝滑落，雨丝绵绸，在陆子浩的身周弥漫成一团梦幻的雾气。他转过身，目光犀利而坚定，“然儿，你是为了什么生气。”

　　为了什么…生气，难道我的想法你会不明白吗？为什么你要装傻，为什么你要冷眼看着我无理取闹，却不予回应。是你不敢回应，抑或是我不值得你回应？

　　陆子浩举步继续向居住的院子走去，眉心纠缠着，却隐忍着不让陆子然察觉。别说出来，千万…不要说出来，不要毁了自己。然儿…我的小然儿…

　　“哥…”

　　雨势在一瞬间狂暴了起来，豆大的雨水毫不留情的拍打着青石板的小径，声音像雨水一样连成一片。雨水密如泼墨，声音稠如无间。淋透了时间，响彻了天地。而背后传来的声音，在这雨声中却更加清晰。

　　“…我喜欢你”

　　雨水顺着额前的碎发流过脸颊，顺着垂在身侧的手臂流过墨玉折扇，汇成一股股水流涌向地上。握住折扇的手收的更紧，指甲都微微泛白，似要将这折扇生生捏碎。闭上眼，陆子浩浅浅的吸着气，再浅浅的呼出。随后转过身面对着陆子然。

　　陆子然墨点的眸子微微睁大，呆呆的看着被雨水沾湿了的陆子浩的脸上，那种他从未见过的笑——轻蔑，不齿，还有…厌恶。

　　“陆子然。”陆子浩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平静清冷，比砸在身体上的雨水还要刺心的冷。“你疯了吗，还是傻了？喜欢我，喜欢自己的哥哥你这是变态你知道吗？”

　　陆子然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陆子浩。

　　“你喜欢我又怎么样，干我什么事？你自己背离伦常那是你的事不要扯上我，你要是喜欢男人出去找，找我干什么，这事儿还能就近？”

　　陆子浩笑，笑的尖刻而猖狂，雨水不停地从面上滑过，但他就像感觉不到，不停的说着，“找小倌也罢，委身于人也罢，只要别闹得人尽皆知，别闹到父亲跟前我就不会管你，你发你的颠就好，我没时间陪你。”

　　陆子然依旧静静和他对视，看着他说，看着他笑，却一言不发。

　　此刻，两人都沉默无言，只有暴雨依旧。

　　转过身，陆子浩大步离开花园，转过小径的尽头，当陆子然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陆子浩颓然的坐在了地上，早已湿透的衣衫又沾染了泥泞，而他却毫无知觉，只是平时淡樱色的唇，此时冰冷而毫无血色。

　　而陆子然的状态看起来反而好得多。他只是闭上眼微仰着头，静静地任雨水拍打。

　　哥，我都知道的，你不想我说，不想我堕落，不想我毁了自己。我们是双胞胎，你的意思难道我会不懂。你努力表现的尖刻，只是想告诉我，就算让我恨你，你也绝不希望我走上这条路。可是来不及了，早在十年前的夜晚，当你对我许诺永远，你便再也摆脱不掉了我了。

　　用有些无力的手支撑起身子，陆子浩站起来走向贴身仆人的房间。

　　那仆人正在整理被褥，尚未睡下，听到有人敲门，忙放下手中的被子前去开门。打开门，看到门外被雨水淋透了的大少爷，惊讶地叫出了声，“少爷，您怎么淋雨了！”

　　也不怪他惊讶，换个人见到此时的陆子浩估计也不会有其他反应。平时风度翩翩，整洁从容的苏家大少爷，此时浑身上下没一处干的地方，衣服的下摆还有一片污渍，一向柔顺的头发也纠缠着贴在身上。

　　陆子浩扯出一抹淡笑，声音温润如常，“没事，淋了点雨而已，我这就回房不用担心。我是先进来的，然儿还在外面，你去送把伞吧。别说是我让你去的。”

　　虽然心里有点疑惑，但那仆人还是立刻翻出伞跑向了屋外。而陆子浩回到自己屋里立刻换了干净衣物，没有擦干头发便走向了后院的主屋。他害怕，一觉醒来，他便会失去现在的果决。

　　陆学士惊讶的看着有些狼狈的大儿子，“子浩，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是，父亲。”陆子浩低着头，没有看着父亲，“今天的喜宴上，孩儿看见了苏家小姐，听她说，父亲似乎有意让我或者然儿迎娶苏小姐？”

　　陆学士对于这些小辈私下的交流并不意外，他笑着点头：“为父确实有此打算，子浩意下如何？”

　　“父亲，然儿生性好动，向往行走江湖的生活，不愿受太多约束，这苏小姐，就由我来迎娶吧。”

　　花园。

　　仆人，撑着伞跑到淋雨的二少爷身边，急忙撑起伞为他遮挡。“二少爷啊，您怎么在这儿淋雨呢。赶紧回房吧！”

　　陆子然睁开眼看着仆人，一向冷酷的脸上有着难得一见的温和，“不回房了，以后，帮我好好照顾我哥。”

　　在仆人惊讶的的眼光中，陆子浩转过身，淋着雨慢慢地走出了陆府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