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吟》徐非克

2、皇宫

　　“爷，不去歇息一会儿吗？”李福问道。
　　“不歇了，人快来了吧！”歇也歇不了多久，何况并没有感觉到累。
　　“李福陪我到院子里走走。”说着，就往外走去。
　　“爷，外头天冷，披上点吧。”

　　我在院子里随意的走着，路上的雪早已经被下人清扫干净了。忽然前面的一段对话传到我的耳朵里。
　　“听说王爷昨天就回京了，怎么今天才回王府。”
　　“好象是在外面的客栈住了一晚。”
　　“王爷有家不回，怎么住到外面了。”
　　“那谁知道，说不定是有相好的在外面。”
　　“小点声，被别人听到，你不怕掉脑袋啊！”

　　李福刚想上前呵斥他们，却被我阻止了。我摇了摇头：“算了，随他们去说吧！”
　　“爷，这些奴才管教不严，是我失职了。”
　　我失笑道：“这些年，你随我东奔西跑的，哪来的时间管教他们。”
　　“爷……”李福还想说些什么，这时候，忽然有人向我这边急急的快速的走了过来。
　　“报王爷，宫里来人了，正在前厅候着呢！”
　　这么快就来了啊！皇帝的消息还真的是够灵通的了。闭上眼，吸了口气，再次睁开：“走吧！”未再多做停留，走向大厅方向，这圣旨可是怠慢不得的。

　　来到大厅，传旨的太监早已等在那里了。我撩衣跪倒，等待宣旨。圣旨打开，那太监用他那尖细的嗓音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珩王离京一载有余，朕甚念。今得知珩王返京，擢珩王即刻进宫，以叙兄弟之情，钦此！”

　　“臣接旨！”接了圣旨，打赏了宣旨太监。那太监乐呵呵的说道：“奴才给珩王请安了。”
　　“公公客气了。请公公先行回宫复旨，本王换好衣服，即刻进宫面圣。”
　　“那奴才就先回了。王爷您可快着点，别让皇上等急了。”

　　“李福，更衣！”看着眼前的朝服，感觉有点陌生了，有多久没有穿过它了。
　　“爷，此次进宫，多加小心。”李福说道。
　　“放心吧！他不会杀我的，否则，他也不会放任我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呆那么久！”我开玩笑的说。
　　李福好象没有听到我的话一般，只是重复了一遍：“爷，此次进宫，多加小心。”
　　看着他那么慎重的样子，我点点头：“我会的！”

　　来到久未进过的皇宫，心里的情绪，莫名变的复杂，有点陌生，有点遥远，似乎是‘近乡情怯’，又觉得内心沉重，千百种情绪纠缠到一起，却独独少了，亲切和兴奋。
　　之前来传旨的太监告诉我，皇上在偏殿，摆了家宴等我。
　　家宴！皇宫里也会摆家宴吗！

　　当我来到偏殿内，皇上已经等在那里了。我跪倒在地，口中说着千古不变的念白：“臣，参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笑着将我扶了起来：“皇兄，朕等你多时了。”
　　我又一躬身：“臣见驾来迟，还望皇上恕罪。”
　　“皇兄多礼了，今日家宴，无须这些君臣之礼。”
　　“臣惶恐！”
　　“没什么好惶恐的。”他挥退了身边的太监宫女，偏殿内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他亲自倒了一杯酒给我。我起身伸出双手接过。皇上又摆了摆手，示意我坐下。“这杯酒，敬皇兄，返京一路辛苦了。”说完他一饮而尽。
　　“谢皇上。”我也与他做了同样的动作。

　　“皇兄，你和朕有多久没像这样的喝过酒了？”他转着手中的酒杯问道。
　　是啊！有多久了呢？“回皇上，臣，也记不清了。”

　　“皇兄，听说，你昨天就已进京了。”他波澜不惊的说着。
　　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他。“是啊，在客栈歇了一晚。”我说道。
　　“都到家门口了，怎么不进家门啊！”
　　我起身，给他倒了一杯酒：“皇上，想必已经知道答案了，否则，也不会今日才诏臣入宫见驾。”
　　“呵呵呵……”他笑了起来，“皇兄，你果然没有变，仍然和以前一样。”
　　“皇上也没有变，也和以前一样英明神武。”我也笑了，然后是一阵沉默，他喝酒，我倒酒。

　　“三哥，我说了，今天是家宴，我还是你五弟！”他突然说了这么一句。正在给他倒酒的我，手微微抖了一下，酒险些洒在外面。‘三哥’这个称呼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久到忘记了怎么去回应这个称谓。
　　“皇上，臣……”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这样的场面完全不在我的意料之中。
　　“三哥，高处不胜寒啊……”喝尽了杯中之物，他从我手中拿过酒壶，自斟自饮起来。“三哥，我知道你怪我。当初我逼你娶赵秀儿，让你和二哥反目……可是，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我想说我不怪他。当初换做我是他，我也会那么做的，可是，不是嘴上说不怪，就能真的不在意。“皇上，您醉了……”
　　“三哥，我没醉，这点酒，还难不倒我。”
　　“皇上……”
　　“三哥，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叫我一声五弟……”
　　“皇上……”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许，只是叫他-——当今天子——一声‘五弟’，可我真的叫不出口。

　　“皇兄，替朕做最后一件事吧。这件事后，朕放你自由。”
　　“臣，遵旨。”能帮他做的，我都做了。
　　他又拿起了酒壶，倒了一杯酒，却是直直的盯着酒壶半晌，不见松手。
　　“皇上……”我轻轻的叫了他一声，他才缓缓将目光转向我，张了张嘴，却没有出声。
　　我心中不由的轻叹了口气，罢了。“三哥会尽力而为。”
　　闻言，他露出一个笑容：“多谢三哥了！”

　　看着李璁离去的身影，皇帝有些无奈又有些苦涩的轻喃道：“三哥啊，你可知，我刚刚对你，动了杀机啊 ！”然后拿起那只酒壶，狠狠的摔在了地上。瓷器落地的声音，引来了守侯在门外的太监，“皇上！”
　　“没事，退下吧！”
　　太监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片上，心中大惊，那是——龙凤转心壶！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在暗自庆幸，刚刚的‘家宴’上，我没有固执到底，不然，怕真的是再也回不了我的珩王府了。那只酒壶我怎么会不认得，龙凤转心壶，皇帝赐死大臣惯常用的手段。幸好，在最后一刻松了口。我没有洒脱到可以坦然面对死亡。在生死悬于一线之际，我绝对不会轻易的选择死亡。我还不到三十岁，我不想大好的人生，就这么被毁。如果只是让我再当一次杀人工具，就能远离这里，让他放我自由，又何尝不可呢！

　　进宫之前，我斩钉截铁的对李福说，皇帝不会杀我，不然他不会放任我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呆那么久。其实，我心里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确定。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虽然远离京城一年多，看似自由，可是又有哪时哪刻不在他的监视之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若不是如此，他怎么会连我早一日进京，住客栈的事，都一清而楚。恐怕，连我吃的什么饭，喝的什么茶，甚至眨了几下眼都了如指掌吧。

　　我知道身边有他的眼线，但我并不知道是谁，我也不想知道。即使知道了又能怎么样！我能去找皇帝质问，为什么要在我身边安排眼线，为什么要监视我。我不能，当然也不会，我还没有大胆到有去找皇帝质问的勇气。当作自己不知道，时间久了，也许就真的可以忘记了。
　　他说，放我自由。希望这次他真能做到金口玉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