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影》低语听风

53、谋杀计

　　已是黄昏，天边霞光万道，倦鸟寻归。
　　院子里卷起一阵又一阵的热气，好像从地底下翻腾而出。这样的热，使待在门窗不开的密室里的人更觉难受。阿清终于忍不住开门走了出去，她额上刘海与两边鬓发湿嗒嗒的，有点凌乱；鼻上一抹灰黑色的烟灰，两颊处也生出了几点黑花瓣，好似用什么东西特意熏蒸而成；青色的衣衫上有些地方也像被熏蒸过，再仔细而考究地描述，这简直就是一个大写意家随意几笔挥洒而成的作品啊！
　　只可惜，这样一只滑稽的青花猫，没有人能瞧见。
　　由窗户潜入司马禅的卧室，拎出几件干净的夏衫，想了一想，突然又折转身返回卧室。刚才偶然一瞥，好像看见床边上放着一样有趣的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再回去找，却没有发现什么。浅浅的笑容爬过她灵秀的脸上，阿清秀美的倩影融入那从窗户洒进来的霞光里，显得整个人不再那样冰冷……
　　霞光下的仁杏堂，显得更加绚美。阿清站在高处，却总感到后院的怪异。仁杏堂的房子，每一间她都悄悄摸探过，有的甚至还不止一两次。并没有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只有仁杏堂的后院，那屋顶上的瓦片不似普通民居以灰瓦盖顶，却都是五颜六色的。它们绚丽地斜斜铺陈在头顶上，只有在人们注意的时候，才能觉到它们的实在。那黄色、土黄色、橙黄色、金黄色，红色、粉红色、橙红色、紫红色，青色、黛青色，灰色、黑灰色的瓦片按照某种图案有意思地组合在一起。无数个夜探，无数次琢磨，阿清都没能解开这一奇特现象。
　　还有一个办法，就是直接去问司马禅本人。
　　——因为仁杏堂的主人是司马禅。如果连主人都不清楚这五颜六色的瓦片，还能有谁更了解呢？
　　但这恰恰是阿清所不愿意的。
　　真正的精彩，要靠自己去解惑，去答疑；真正的智慧，要靠自己去琢磨，去挖掘。别人给的，轻易所得的，往往不能在她心中永葆青春。如那样问了，即便能得到完美的答案，也会变得很无趣。
　　司马禅醒了。大概连上天也不愿意辜负阿清的一番心意。
　　“你醒啦？”司马禅刚醒，就听见这句话，那语气煞是轻淡。不必抬眸四处搜寻，他也知道屋里待着的是谁。司马禅问：“我躺了多久？”他的发音有点沙哑，干干的，好像很久都没喝过水。
　　——他的确已有许久没有喝过水，所喝的尽是药汤，是阿清用汤匙撬开他的嘴巴，一点一点慢慢灌进去的。他的嘴里、胃里、肠子里全都是药味。
　　这一张口，就连他自己也闻到了嘴里的药味。
　　阿清走到他跟前，手里端着一壶清水，她瞥了他一眼，“二十四个时辰。你差点就回不来了，阎王爷也舍不得你这个庸医。”
　　庸医之说，出自燕燕之口，他还因为定亲王之事挨过燕燕一巴掌，如今听阿清这样说，心知她也恼恨自己没能把定亲王救活。当下只有苦笑，“快两天了？”这么说，正在仁杏堂闭关的大爷也饿了至少有一天了！司马禅惦记起这件事，有点心急。泱泱东湖国，谁都可以莫名其妙死去，唯有这位大爷是万万死不得的。何况，此刻这位大爷正在自己窝里，怎么也不能让他败坏了仁杏堂与司马禅的名声啊。
　　“你就不能安分点吗？”阿清皱着眉头，按住他肩膀，清淡的药香味飘进了司马禅的鼻中。原来司马禅一慌，不自觉就想坐起来。他刚想说没事，稍一用力，牵扯到了伤口，痛得他咳起嗽来。这一咳，力气更是扩张，果然使伤口重又扯裂，痛得他连呼吸都觉困难。
　　借了阿清的手力，好不容易坐起，靠在软绵绵的靠枕上，死里逃生的感慨充塞了司马禅的心田。这次，险些就丢了性命……当时不觉，后怕却还是有的。那个笨蛋，派的什么手下！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司马禅在心里恶狠狠咒骂了一番，气才顺了下来。
　　唯一没有料到的是，当时自己身处险境，明明受伤的是自己，但看到阿清悲痛欲绝的眼神，他又多么想放弃，多么想还不如就此死掉，如此，他还能赚取她真心为他掉的眼泪，珍藏千生万世。
　　——这是多么天真、多么愚蠢、多么可笑的想法啊！他司马禅何时变得如此感情用事了？
　　想到这里，司马禅的脸上阴暗了起来。他拒绝阿清给他喂水、喂药，命令阿清立刻从他眼前消失。
　　面对这个阴晴难测的仁杏堂大夫，阿清放下水壶，神情冷漠如冰霜，临走，她瞥他一眼，自始至终却是一言不发。那水壶，是她在沙漠里受训时定亲王亲手送给她的。定亲王道：“这个水壶，你别看它长得不怎么样，小口子，长身子，瘪肚子，可一旦把水灌进去，在沙漠上走个十天八天也还用不完里面的水。本王今天就把它送给你，作为奖励！你成绩不错……”最后那一句话定亲王说得很轻，像在对着一朵花呢喃。
　　她恭谨地接过水壶，平举至额前，“阿清决不辜负王爷的栽培！”
　　这水壶就这样陪着她走到了今天。但她，却把它留下了。因为司马禅需要喝水。她把它放在司马禅伸手就能够得着的地方。
　　如果是东方寒，看到那家伙对小姐那么痴迷，她会生气，会妒忌。但对司马禅，更多的却是心疼，没有边际的心疼。司马禅对她态度冷淡，甚至毫不领她的情，她心里很难受，很难受。但这件事情，也只能扼杀在萌芽状态，最好趁小姐没发现之前扼杀掉。有感情的替身，比下地狱还要痛苦百倍。因为，就连感情，替身自己也是不能自主的。阿清深谙此理。她决定像抹杀东方寒在自己心中的形象、位置一样，也抹杀掉司马禅……
　　胸前一热，汩汩的血流了出来，把白布染成了红布。司马禅无动于衷。阿清的冷漠，深深地刺激了他——这个女人，居然比他还狠！她是要断了这段感情啊。迷茫的目光渐渐变得深邃有力，司马禅咬牙切齿地暗暗发誓——等着，我司马禅绝不会就此放过！
　　目光触及身边那长得怪模怪样的水壶，忽然不知不觉变得柔和起来。他的脸上渐渐漾起暖暖笑意，笑不醉人人自醉。
　　司马禅拿过水壶，拔掉口塞，喝了一口。甘冽的水一旦触及、滑润所经之地，司马禅才真正感觉到生命的重回，他是多么幸福！

　　巍巍青山，汤汤流水。粉红山花，嫩黄粉蝶。有一粉裳女子正低眉弹琴，极是用心。
　　那作画的女子还未转头，已先开了口，“前堂，没有人闹事吧？”声音柔婉，慵懒，但有着一种令人一凛的气势。没有等来回答，舞清尘略一微笑，指着面前的新作问：“觉得如何？”
　　“你知道，我向来对画画没什么兴趣！”
　　其实，阿清刚进来，便看到了那幅画——气势恢宏，风光明媚，画中女子生动传神，与舞清尘以往作品大不相同。以前小姐总是画同样的一幅画，有山、有水、有太阳，但从来没见她画过人。阿清是悬在房梁往下看的，看了足有半个时辰——舞清尘也画画停停了半个时辰。看得无趣了，她才故意在房中弄出点声响，好让舞清尘知道自己的存在。
　　手里仍抱着剑，冷冷地回答：“那厮，已经醒过来了。”多新鲜的称呼，甫一出口，先被自己吓得不轻，她这是……怎么了？
　　舞清尘听她称呼司马禅为“那厮”，不由心里好笑，却并不借此笑话阿清。搁了笔，阿清早已递过一方湿手帕与她擦拭手上的墨迹、颜料，她靠了窗缓缓坐下，这才吩咐阿清派个眼生的小丫头去伺候司马禅。见阿清神情有点讶然，不由再笑——她很得意于自己的心思常常不能让阿清揣摩到，既然连贴身伺候自己的阿清都揣摩不到，何况是其他人？
　　阿清旋风般把事情给办了。转眼又到午饭时间，舞清尘突然不放心司马禅，命阿清过去一看。其实，却是担心阿清找来的小丫头不够清楚，非要监视起来不可。并不是她不相信阿清，而是她担惊受怕得多了，凡事就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司马禅靠在床脚边，脸色苍白，嘴唇泛白，正大口喘着粗气。照顾他的小丫头昏厥在他旁边，饭菜洒了一地。房中凌乱不堪，就连床铺也被掀翻在地，好像遭到谁的洗劫。阿清站在门口呆了一呆，探出去的脚悬空定格，但迅即就回过神来，“出了什么事？”
　　“小心！”
　　“呲——呲——”
　　伴随着司马禅的奋力喝叫，阿清听到脑后的异响。她急忙以带鞘宝剑格挡。但是偷袭之物颇为诡异，竟能轻巧避开她的正面格挡，“哧溜”一下滑落在她的身上，顿感身上凉气阵阵。

作者有话说

　　巍巍青山，汤汤流水。
此处“汤汤”，读音为shāngshā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