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女人》灯下黑虎

9、第 9 章 万顷阳自得

　　万顷阳自得了江婷的准许，想出去的时候就找她请假。江婷有时会问问她的情况，得到的回答不过是吃了药，睡得多了，想要自杀的念头也减轻了很多。只是时不时会有想哭的念头，偶尔那么一次崩溃。

　　“顷阳，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哪怕是考不上二本三本，上个职业学校学点技术也好啊。”

　　“老师，你别劝我了。我受不了教室这种环境，一待在教室我就觉得胸闷气短，根本学不进东西。我从小就这样，只是能忍，忍到了今天，忍不住了。这世界上，有适合学习的人，也有不适合学习的人。而我，大概是那种厌恶学习的人。我现在就想赚钱。您说我不争气也好，堕落也好，没出息也好，我都认。但要是让我去上大学，我不行，真的不行。”

　　江婷叹口气，把假条递给她。

　　“我不逼你，你既然选了这条路，那就一直这么走，不要后悔就行。”

　　万顷阳朝她一笑，“我这辈子最不会做的事情就是后悔。既然做了，哪怕做错了，去承担它带来的后果就是了，有什么好后悔的？后悔这种事，除了给自己添堵，还有什么用？我当初作出那样的选择，一定会有自己的理由。只不过理由随时间忘了，就这么简单。老师您放心，我一定不会后悔。”

　　万顷阳骑着自行车骑了一个多小时，才来到一家饭店前。这家饭店最近新开，正是缺人的时候。她之前把招聘启事看了又看，反复确认不要求学历后，打电话约了日子，揣着自己的身份证骑车过来面试。跟她一同竞争前台的还有另外一个人，她第一眼看去就觉得这人好看，头发比她长，比她直，皮肤好不说，长得比她白上很多。一双杏眼圆圆，柳波闪闪，一张红唇欲语还休，看得让人赏心悦目。万顷阳从小擅长观察，她爸帮人运货，常常带她到处转。见的人一多，她也知道在什么样的场合该说什么样的话。老板提问的时候，万顷阳自信满满，对答如流。相反，一起跟她面试的那位美人紧张得很，声音小不说，结结巴巴。老板问东边，她答到西边。见人一严肃，她就将近哭出来，眼眶红红的。万顷阳边看边为她心揪，那位小姐有些内向，貌似很少跟陌生人讲话一样。这样当前台可不行啊，万顷阳在心底默默地说。一场面试下来，万顷阳走出饭店门自信满满，她觉得自己今天表现得很好，被聘用的可能性很大。出了门，她突然发现天很蓝，云很白，风凉气爽，一切都好得不得了。

　　黄霞把手机还给她了，其实也不算是她的手机，那手机是她爸的。可笑的是，车毁人亡，手机却好好的。万顷阳很宝贝她的手机，一是家里没钱给她买新的，二是她得好好珍惜她爸的遗物。她爸是个好人，街坊邻里都夸他热心肠。但好人总是活不长，特别是又好又穷的人。万顷阳思考过，自己会活多少年，六十年，八十年？六十年就够了，万顷阳想，她不愿意活那么长，长得像个老妖怪似的，到时候病痛一身，更加难受。活上六十年，应该什么都看够了，足够用来告别这个世界了。万顷阳一高兴就想给林小涵打电话，她俩是高中同学，林小涵成绩不错，班里中上游，不像她，专门给班里拖后腿。

　　接电话时林小涵正在寝室里待着，那个工作室要求每周实习四天，剩下的日子任她逍遥。她现在正是没课的时候，练画练累了就在床上听歌。

　　“哟，今儿什么天啊，你给我打电话？”

　　万顷阳一听见林小涵的话就想笑，“我高兴的天。”

　　林小涵看看日子，皱了皱眉，“不是还有几天就高考了吗？你哪儿来的手机给我打电话？”

　　“我不考了。”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考了！”

　　“为什么？”

　　“不想学，学不进去，不想上大学。”

　　“大学挺好的，真的，没有高中那样。”

　　林小涵知道一点她的情况，见她总是开开心心的就没有往心理那方面想。

　　“有人上大学是为了更好的未来，有的为了更好的教育同眼界。他们的想法都很好，很棒。可我跟他们不一样。我堕落，没有上进心，我没出息。支撑我考三年的是我妈。上大学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呢？一个能让人工作赚钱的途径，仅此而已。但如果我现在已经找到工作赚钱了，我可不可以不考大学了呢？其实我对上大学一点兴趣也没有，真的。不管一本二本三本四本五本，就算是野鸡大学，我也不想上，不想再坐牢。什么阶级跨越啊，什么资本压迫生活困顿啊，我都不在乎。要是我觉得自己日子过得挺好，挣多少钱有什么所谓呢？人高兴是很难得的，所以要任性一点。”

　　“想得倒是很美，可你将来怎么办啊？你妈要是病了，你将来有孩子了，你没钱，你怎么办啊？顷阳，我以前也像你那么天真，但是上了大学以后，一切都变得很现实了。人不能总是凭着自己高兴就能活着的，还得对家人负责呢，不是吗？”

　　“病了就去治，钱不够就借钱。孩子上学也不难啊，九年义务教育，学费也不贵。路都是人自己走的，是好是坏都得看他们怎么选。很多富人也是从穷人开始打拼的，谁知道未来的路会如何呢？还有，我现在才高中，讨论孩子的事情是不是太早了一点？”

　　“不早了吧？要是真的算起来，你可跟我一样的年纪。21岁，不小了。”

　　林小涵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

　　“我之前在宿舍搭电梯的时候，看到一位大着肚子的学姐，当时吓了一跳，但现在觉得也算正常。已经到了那个年龄段，结婚生子已是常态。还有，我的一个室友，打算毕业了以后就结婚。我们都已经成年，很快就要承担家庭的责任，现在思考自己的未来，不算早的。”

　　林小涵当初大二时听到舍友毕业了以后要结婚，眼泪唰地就迸出来。她说不清楚流泪的理由，一切来得太快，似一张刚拉开的弓，她刚刚看见它，由它射出的箭已经射进她的心脏。她并没有适应从高中到大学的转变，亦或是从未成年到成年人的转变。结婚生子是大人的事情，她自以为还算不上大人，那些事情离她还远得很。她依旧是学校里的学生，家里的孩子，某个离结婚生子这些事很远的人。但越来越多的事情发生，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讨论婚礼，买房，生子，婆媳，让她慢慢地由恐慌到习以为常。这些话题逐渐出现在宿舍讨论当中，她便形成了一个想法：再也不能停留在某个无知阶段了。颇为讽刺，不到一年，现在的她，居然成了那个劝别人接受现实，思考未来的人。

　　“学姐，你是大学生，我是高中生，思想不一样。”

　　万顷阳不打算听她的老生常谈，林小涵磨磨牙，

　　“随便你！”

　　那个饭店没要万顷阳，万顷阳有些失望，但也很好奇谁拿到了那个职位。她骑车跑过去看的时候，不敢进门于是躲在外边看。看到前台站的是那天跟她一起面试的腼腆美女。

　　“正常。”

　　万顷阳笑了一下，转身走了。回到学校附近，她又碰上了都未。都未正忙着扶老人过马路，时不时摆个暂行的手势。万顷阳正打算开溜，又被人叫住了。

　　“诶，同学我看见你了啊！”

　　万顷阳扁着嘴，很无奈地转身。

　　“警察叔叔，你怎么啥都干啊？哪儿都有你！”

　　都未听乐了，没好气地问：

　　“你好意思说我啊？我还想问呢，怎么哪儿都有你。干什么不学好，成天逃学！”

　　万顷阳抖了抖她的假条，一脸得意。

　　“警察叔叔，睁大你的眼睛看清楚了，这是假条。我可不是逃学。”

　　“假条？你生病了？”

　　“没有啊。”

　　“那你为什么请假？”

　　“你查户口啊？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就算是警察也不能管这么多吧？”

　　万顷阳说完就跑了，心想，要是让你知道我不考大学，那我不就死定了？

　　都未面前掀起了一阵风，他睁眼之后发现人又跑远了。

　　“这丫头，跑那么快做什么？”他又没打算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