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殇吟》徐非克

1、 归来

　　德正五年 冬 京城

　　年关将届，各家各户张灯结彩。地上的积雪早已被出行的人们踩踏结实，过年的热闹劲并没有因为天气的寒冷而减少半分。

　　两辆豪华的马车在城中宽敞的街道上急行而过，一声令喝，停在一家客栈门前。店小二早已在门前等候，“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马车厢的卷帘被挑起，里面出来一个年近三十的男子，对店小二说道：“准备最好的客房，要快！”小二应和一声，立刻准备去了。男子回过身，对还在车里的人恭敬的说道：“爷，到了。”里面的人‘嗯’了一声。男子伸出手，将里面的人请了出来。

　　寒风夹杂着雪片向我迎面扑来，虽然穿着棉袍，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离开京城只有一年多，却已不太适应这北方的寒冷了。毕竟，江南的气候要比这里暖和很多。忽然，感觉肩上微微一沉，一件名贵的紫貂披风披在了我的身上。是管家李福。“爷！这儿不比江南！”我点点头，走进了客栈。

　　“客官，房间已经备好，请移步三楼。”小二殷勤的将我领进客房内。热茶也已沏好，房间一角还摆放着一只铜盆，里面的水还泛着热气。

　　“你先退下，有事自会吩咐！”李福摒退伙计，没有多说什么照顾马匹之类的话，想这小二也必是不会怠慢了。

　　“爷，先喝口茶，暖暖身子吧！”李福倒了碗茶给我。接过茶，喝了一口，不错的茶，唇齿留香。“李福，这京城一点也没变。”李福点了点头：“和爷走的时候一样。”我来到了窗户边上，幽幽的说：“那我变了吗！”李福一楞，随即说道：“爷也没变，也和以前一样。”

　　一样！也许吧！这天下没变，这京城没变；既然人也没变，那变的就是人心吧！雪不知道何时又大了起来，瑞雪兆丰年，看来明年又是一个好年景啊！

　　“爷，您何时回府？”李福问道。我将手伸出窗外，雪片落到手心很快就融化了。“明儿就回吧！”
　　“是，我这就去准备。”
　　“去吧！”李福转身刚要离开，我又叫住了他：“等等！”
　　“是，爷还又什么吩咐？”
　　“到六品居给我买盒芙蓉酥回来！”已经是腊月十九了。
　　“回爷，我已差人去了，想必这会儿快回来了。”李福回道。
　　李福真是个好帮手，我笑了笑：“辛苦你了！”
　　“爷哪里话，这是小人分内之事。”
　　我从怀里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递给他：“和兄弟们喝杯酒吧！”李福没有客气：“我代兄弟们谢爷了。”接过了银票，放入了怀中。我笑着说：“那可是我最后一张银票了。”李福也笑了：“爷，您不怕我就这么跑了吗？”“李福不会跑！”我肯定的说。

　　冬天的夜晚总是来的特别早。用过晚膳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李福告诉我，我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好了。我点点头说：“你也早点去休息吧。”
　　李福没有动，“还有什么事？”我问道。
　　“回爷，有人让我转交一样东西给您。”
　　“什么东西？”
　　李福从怀里取出一个粗布包，“这是给爷的。”
　　“给我的？”那只是一个普通的布包，一看就知道是寻常百姓用的东西。我接过来，打开布包，结结实实的包了好几层。当我打开最后一层，里面的东西让我吃了一惊。“这是……”一个普通的小面人儿，还是个被捏的歪歪扭扭的面人儿。
　　“回爷，这是六子让我转交给您的。”
　　六子？“叫六子来见我。”
　　“是，爷！”

　　不大工夫，李福就把六子带来了。六子是我的侍卫，很忠厚的一个人，跟了我很多年了。
　　“六子，这个是你让李管家给我的？”我问道。
　　六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面人儿，说：“回爷话，是属下托李管家转呈给爷的。”
　　“给我这个，是什么意思？”
　　“是属下的女儿让属下呈给爷的。”
　　“你的女儿？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爷之前曾打赏过属下一件紫花袄，说是给她的礼物。小女说，是给爷的回礼。可我怕冒犯了爷，才请李管家转呈的。还请爷恕罪！”
　　原来是给我的礼物啊！“六子，你女儿多大了？”
　　“回爷，过完年就九岁了！”
　　小娃儿的心思总是单纯美好的，别人对她有一分好，她就会还十分。
　　“回去后替我谢谢她，就说我很喜欢。”我真的很喜欢，虽然只是一个面人儿，却是这么多年来收到的最安心、纯净的礼物。
　　“是，爷！”六子憨憨的笑了。

　　再晚些的时候,手下的兄弟们提前准备了礼物给我庆贺生辰,很简单很粗糙,但是看得出来很用心。李福说：“爷，这是兄弟们给您准备的，您别嫌弃。”
　　我摇了摇头，说：“很好，我很喜欢，兄弟们的心意我收了。”
　　其实，有些事情还是变了吧。看了看手下的弟兄们，每个人脸上都挂着憨厚淳朴的笑容，似乎有个声音在对我说：“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人生世事，又何必在意变与不变。”

　　在客栈中休整了一个晚上，第二日未到中午，我就回到了我的府邸。府里的下人早已经等在门口迎接我回府。府中内外，披红挂绿，很是热闹。
　　在府门口站定，一众人跪倒在地，口中直呼：“恭迎王爷回府！”
　　“都起来吧！”我挥挥手，示意他们起来。
　　然后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对我说道：“禀王爷，王妃已在大厅恭候多时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便向里面走去。随从下人也跟在我身后，回到了王府内。李福的打发了下人们，偌大的大厅中，就只剩下我和我的王妃。

　　“这一年多，王爷在外一向可好啊！”我的王妃依然高贵，说话的语气也没有改变分毫。
　　“承蒙王妃挂记，本王一向安好！”我不冷不热的说。
　　“王爷这一去江南一载有余，我还以为王爷不知道回来了。”
　　“这是我的珩王府，我想何时回来，不劳王妃费心。”
　　“您还知道这是珩王府！我以为您早就忘记这是你的王府，你的家了！”她突然间挑高的声调让我不禁皱了下眉头。
　　“你累了，回去休息吧！”不想和她吵，眼不见为净吧。“李福，送王妃回房休息。”

　　“李璁！你不要太过分，我好歹也是珩王妃！”她又开始摆她的王妃架子了。
　　“你还知道你是珩王妃就好！这里是珩王府，不是你赵家相府！”我并不想这么对她，可是，如不这样，她似乎就不知道适可而止。“李福，送她回房！”
　　“是！”李福应了一声，“请王妃回房歇息。”

　　似乎是被我的语气吓到，她呆楞的看了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慌失措。
　　李福又说了一遍：“请王妃回房歇息。”
　　她回神，狠狠的瞪了李福一眼，“狗奴才！”然后愤愤的离开了大厅。
　　我没有在意她放肆的举动。毕竟这些年来，她所受的委屈，让她有足够的资格放肆。但是，也仅此而已。

　　我所能容忍她的放肆，也仅仅到这个程度而已。没有愧疚，更没有心疼。怪只怪，他是宰相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