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过的所有世界都融合了》沈辛夷

25、黑白相簿（二） 身外身

　　再次从梦中醒来的绯音却茫然地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明月，她好像……忘记了什么？可回想的时候大脑却被数段的记忆混淆着，想不起来梦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人类的大脑遗忘梦境很正常，有些人会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梦，那些梦的内容都不重要。】
　　黑猫蹲坐在脚边絮语，檐下的骨制风铃被风吹动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我知道，”绯音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对梦境那么执着，可能是因为之前做过太多对未来隐喻的梦了，“希望如你所说，它们都不重要。”
　　门边的女仆沉默地跪坐在那，单薄的身躯仔细看正轻微地发着抖，像是在强忍着恐惧躲避什么。
　　另一边，总监会昏暗的和室内，苍老的声音们正在争辩什么，被屏风遮住的一角站着的人额头上隐约能看到缝合过的疤痕。
　　“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五条家与源家的婚约并未解除。”
　　“以那位的性子，只需有人稍微提起这婚约……”
　　“源家那个废物家主……”
　　“留下源绯音就好，其他的无需多言。”
　　源氏主宅，再次逃离令人窒息的课室，绯音避过所有人又把自己藏到树上。
　　远处的景色仅是四季变换，她都不觉得腻味。
　　“喂！你是谁？”树下传来冷淡的询问声，那是一种凌驾众生之上的漠然，仿佛神明漫不经心的偶然垂怜。
　　绯音看到这个穿着和服的男孩第一眼，就知道他就是五条家这一代的神子了。
　　与她相似的雪发，以及那双像是来自神明馈赠的苍天之瞳。真的很漂亮啊，像是她记忆中的那位神明一般，那位神明即使堕落了，那双风青色的眼眸也纯粹漂亮得让人心折。
　　“没礼貌的小鬼！你在透过我看谁啊！”站在树下的五条悟有些不高兴，他一向随心所欲，自然对这样注视着他却不是在看他的眼神感到不爽。
　　“只是想到了一位神明大人哦～”绯音弯着眼睛笑了笑，她对五条悟这样的语气并没有什么生气的感觉，“我叫源绯音，你好呀，上次未能见面的五条家神子大人～”
　　五条悟一顿，他收敛了脸上不耐烦的神色，忽然哼了一声，“你倒是比那些烂橘子们有趣，我允许你成为我的朋友了。”
　　绯音又笑了笑，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很荣幸哦神子大人～要上来看看吗？风景很棒呢～”
　　风景确实很棒，看到这样的景色，仿佛她被记忆混淆得混沌的大脑都清醒了一瞬。
　　黑色的猫咪绕过绯音的手，走进她怀中躺下，惹得手的主人忍不住摸了摸猫咪柔顺的毛。
　　五条悟眯起眼睛看向绯音怀中，虽然看到的是空无一物，但确实感觉那里有这什么东西。
　　“你在摸什么东西？”毫不顾忌他人想法的大少爷发问，语气也直接地很不客气，“为什么我看不到？不是咒灵，也不是那些妖怪。”
　　绯音笑了笑，她牵着男孩的手落到猫咪的背上，柔软的触感从手心传来。绯音看着男孩瞪得圆圆的眼睛，笑容更深了些。
　　啊，这一位明显更像猫咪一些。
　　“是一只别人都看不见的黑猫哦～”绯音轻声说道，她的眼神落到远处被晚霞染得绚丽的山峦，“如果有一天你能看见它了，那说明我已经和全世界都说了晚安了哦～”
　　在说什么梦话？五条悟不解地看着眼神并没有落到实处的人，然后又低头看向手掌触碰到实物的地方。
　　总监会昏暗的和室内，争论声低了下去，最终趋于一种危险的平静。
　　“既然如此，便按计划行事，至于那位神子……总会有人去‘提醒’他，这桩婚约的存在及其意味。”
　　一个最为苍老的声音一锤定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屏风后的阴影里，额头有着缝合线疤痕的人，嘴角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棋子，正在按照预期一步步落下。
　　源氏宅邸的庭院里，晚风渐凉。
　　五条悟虽然看不见，但手心那柔软、温暖又实实在在的触感让他罕见地沉默了，六眼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分析着这超出常理的存在，却依旧得不出任何结论。这不是咒力，不是术式，更非已知的任何一种能量形态。
　　“它……是什么？”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少了些平日的倨傲，多了些纯粹的好奇。
　　“是伙伴哦，”绯音收回手，轻轻梳理着黑猫颈间的毛发，眼神温柔却带着一丝难以化开的缥缈，“在我还不明白‘特别’意味着麻烦的时候，它就在了，只有它，一直陪着我。”
　　她的话语很轻，却像一枚投入寂静湖面的石子，在五条悟心里漾开细微的涟漪。他瞥了一眼身边人平静的侧脸，忽然有些理解她为什么总喜欢待在高处。在这里，确实能暂时远离下面那些令人厌烦的视线和期望。
　　“哼，烂橘子们确实很烦。”他难得地附和了一句，语气像是抱怨，又像是某种程度的认同。他口中的“烂橘子”自然也包括了源家那些视绯音为“利益交换品”的人。
　　绯音闻言，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他，随即弯起眼睛笑了，“悟君也这么觉得吗？”
　　“当然！一个个无趣又迂腐，脑子里除了利益和规矩什么都没有。”五条悟撇撇嘴，随即又扬起下巴，恢复了那副神气十足的模样，“不过你放心，以后有我在，他们不敢对你怎么样！你可是我认可的朋友！”
　　这发言十足的孩子气，却又带着五条家神子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绯音正要说什么，怀中的黑猫忽然动了动，耳朵转向某个方向，琥珀色的瞳孔在渐沉的暮色中微微收缩。
　　几乎同时，五条悟的六眼也捕捉到了庭院入口处传来的、刻意放重却依旧难掩仓促的脚步声。他脸上的轻松神色瞬间收敛，又变回了那个高高在上的神子模样，只是苍蓝眼瞳深处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来人是绯音的一名侍女，她脸色苍白，眼神低垂，不敢看树上的两人，她跪在树下，声音细微发颤，“绯音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厅。五条家的客人们……到齐了。”
　　气氛陡然一变，绯音抚摸黑猫的手停顿了一下，怀中的黑猫发出极轻的一声“喵呜”，不再是之前的慵懒，带着一丝警示的意味。
　　五条悟皱紧了眉，他本能地觉得这突然的传唤不同寻常。
　　侍女伏得更低，声音抖得厉害：“似乎……似乎是商议……两家的婚约之事。”
　　“婚约？”五条悟愣了一下，他确实知道家里那些老家伙提过和源家有什么约定，但他从未放在心上，只觉得又是烂橘子们无聊的把戏。此刻被突然提起，一种被冒犯和干涉的不爽感瞬间涌了上来。
　　他猛地站起来，在粗壮的树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名侍女，语气冰冷，“谁允许他们来的？让他们滚回去！”
　　强大的压迫感让侍女几乎瘫软在地。
　　“悟君。”绯音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也站了起来。她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是那双同样色泽特殊的眼眸里，掠过了一丝了然，以及极淡的、仿佛早已预料到的疲惫。
　　“没关系，我过去看看，”她轻声说，然后对侍女道，“我知道了，这就去。”
　　她弯腰，将似乎有些不情愿的黑猫轻轻放到树枝上，低声叮嘱，“在这里等我。”
　　黑猫再次蹭了蹭她的手，安静地蹲坐了下来，目光却锐利地锁定了庭院入口的方向。
　　五条悟看着绯音准备下去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烦躁。他不喜欢她此刻的表情，那是一种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认命般的平静。
　　“喂！”他叫住她，“我跟你一起去！”
　　他倒要看看，是哪些不长眼的家伙，敢来打扰他五条悟认可的人。
　　绯音有些意外，看着他跳下树，一副要去砸场子的架势，忍不住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些真切。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那灯火通明、却仿佛蛰伏着巨兽的前厅。不远处的屋檐下，骨制风铃再次被风吹动，发出空灵而冰冷的轻响。
　　蹲坐在树梢的黑猫，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在彻底降临的夜色中，那双本该纯净的琥珀竖瞳闪过一丝极淡的、如同冥火般的暗红幽光。
　　它知道，某些被刻意延缓的事情，终究还是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