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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谁算计谁 ...

  •   低低地回答:“阿清明白。”
      ——其实不明白!定亲王死后,众人落井下石,她们的生活一下子就从上层跌落至下层,就像在悬崖上看风景,却突然失足跌落下来。事前既毫无征兆,因而事发时也就毫无心理准备了。
      这种失落的心境在跌落的过程中被不断放大、延长,于是更加剧了失落的痛苦感。
      是小姐要强,不愿意落人笑柄,变卖、典当了不少东西——珍珠、宝石、貂皮、玛瑙、金钗、手镯、银簪,还有字画,包括价值连城的宫廷御画……
      ——那些字画,是她平日最珍爱的。
      才得以趾高气扬、浩浩荡荡地离了梦里寻欢。
      不知怎么就在五练江畔的大悬崖上觅得一个洞穴,其深可容百十人排列,宽可纳四五人横躺。室内陈设简陋、质朴,就如寻常百姓家的布置;床椅、桌凳与日常所需并厨具也是一应俱全的。此时正值酷暑,住于洞中,恰能避暑纳凉。但洞内山气颇重,湿气极深,久居对身体确实不好。小姐自己也并不久居,想是内心深处也是嫌弃它过于简陋、艰苦,才派了水娘和小喜蛛住着。
      旧宅倒大大方方送给了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人口单薄,只母子二人,并一个据说尚在赶路要来这里的老汉。妇人平日靠给别人洗衣和纺纱赚取生计;小孩子名叫小生,都八岁大了,还留在母亲身边,但他读书。小生读的书,阿清不久前也读过。比如《诗经》。书却是由她母亲教授,看样子这是一户家道中落的书香人家。知道了这些以后,舞清尘久久没有言语。她甚至蹙起了眉头,兀自望着五练江畔碧幽幽的江面,沉思良久。第二天,便命阿清把宅子送了过去。
      人家倒不怎么感恩戴德,甚至一提及梦里寻欢的舞清尘,就恶言恶语说起她的坏话来。活似舞清尘欠了他们一家人,送宅子不过是舞清尘还债给他们。
      有骨气干脆硬到底,表演给大家看呀?却还要搬进去做什么?每想到此处,阿清的火气就要忍不住窜上来。她想不明白这样的人,小姐干什么还要送宅子给她?最让她生气的还是,给就给了,却还要挨骂,值得吗?
      只有那个小生,还算是个有灵性的小孩儿。她喜欢小生。她曾同小生争辩过《诗经》里的一句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阿清想起自己对东方寒的一番不为人知的情意,随口咬牙切齿状,篡改道:“窈窕君子,淑女好逑。”她念得不快不慢,而且非常顺口,似乎早已在心中念过不下百遍。可是小生立即反驳她:“不对!清姐姐你念错了。”阿清斜着眼睛,认真同他争辩,最后却还是小生赢了。
      ——《诗经》里的诗的确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如何能篡改了去?
      小生赢得很高兴,高兴之余,软软小手就抱着阿清说话:“清姐姐,其实你改得真好玩儿!”小孩子的声音稚嫩、轻柔,很是可爱,“我娘从来不许我胡闹呢。她常常说一是一、二是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怎么能够随便更改呢?”
      阿清心中一凛,她从小生模仿他母亲的话语中听出了弦外之意。就因为他们是妓院的人,便足够被世人所歧视了。“是呀,一是一、二是二,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怎么能够随意更改?”她不疾不徐地重复道。

      至于仁杏堂和司马禅,人家真就算计到了小姐吗?阿清常会于无疑处生疑,况乎此类摆明了容易使人生疑之事?但她从不深思。可如今,却由不得她不去想了。
      司马禅不舍昼夜、废寝忘食地研制安胎药,细心周到地照顾舞清尘的生活起居,不问分毫,不取报酬,任劳任怨——过分一点评心而论,他最后也只不过是建议小姐怀孕期间留在仁杏堂。
      这就是算计吗?恐怕,你舞清尘白吃白喝住在这里,还要司马禅费心,担负起保护东湖国公主的重任呢!难道,你就没有算计人家?凭什么只说别人算计了自己?凭什么又偏偏只说自己被司马禅给算计了?
      但那又如何?她是个替身!替身!小姐不许她去救,她就不能去救,更甚者,她还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司马禅死!她能向小姐哀求吗?不能。她的命本就是小姐的,替身的命本就不属于她自己!
      可若不求,她活着也就没有什么意思了。
      人活一世,总要做一两件足以使自己惊世骇俗的事情,才比较甘心、安心、无悔。
      所以——
      阿清把牙一咬,双膝一软,就要下跪!
      “阿清,我想过了……你快去看看司马禅伤得如何,”舞清尘美眸轻转,黑莹莹,仿佛流光溢彩的珠子,“不过,只许你自己救。”阿清当堂愣住,忘记了下跪。“可要记得你欠我一个大人情哦——”她最后一句话余音未落,那青色身影已飘出窗外,奔出老远了。
      “只许你自己救。”耳边频频想起这一句话。她能救活他吗?手心里捏一把汗,心头茫然,她没有任何把握。
      但当箭矢被她狠心取出,鲜血喷了她一脸时,她是镇定自若的。
      顾不上抹去脸上的血污,伸指疾点司马禅伤口附近的几处要穴,以控制血流速度。小心地清理好伤口,一手撑其后背,一手以白色帛带缠过其身,扎牢、系稳。但却牢而不紧,稳而不松。撑扶着这副身躯徐徐放下,用薄衫覆其体。既细致周到,又顾全大局。
      见其面上残污,损其俊雅容颜,心有不忍,便掏出一方雪白手帕,浸入那清凉之水,拧成半干,小心擦拭其额头、眉眼、脸颊与脖颈等脏污处。
      又打来一桶清凉井水,把司马禅的血衣放入水盆,搓洗一净,晾上竹竿。清洗掉地板上的血迹,微直了身躯歇息,却嗅到空气中犹有血腥之味,便又打来清水一盆,自药箱中取出拇指般大小的绿瓷瓶,倒出若干淡绿色粉末,融入那清水之中。待清水渐渐变作透明的浅绿色,才端了那水盆搁于门口中央,任由暑气蒸濛,将药效发挥,散化去这一屋子的血腥之气。
      事毕,她才觉得自己累了,身子是软绵绵的,腰是酸的,背是痛的。
      ——这种感觉已经许久未曾体验过了。这种感觉极容易让她想起她受训的日子。但过度的疲乏又使她懒得去回忆那段受训的光阴。
      她瘫坐在椅子上无声无息,目光倦倦望向那床榻上的人,他的呼吸声便充盈了这个夏日的空间,安心、舒适。
      自己的前世,是不是也像司马禅一样,是个出色的大夫?而且,特别擅长外科手术?阿清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她的手上还残留有司马禅的血腥味。那是一时半刻洗不掉的味道。
      也是从此以后再也无法洗掉的味道。
      她记得定亲王在对自己进行特殊训练时说过:
      “记住,要想从苛刻的条件中被遴选出来,只有忘记过去。”
      “你可以选择记住,但是,你必须付出死的代价。”
      “很好,你已经忘记了那些过去——这是你的目标。”定亲王从怀中取出一幅帛画,徐徐展开。只瞥一眼,便登时讶然,这不正是她自己吗?难道,她要成为她自己的替身?
      “没错!正如你心中所想,从现在起,你要成为你自己的替身,”定亲王目光如炬,好像已洞穿了她的灵魂,他的回答干脆利落,“你必须成为你自己的替身。”
      “唯有如此,你才能不辜负我的一片苦心。”那声音柔和而饱含深情,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定亲王上前一步,把她深深埋入到他温暖而宽广的胸怀。她知道定亲王这话必有弦外之音,可她几乎已穷极了这短暂的数年,也没能听懂。
      ——定亲王没有称呼他自己为“本王”,却用的一个“我”字,这也教她觉得奇怪,心头迷茫一片,有失落,有疑惑,也有抓不着边际……定亲王对她只怕是若即,又若离啊。
      虽然自己的过去不记得了,但是——定亲王——她是无法忘记的,她也不舍得从记忆中将有关他的一切剔除掉,何况定亲王也没有明令她将有关他的事情也忘却掉……有的时候,舞清尘眼里心思单纯的阿清,原不是那样子的。

      舞清尘再去看司马禅时,那人已被阿清收拾得十分干净了。阿清在屋里煎着药,药味嗅到鼻中已有几分苦味。司马禅两眼闭着,躺在用两条长凳两方木板临时搭建的床上,安安静静,仿佛并非生命垂危,仅仅只是睡着罢了。
      只是他的脸色很差——是呀,胸膛上中了一箭,又正好射中了要害,能不差吗?她的脑海里猛然捣腾出定亲王盘月一般的脸,然后,她看到这两张脸居然在床上这个人的脸上重叠了起来。在屋中药雾氤氲里,似幻似真,他还一步步向着她走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的笑。她再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发出一声尖利刺耳的怪叫,臃肿身躯便要摔倒。又是阿清及时扶住了她。舞清尘瞳孔不自然地放大,这是阿清第一次见到舞清尘最丑陋的一面。
      定亲王明明已不在了,为何她却又看到了?舞清尘眼里涌出被恐惧逼出的泪水,身子瑟缩如寒风中遇到强大天敌的小动物,她半个字都说不出来,张着打颤的嘴,只伸着手,指着床上,浑身颤抖不定。
      “有我在,别怕,别怕……”阿清抱住她的身子,手轻轻拍在她的背上,语调轻柔、和缓。司马禅依然昏迷不醒,他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阿清自舞清尘的肩膀上望着他,担着心,却是那样镇静。好像不管天塌抑或地陷,只要有她在,就不会怎么样。阿清自己不知道,每当安慰舞清尘时,她的神情总是最温柔的,她的动作也是最温柔的。
      这样的温柔不仅被上苍发现,它还被另一个人用耳朵听见了,并用一颗心装下了。那是一个男人,他心机深重、城府很深。
      阿清对舞清尘感激不尽。因为她被允许留下来,直至司马禅清醒。
      拧毛巾,换洗毛巾和凉水,看着沙漏计算时辰以决定司马禅身上不同穴位的解封,准备可口且清淡的稀粥,煎熬苦味四溢的内服药……阿清把自己完全闷在这个旁人不会轻易来的屋里,紧张而镇定,焦虑而冷静。
      浓烈的苦药味,嗅进去,呼出来,几经轮回,却把她的心洗涤得有点甜。
      她从来没有想过,舞清尘的心里到底有没有真正想要司马禅死。如果司马禅死了,舞清尘就算能离开仁杏堂,获得短暂的自由,但新的暗战又会接踵而至,原因只有一个:无论朝堂上还是江湖中,人人都已认定舞清尘身上藏有一张藏宝图。谁能掌握舞清尘,谁就能得到藏宝图。谁能获得藏宝图,谁就能赢得一次坐拥天下的机会。如果冷静思考,其实不难分析出,舞清尘并不愿司马禅死去。
      首先,仁杏堂既已软禁了她,想来就该有这个能耐做她的庇护伞,甚至是她新的靠山。
      其次,司马禅医术高明,由他亲自调配安胎药和控制记忆的药物再好不过,但前提条件是你必须有这个胆子去相信他。舞清尘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答应了司马禅的条件,自然正遵循了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一贯原则。
      第三,舞清尘没了定亲王,就成了落魄的孤儿寡母。在这世上,永远不乏孤儿寡母为人所欺的例子。舞清尘平日过惯了颐指气使的豪门奢华日子,来到举目无亲的五练江畔后,又不懂得既然不开源便要勇节流的道理,随性挥霍,无人能阻,导致后头生活上十分拮据。虽有东湖国清尘公主的封号,但实质上早已名存实亡——什么时候开始消亡的?实不相瞒,就是在她被封为东湖国“清尘公主”的同时,消亡了。
      ——为什么呢?
      ——因为,这个封号保住了一个人的性命。
      这就是代价。没人愿意白白作出牺牲,仅次于九五之尊的定亲王,自然也就更加不愿意。但此计实现了定亲王的愿望,同时也实现了东湖皇帝的某些愿望。至于将来,其实放眼天下,又有几人能真正顾及到?所以,后来,定亲王暂且也顾不上了。
      因此,这个时候,舞清尘就不得不依靠仁杏堂。就算明知道司马禅必有所图,她也不得不勇敢面对。
      舞清尘看出阿清对司马禅有一种奇怪的感情,也看出了司马禅对阿清的一点异样。每当司马禅望着自己出神时,哪怕每一次出神都只在瞬息之间,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但敏感的她,却还是察觉出了一点:司马禅在看自己的时候,其实已透过自己,在看另一个人。
      这种奇特的感觉,她记得她很早之前便已有过,似曾相识,可惜目下的境况不容许她深挖那段记忆。
      那么,这另一个人,还能有谁呢?便只有阿清了。因为阿清有一张同自己一模一样的面容。司马禅透过自己,在看的另一个人,一定就是阿清,八九不离十。
      她千算万算,却还是算漏了一条。
      ——阿清自从在众人面前现身后,总以笨丫头的形象走动,她冷僻、安静,既引人侧目,又不过分惹人注意。而阿清的容貌也总以丑陋、平庸做掩饰,且阿清为人谨慎机智,仁杏堂的司马禅又怎会知道阿清的真面目?
      她之不让阿清去救司马禅,与最后还是让阿清去救人,皆出于同一个目的。
      ——她要阿清感激自己,死心塌地的感激。
      ——就像她对北冥双煞的捉放,是出于同一个道理,她要他们欠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明知道北冥双煞杀戮成性,血污塞天,却仍要欲擒故纵,最终沦为自己的棋子——当她要他们还这个人情债的时候,他们便成了她手心里的棋子。当然,愈是聪明的棋子,使用和遥控起来就愈是不容易。但也正因为这不容易,才更让她觉得有朝一日自己能够与那人并肩而行,即便不能与他并肩,至少也要成为他的得力助手,替他网罗天下人才,为他所用。
      ——尽管她依然无法记起他的模样,他的神态。但是对未来幸福的憧憬,还是使她感到了幸福,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无法替代的力量。这幸福与力量足以使她办成一件又一件睥睨须眉的事情来。
      利用区区一个替身,利用其感情与才能,目前对她来说,也只不过是一桩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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