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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割袍断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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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容王朝丹舞十七年,南方诸郡藩王起兵谋反,十九年,祸平,各地将领入京觐见君主澜涛。
平叛之中尤以庐陵延武将军乔牧合功勋最为卓著,故而今日乔牧合率军进京,澜涛特意在朱雀门相迎,并在明光宫设宴款待。
近黄昏的时候,久等的澜涛终于看到了高高的帅旗。乔牧合已经换下了戎装,一身白袍片尘不染,多少有些空灵的气息,然而澜涛还是看出来了,这个此刻手握重兵的男子在这场战事中已经消磨了应有的锐气和锋芒,收敛了所有的孤傲,不再像几年前流华殿上那般的书生意气了。
现在的乔牧合,才是这个江山社稷可以倚重的。
明光宫。
白千盏灯笼燃了起来,整个宫里明如白昼,数不清的珍馐佳肴美酒甜浆,宫人舞姿妙曼歌声清越,满朝文武皆是一片喜色。
然不经意的一瞥,太子殉寒看到乔牧合自斟自酌的落寞。他手骨纤细,难以想象是名震九州的悍勇神将。他不算太年轻,而立之年刚过,有书生一般的俊眼修眉,但今日,以往文彩精华的双目却清冷如寒潭。殉寒还记得五年前乔牧合飞扬的长发,鲜衣怒马仗剑而歌,常常会来给他讲宫外稀奇古怪的故事。他本来还想听乔牧合说说这次平三王乱、治五州、安□□心的丰功伟绩,可怎见他会是一副伤春悲秋的神色?
一曲舞罢,澜涛也觉出了乔牧合的反常,于是微笑着对侍立身后的太监道:“去唤彩芜来。”小公公应了一声,从偏门出殿。彩芜公主年方十九,生的一副冰颊雪齿,清丽脱俗,是澜涛最疼爱的女儿,澜涛早就有意许以乔牧合为妻。毕竟,这个天下,也该办一件盛大的喜事了。
“二臣彩芜,见过父皇。”彩芜公主宝妆妙颜,莲步轻移,缓缓走上殿来。她头戴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又着翠羽明铛,瑶簪宝珥,穿一袭平纹春绸衫,百褶裙的边轻轻铺展开来,现出她婀娜的身段。她的双颊如蔻丹晕染,腮凝新荔,鼻腻鹅脂,只觉她独挹清秀,容颜如雪。一时之间,明光宫里的少年公子都只顾呆呆地看彩芜。
澜涛揽过爱女,却见乔牧合还在独饮,一杯接一杯,丝毫没有间断的打算。“乔爱卿此次平乱,居功至伟,当受赏,你要什么,尽管同朕开口。”
“微臣不敢,也什么都不需要。臣的功劳事实上是各位将士用血拼来的。”乔牧合终于放下酒杯,朝澜涛一揖道。彩芜在这个男子眼中看不到一星半点的灯火,刹那的错觉,还以为他的眼失明了。从来没有一个男子能在她面前那样神态自若。
澜涛摸了下胡子,笑着抚过彩芜的长发,白玉珠叮叮当当作响,明光宫刹时又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等君王的话:“延武将军的官职也够大了,朕想着不如赐你些别的。你的年纪也不小了,功业也立了,是时候该成家了。朕今日把彩芜许给你,让你做我大胤的驸马,如何?”
不等乔牧合说话,百官便争着向乔牧合道喜,彩芜撇撇嘴,娇声娇气地在父亲怀里撒娇:“父皇……”澜涛于是笑,颇有些自得的味道,道:“你看你看,朕的宝贝女儿还不依呢…”
“那正好,反正臣也不打算接下这道圣旨。”乔牧合单膝下跪,一字一句地说。身旁的副将一听,急了,忙出手拉他的衣袖,他却纹丝不动,如同默然无语的山峰。
百官再一次沉默下来,彩芜和澜涛甚至还有殉寒都是一呆,还从未有人如此直白地拒绝圣意。澜涛眉一紧,道:“你要抗旨?乔牧合,朕向来对你宽厚有加,你便是这般对待朕的好意?”
“不,臣只是不能有负他人。”乔牧合抬起头可望向高高在上的帝王,话语沉痛,“臣已娶妻,不敢以此蒙蔽圣上,还请皇上见谅。”
“大哥!”身后,白衣的乔茨合试图拉兄长,然而乔牧合理也不理他,一把拂开他的手。乔茨合的脸上不由得一阵红一阵白,再不敢言语。
他知道,为了那件事,他的兄长记恨他已久了,今生今世是不会再原谅他的。
原本倚在澜涛身侧的彩芜此刻站了起来,有些懊恼地坐在殉寒身边,听她父皇如何处置。“你已娶妻?朕怎么未曾听说?你的弟弟还有你麾下的将士们怎么都不曾告诉朕?”
“哼!”乔牧合冷哼一声,右手猛地一动,一柄长剑从腰间窜出,光芒清冷。他反手一剑划出,众人来不及反应,只听“哧”的一声响,乔牧合白袍上一块布被削了下来。“今生,我乔牧合再也没有你们这样的亲人,你们这样的朋友,从今往后,老死不相往来!”软剑“当”的一声落地,可以看见剑尖上一抹湛蓝色的印迹,正是宝剑返影。
“哥!”乔茨合不甘心地踏步上前,却见兄长也主动向后踏出一步,依旧与他保持一样的距离,“你真的要与我们割袍断义?”
“不错。”他面向澜涛,声音清亮,使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既然不能接受她,那么,我也不能再与你们做兄弟。”
“你的夫人是哪家的小姐?”自己的女儿被人比了下去,澜涛心中老大不乐意,看他们兄弟为了个女人断交,也是好奇。今天乔牧合若不给个明白的话,那么即便是立下了天大的功劳,也休想安然走出明光宫。
乔牧合低头,看自己腰上挂着的香囊,嘴角笑意隐隐:“她呀,是臣在庐陵遇上的,名动江南的歌女江寒烟。”
“什么!”乍闻自己竟然不如一个江湖卖唱糊口的贫贱歌女,彩芜怒火中起,冷笑,“那么,她一定很美了?”
“也许吧,他们说她是‘枝上繁花,天心明月’。”乔牧合淡然一笑,仰头看向四周,“也有人说她是祸水,美到能让人称作祸水的,也该是了不起的吧?”
走到大殿中央,乔牧合从惊慌失措的歌女面前取过六弦琴,席地而坐,一曲《哀江南》如行云流水从他指尖飘过。
刹那之间的心痛,往事电火石光般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