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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被世界爱着的少女(一) 是爱人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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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绯音,我的珍宝,我的女儿……”
绯音记得说出这句话时她的父亲那古怪的神情,在这个世界爱是最扭曲的诅咒,她得到的爱让她长出血肉,也让她长成了一个怪物。
有时候她会看着窗外盛开的花从含苞到盛放,又从盛放到凋谢,仿佛是属于她注定的命运。
她是被珍藏在玻璃展柜中的宝石玫瑰,是被囚禁在金铸的笼中高歌的雀鸟。她的父亲用任何美好的词汇赞美过她,唯独那些词汇没有哪一个是形容人的。
她是父亲的珍宝,此为真实。
她是父亲的女儿,此为谎言。
清脆的响指声唤醒了陷入回忆的绯音,她怕冷似地蜷缩着抱紧双腿,眼神空洞满脸泪痕。
“所以说,”打了个响指的人漫不经心地说着,还困倦似地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着盖住了所有心情,“事实是死掉的是你自己哦,这位即将成为救世主的预备役小姐~”
少女并没有反应,她长长的白发垂落,遮住了那张美得惊人的脸,也隔绝了所有的窥伺。
“你只需要去做几个小小的任务,然后~说不定能再活过来杀掉那些人呢~”那人还在自顾自地说着,语气平铺直叙像是机器在毫无感情地朗读什么文本,只有尾音有些奇怪又做作地抑扬顿挫了一下。
“谢谢,我不需要,”绯音终于有了反应,她抬头看向对面的人,语气没有任何波动,看起来所有事情都无所谓了一样,“你不用浪费这样的机会给我,我对选择再一次面对那些恶心的人没有想法。”
哈,她的世界是爱着她的,多么可笑啊。
她无法反抗她的世界,被迫接受那样扭曲的爱意,她宁愿自己被厌恶被诅咒,怎样都好,不要来爱她。
“诶~漂亮姐姐就这样死掉的话,艾格丽丝会很伤心的哦~”拉长腔调的奶音并不让人讨厌,何况突然插话的是一个人偶一般精致的小女孩,还有着一双似海般深蓝色的漂亮眼睛,“艾格丽丝很喜欢漂亮姐姐哦~所以不要死掉好不好?”
绯音看着突然抱住她的胳膊的小女孩,眼神柔软了一些。她一直都喜欢可爱的东西,毛绒绒的小动物们,可爱乖巧的小孩子们,并且,她也好像比较受这些生物们的喜欢。是单纯温暖的喜欢,不是那种恶心粘稠的爱。于是,她耐心地又重复了一遍。
“谢谢艾格丽丝的喜欢,艾格丽丝也很可爱啊,但是,姐姐已经不想再活过来了,那样地活着太累了,你和……你家大人回去吧。”
这次的语气像是怕吓到小女孩似的轻柔了许多,但还是掩盖不住深藏的空洞与死寂。
“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怎么可能救得了别人的世界。”
这种像是宣判的话语落下,让对面倚在墙上的人不爽地啧了下舌,那人抖了抖手中厚厚的资料,里面的内容早就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仍然是没有起伏的朗读声,那一沓纸上承载了她失败的一生,被读出来的内容却让少女羞恼地瞪了那人一眼,但她也只看到一双泛上一点笑意的苍青色眼睛。
“短短十五年的生涯,做了善事几百起,这样叫救不了别人?算了,也不重要,想看看你从没见过的风景吗?”
绯音看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手,迟疑着搭了上去,然后毫无预兆地哭了出来。
她透过那双不属于她的眼睛,看见了死亡、痛苦、哀嚎,还有爱和羁绊。
那样的属于人的自由,是她这一生都不曾拥有过的。
这是连她的父亲都不知道的秘密,她有一个与所有普通人都不一样的能力,她能通过与他人的肢体接触共感以及知道别人的一生。这是她生前最讨厌的能力,可是,这一次她有些欢喜又留恋,能在消散前……
“唔!”绯音瞪大了眼睛,像是受到了什么惊吓的猫咪一般瞳孔缩了缩,嘴里蔓延开的甜味让她的思绪空白了一会儿。
“你可以先体验一下作为健康正常的人一样活着后,再来告诉我你做出的决定,”拥有苍青色眼眸的人咬着棒棒糖,说话声有些含混不清,不过,这足矣让听到这句话的人心绪开始动摇了,“怎么样?敢去试试吗?”
被问到的少女像是见到了喜欢的毛线球的猫,犹豫着想要靠近却又只是胆怯地伸着爪子试探着。
但是她知道她想去试试的,她也想要看风,看花,看山,看水,看看美好的世间万物,看看她从出生起就不曾见过的外面的世界……
她是想要逃离高塔的长发公主,也是雪夜里贩卖火柴的小女孩。
试一试吧……
只是试一试而已……
她在惧怕什么呢?只是一个世界而已,是可以被允许的吧?
猫咪终于还是没抵抗住毛线球的吸引力,少女在临时协议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躺进休眠仓的绯音没有犹豫多久,深吸一口气在闭上眼陷入沉寂的黑暗后,灵魂仿佛被泡入了温暖馥郁的水中,飘飘荡荡到达了新的世界。
会是个新的开始吧?新世界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降落在废墟中白发绯眼的少女茫然地按住心口,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急促、有力、健康。
在无趣的前世,绯音一直都是隔绝在玻璃房中被精心呵护的玫瑰,脆弱孤独又几近枯萎。死亡前的她十五岁,普通的这个年纪的孩子活泼青春,像天边初升的朝阳。但久病的她却仿佛行将就木的老人,明明该盛极的花却濒临凋谢。
她曾一度认为所有人都讨厌她,也认为她是源家不讨喜的累赘,父亲说着爱她却总是忙碌着像是忘记了还有她这个女儿,偶尔来看她也总是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她,还会对她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父亲的继妻也极为讨厌她,总是在无人看见的时候尖锐又愤怒地说她为什么不干脆死掉,说她是一个苟延残喘的怪物,说她和她父亲一样都是恶心至极的……
但是每次骂到这里继母又突然住了口,涨红着脸喘了几口气,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像是吞了几只苍蝇被恶心到脸色扭曲一样,然后气急败坏地摔门离开。
绯音其实期待过的,她从小就没见过母亲,据说是因为难产。但从小她就听护士姐姐说过,母亲是一个温柔又坚强的词语,每个人的母亲都该是最温柔的。
在知道父亲再婚后,她也曾想象过继母的样子,她一遍又一遍地描绘着她心中的属于母亲的样子,思考着她的继母会不会喜欢她,又会不会觉得她是负担。
在见到继母的第一眼,她就很喜欢继母。长相温婉清丽,说话优雅缓慢的继母完全符合了她对母亲的所有幻想。而且,那天落在头顶的温暖和那抹温柔的笑深深地烙在了她的记忆里,那是她可悲的一生中为数不多的温暖回忆。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在隔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再次来看她的继母变得尖锐又刻薄,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什么深仇大恨的敌人。
也许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很短的时间,继母再次来到她的面前。这次的继母像是放下了什么,面色有些苍白。她能察觉到她或许再一次要被抛弃了,于是她急忙拉住继母的手,但是她被甩开了。
“不要碰我,你和他……一样恶心,我不想再忍受下去了,已经和你父亲离婚了,不要用这种恶心的眼神看我,我不是那些……”
这句没说完的话是绯音最后一次听到继母对她说的,她的心神全都沉浸在看到的记忆中,以至于忘了看到的一点未来。
她的父亲有一间挂满了她的照片和画像的密室,墙面上密密麻麻的她,当时就让她忍不住冲进浴室吐了出来。
那样的眼神,恶心、可怕的眼神,白发的孩子蜷缩起来,身躯在微微颤抖着。
浓密纤长的睫毛垂下,掩住了因为恐惧而收缩绯瞳,睫毛颤动的弧度像是濒死的白蝶,因为年幼有些略圆的眼廓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她不是没察觉,只是天真地不愿意深想。周围所有人的厌恶其实都是带着唯恐避之不及的恐惧,笑着给她描绘母亲的样子的护士姐姐的失踪,温柔地摸摸她的头给她糖果的大哥哥的失踪,还有所有给她善意的人们,他们总会在一段时间后永远消失在她的生活中。
她救不了任何人,她连自救都做不到,她太害怕了,害怕到无法发出求救的声音。
而且,让人发笑的是,这一切都源于她是被世界珍爱着的珍宝。
她可悲可笑的一生,竟然都是源于世界对她的爱。
所以,只要她死去,一切就会好起来的,对吧?
然后,被秘藏的玫瑰就这样放任了自己枯萎凋零。
想到这里,绯音又按了按正剧烈鼓动着的心口,她从未这样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是啊,她已经到了新的世界,她是自由地活着的。
她降落的这个废墟离擂钵街不远,是四周一派荒凉萧索的偏僻港口,细微的响动伴随着一声猫叫。
绯音看向凑到她面前的三花猫,伸出手在猫咪的鼻尖晃了晃。
这只猫咪似乎格外亲人,少女看着正在蹭她手心的猫,俯视的视角看过去猫咪弯弯的嘴像是在笑着。
于是绯音也忍不住笑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样柔软鲜活的生命。
快要坠入海的赤轮,仍泛着些许金漪的余晖,那点点的辉光落在水面折射出一片晃眼的波澜。
绯音抱着猫站起身,她看到了那挣扎着跌落海中的,看到了那不甘于沉寂的粼粼波光,也看到了撕裂黑夜与白昼的黄昏。
“多么美丽的黄昏啊~”
少女发出了类似咏叹调一般的赞美声,怀中的猫咪似乎受到了什么惊吓,咪一声跳下去跑没了踪影。
直到身后来人沉默地站了许久,绯音才从那仿若痴迷的状态中回神。
“我是一个会给别人带来灾难的怪物,”少女的声音像是从什么荒寂的原野上传来,那样平静苍凉,“您仍要接近这样的我吗?”
沉默的剑士仍然没有回答,他仅是静默地伫立在那里,良久地望向那天与海间的余晖。
于是绯音亦不再言语,她望向从海底升起的月。轻柔的银辉落于银发剑士的周身,那是一种静默地寒凉地的温柔,以至于连锋锐的剑都看起来有些许柔软了。
不知过了多久,荒凉漆黑的巷也只余逐渐消散的足音,和不知在何处嘶哑鸣叫的渡鸦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