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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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铺在街衢尽头，沿青石路拐出巷口，抬眼便能望见，是宁谧如瓷的模样，同人声嚣嚣的集市隔绝开来。古旧的窗棂，斑驳的树影，在不经意间，透出一股源远流长的古风流韵。
它同集市上鳞次栉比的店铺风格迥异，屋顶是用来装饰的红瓦，下方挂着一个朴实无华的牌匾，匮上只有一字——南。
远远望去，像是填的朱红的丹漆，待走近一看，适才发现是许多粒红豆拼凑而成。
当下风雾还有些料峭，四下笼罩着淡薄的雾霭。邮差忽然觉得有些冷，便将襟口朝上扯了扯。他掏出兜里的信，再次详细对照地址，然后推开了木门。门框上挂着红豆串成的帘，随着他的动作相击发出轻响。
着素色旗袍的女子从书中抬起头，视线落在他身上，温和地说：先生需要些什么？
邮差指了指手中的信，开口道，请问—— 是顾南姝小姐吗？
女子颔首：我便是顾南姝。
顾小姐，这里有你的信。邮差将信递给她。
谢谢。顾南姝接过信，匆匆扫了一眼，果不其然，信是自南洋寄来的，她随手便放在了木桌上。
环视店铺四周，皆是相思红豆制成的饰物。相思红豆质坚如钻，色艳如血，形似跳动的心脏，红而发亮。不驻不腐，色泽晶莹且永不褪色。相思红豆制成的项链、手镯、手链、戒指，摆满了整个柜台。邮差的视线却单单落在铺内的一角，放置着一顶戏子所用的双龙戏珠冠帽。
顾南姝看出他的不解，笑笑说：故人所赠之物。
旧交皆称故。
邮差也不多问，埋头细选了一条手链，说是要送给自家媳妇。他挠挠头，憨厚一笑：我常年在外，一年到头也难得落家。送条手链给她，恰是红豆所做，此物最相思嘛。
闻言，顾南姝淡淡一笑。此物最相思。曾有一人，也对她说过，不过是在很久之前，已阔别不知何许经年，久到她以为都淡忘了。此时，这句话像颗小石子，投到心湖里，泛起几围涟漪。
待打理完店里的一切，已至傍晚时分，暮色有些重。店里的生意一直源源不绝，今日又接了几单。相思红豆是开运吉祥之物，由边缘向内部渐而颜色加深，红豆最里边有一个心形，曲线特别艳红的部分，是一豆双心。结婚后，夫妻枕下各放六颗许过愿的相思红豆，可保永结同心。顾南姝是喜爱这种生意的，相思红豆寄予了美好希冀，当她每售出一串时，便会由衷期望佩带它的人能事事顺心。
顾南姝困倦得想要伏在木桌上沉睡，蓦的想起窈然所需的那串手链尚未完工，便坐直身子，取了手链。屋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她点了一盏油灯，橘色的光晕柔和温暖。忽然就看见桌上那封信，在原处已然摆了整个下午。本欲不作理会，直接压到箱底，那里有一摞未拆封的类似的信。今日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就打开了信。开头还是一成不变的问候，客气而疏离。她一目十行地浏览，心中思量着，这内容无非是让她搬去南洋之类千篇一律的话，确是毫无新意。
粗略看了一部分，直至中间那行字，猛地一个激灵，她坐直身子，将信凑到眼前，逐字逐句辨认，上边写着——父亲弥留之际，一直挂念于她，直至昨日辞世。他愧疚不已，自认一生最对不住的便是南姝，因此立嘱将南洋顾府兼他麾下产业一并转至南姝名下。
是顾南胤的笔迹，南姝认得他的字。应该是杏姨口述的，她还交代了些什么，南姝看不见了，眼里惟有辞世二字，不可置信反复细看几遍，胸腔处倏而传来一阵无法遏制的疼。她本以为，是不会疼的。忽然就觉得很冷，像被弃在空无一人的冰窖里。疑是冷风贯了进来，下意识地回头，适才发现门窗皆闭得严实。
心里揣着噩耗，无端竟没有落泪，仅是怔怔盯着手里的信，倏尔想起什么，立马起身，将箱子胡乱倒置过来，杂物散了一地，她找到了那摞信。信上都注明了日期，她照着时间逐封拆开细读。距离第一封信已过了三个多月，当时父亲也已卧病在床。她无法深想，父亲是带着何种心情离开这个千疮百孔的世界。
过了很久，顾南姝才起身，关上了店门，沿着街衢往外走。石板路上响起细密的脚步声，一拐角，就消失。
猝不及防落下来的昏暗天色间，远处船家的灯影在暗如青绸的水面上点亮了一盏细小如豆的火光。拱桥上归人的伞影，像褪色的皮影戏一般。阴风扑面而来若有万般伤诉。
越走越远的时候，旧日的情景忽然铺天盖地而来，她有些承接不暇，悲伤都来不及。
父亲一走之后便杳无音讯，母亲独自操持这个家。她从小家计不愁，生活富足，却沦落至此，为了南姝，她替人洗衣物。难捱的冬日里，手在刺骨的冷水里泡得肿胀通红，生活的困苦艰难自是不待言说。母亲闲暇之余，也会找些女红来做，换些角票，但终究将南姝拉扯到大。
顾南姝犹记得，母亲弥留之际，剧烈的咳嗽空洞骇人。余下几日，竟似回光返照，她执起南姝的手道，我一生都同命运斗争，无奈力量那么小，那么小，终是无能为力。
她顿了顿，开口道：或许，需一个死，才能戛然而止，这种决裂，是上天的旨意，不许人为弥补，于我来说，也是种解脱。南姝，别怨你父亲，他也不易。爱上他，注定会孤苦伶仃，这不是他的错，我也并未后悔过。
她忽然攥紧了南姝的手，音调高了几分：南姝，我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我希望你，勿以情为念。但那不过是我的希望而已，你要怎样的一生，你自己定夺。我是你的母亲——只要你好，我便心甘。
南姝呜咽不已，说不出话，回握母亲的手，重重点头。
隔了几日，母亲便去了，走得很安详。她劳碌了半辈子，从此生死两茫茫，绝了心念，也好。
由此，没了母亲，故居于她不过是一道破落的坟，徒增凄凉。她辗转迁徙来到北平，几番艰辛后，有了一些积蓄，经营起这样一家店铺谋生，专卖红豆饰物。
她为它取名曰——南。
如今，父亲走了，世上最后一个同她有血缘维系的人也去了。确实是孑然一身了。她觉得累了，不想再做一个流连忘返的人，她决意去南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