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护色》Y冰

6、第6章 “我多想抱

　　眼眶和鼻子是通红的，眼泪糊了满脸。
　　今天没有太阳，是个阴天，风很大。风吹乱了她过长的额发和鬓发，发丝糊着泪水，好不狼狈。
　　“老妈啊…”陈冰睁开眼睛，看着老妈，“我没有在闹，只是你们一直说话，太吵了。”
　　“我听不见你们在说什么，就是很吵…”陈冰说：“耳朵嗡嗡嗡的，头疼…喘不过气来…”
　　哭腔太明显了，她抬手抓住胸前的衣服。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啊？”老妈在哭，“我都说你尽力就好，不要你操心的啊！”
　　“你小小年纪怎么会抑郁呢？”老妈声音扬了上去，怒意更盛，“你平时那么爱笑，怎么会抑郁呢？”
　　“你这样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也很烦啊？”老妈生气了，“叫你多交朋友，你偏不听…”

　　风卷着沙打在陈冰身上，很冷也很痛。身体在剧烈颤抖，她一只手往后抓住栏杆，栏杆太粗，指腹被划破。
　　老妈的质问，每一个字都让她窒息，每一句话都像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疼到骨骼的窒息感，那么清晰。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问过自己不知道多少遍，没有答案。

　　我知道会给你添麻烦，所以我本来藏得很好的，为什么你们要刨开我的大脑，让它们冲出来。
　　我本来可以慢慢适应，但有人说可以帮我，我看到了希望，我想要救赎。
　　可是，被救赎的代价太大，我付不起。
　　我太懦弱，没有勇气也没有能力停下，未知最是让懦弱胆怯的人恐惧。
　　我怕麻烦，最怕给别人添麻烦。

　　同学们在议论，听不清说的什么。现场那么多人，每人一句话也许微不足道，合在一起唾沫星子能淹死多少生命。
　　陈冰想逃，但她插翅难逃。她连抬腿的动作都做不到了，多么简单的动作啊！
　　她最狼狈的样子，最讨厌的样子，苦苦隐藏的样子被她的同学老师围观。
　　老妈在问她为什么会变得这么狼狈，她回答不出来。因为无迹可寻，所以没有答案。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陈冰说：“我不想让你们知道的，我本来藏得很好的！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为什么比刀划破皮肤还难受？”

　　“我努力学习，我真心对待身边的每一个人…”陈冰有些失控，“但是总是学不好，他们也不…为什么要在背后说我坏话呢！？”
　　“我没有要装高冷！没有要装好学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陈冰吼了起来，“我只是想变得更好，只是想爸妈不要总是吵架！想快点长大，想妈妈不要那么累，想回报养大我的爷爷奶奶…”
　　也许是陈冰的样子太狼狈了，同学们的议论声小了下来。
　　“可是我好像搞砸了…”陈冰抬手在头上砸了几下，“如果我不那么在意你们的眼光就好了，我就不会受外界影响，哪怕最后一事无成，我也不至于面目全非。”
　　上课铃声响了，老师同学没有一个人进教室。画面好像静止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同一个地方上的同一个人。
　　八卦是人的天性，他们或同情，或嘲讽的看完一场场闹剧。然后列为茶余饭后的甜点，评头论足的论点。
　　陈冰把双手垂了下来，校服外套宽大，发丝在风中凌乱。那个身影那么瘦弱，像是要随风而去。
　　陈冰笑了起来，很平静的说：“你应该不记得了吧。”
　　“很小的时候，七八岁吧，你们带了弟弟回来。”陈冰语速很慢，“那是我第一次对父母有印象。”“
　　“那时候小，藏不住情绪。”陈冰笑了笑，有种凄惨的美，“不开心…是那么明显。”
　　“你看出来了，问我是不是不希望有弟弟，我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你说了一句话，”陈冰低下头，掩了笑，“你真自私！”
　　老妈愣住了，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种话，她不知道陈冰那时候才知道自己有父母。
　　“同学随口的一句‘你要学会拒绝别人’，我愣了好久啊。”陈冰再次抓住了胸前的衣服，“我讨厌的从始至终只有我自己，那么多愁那么无能的自己。”
　　“我的记忆力总是那么残忍，记住能够让我难过的东西，转眼忘了我想要记住的东西。”

　　“我多想抱着你哭，但我连与人肢体接触都做不到。”
　　陈冰胡乱吼了一通，没有再说话，现场陷入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分钟，老妈说：“所以你还是在怪我，怪我前12年没有把你带在身边。”
　　“可是我要赚钱，还要带你弟弟啊！”老妈吼了一声，“比你惨的大有人在，你一天天就是瞎想，有这点时间你不如…”
　　“你闭嘴！”向老师拽了老妈一把，赵老师同时捂住了老妈的嘴。

　　陈冰看着老妈，愣住了。
　　老妈的话扎在心上，那么痛。
　　比她惨的人那么多，为什么别人能打败的坏情绪，她却无从招架
　　她动了动嘴唇，没能说出话来。
　　看啊，人的想法多么残忍。
　　你说不给我压力，不要我操心，我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我说讨厌自己，你觉得我是在怪你。

　　人的想法总是不相通，所以造就社会的妙趣横生，也造就人际关系的尔虞我诈。

　　四周暗了下来，那些声音又出现了，那些手臂抓住了她。寒潭深处，是刺骨的冷，窒息的痛。

　　我活着的时候无人问津，我死了会有很多人记得吗？希望不要被当成茶余饭后的甜点。

　　陈冰闭上眼睛，她在笑。
　　她睁开眼睛，十七八岁的少女，笑得令绿叶摇曳，风沙喝彩。
　　“我怪我自己，与其他任何无关。”陈冰的声音颤抖而沙哑，她语速很慢，似怕有人听不清。

　　“我撒谎很多，连我脸上常带着的微笑都是假的，”陈冰说，“只是为了显得不那么不近人情。”
　　“但今天在这说的话是真的，”陈冰说，“我讨厌自己与任何人无关。”

　　“也许我们还不够熟，所以我们不了解彼此，总是曲解彼此的意思，以至于伤人伤己。”

　　很累，一阵头晕目眩，耳中嗡鸣。
　　陈冰身体晃了晃，视觉与听觉同时暂停，身体失去平衡，她往后倒了下去。
　　身后是栏杆，到陈冰后腰的高度。
　　世界安静了。

　　“陈冰！”好几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伴随着一大片的尖叫。
　　“啊！！”
　　“她摔下去了！”
　　陈潇和张吉还有几个同学跑到栏杆边，往下看着，伸手试图抓住什么。
　　老妈尖叫过后，晕了过去。赵老师和向老师扶住她，慌了神。
　　“120！打120啊！”张吉吼了一声。
　　向老师回过神来，掏出手机拨电话。
　　陈冰躺在地上，有血从身下溢出来。
　　老天总是在这种时候顺应氛围，雨水与血液交缠，淡了红色，浓了白色。
　　天空在哭泣，雷声与救护车的声音争吵着远去。

　　学校停了课，今天天气很好。几只鸟在校园的树上嬉闹。
　　张吉站在阳台上。
　　她不笑的时候，给人很高冷的感觉；笑起来有很淡的梨涡和一颗小虎牙，很可爱。
　　每次跟她说话，她都不看我的眼睛，但她会笑。
　　我以为她是害羞，是一个爱笑的女孩子。
　　高冷和可爱的反差萌那么惊艳！
　　我才知道，她得了抑郁症，风中摇曳的那个瘦弱身影那么无助。我想上前拥抱她，但被她震撼得不敢动弹。
　　她从来不会拒绝别人，几乎是有求必应。
　　她的笔记做得工整清晰，班上很多男生会向她借。她很笨，刚学的内容没有笔记做不下来作业。别人向她借了，她会先借。
　　我再次看她不会做题抓头发，把被传了好几个人的笔记抢过来给她。
　　“你要学会拒绝别人啊！”
　　她抬头看了我好久，我发现她在发呆，很久没有回过神来。

　　原来她并不爱笑，那些只是她的保护色。
　　她用冷漠和笑容保护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