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2章 掉进一双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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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何掐断了通话。
他站起来，说话时语气里还掺着惯有的调笑意味：“在门口傻站着干嘛，进来坐啊。”
“来来来，进去进去。”
姜杨伸手去拍梁子辰的肩，手伸到半路发觉对方太高、踮脚去够实在有辱尊严，于是中途易辙，转而去抓他胳膊：“大家都认识，别太拘谨，成不成？”
“嗯。”
答应的是干脆，但当这位帅哥往里迈了一步、和牧何四目相对时，两人不约而同抿起的嘴还是昭示了一场尴尬的沉默。
“……”
“……”
当初潦草地收拾好行李，颇为遗憾地和村民们告别时，牧何是这样安慰自己的——
“为朋友两肋插刀都可以，腰斩自己的假期算不得什么。”
直到此刻，他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与五年未见的故人对视，试图从一箩筐亲昵又暧昧的称呼中捡出一个合适的安进自己的开场白里时，只能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暗骂。
姜杨，我去你大爷的。
那么多家娱乐公司，那么多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的男艺人，您老千挑万选，最后让我和暗恋对象演情敌？
梁子辰眨了眨眼睛。
谁都能看出这个年轻人的拘谨与慌乱——游移不定的眼神，慢慢绷紧的下颚，以及不住揉搓衣角的手指。
然而他率先开了口。
“……牧前辈？”
低沉的话音便拽着他们跳入时光的井，一头扎进多年前的炎热季节。
牧何踩着二十四岁的尾巴接到一个新剧本。
《怀璧》，听着倒是个正经故事。
“公司新签了一个小演员，刚毕业，非科班，据说是U大数学系高材生，脸够好看但估计演技需要慢慢磨。上面有意让你接这个本子带他一下，你要是看差不多我们就接了。”
宁城高速，常冉开车，牧何靠在副驾驶座上小憩。
“U大C9高校的毕业生来娱乐圈凑什么热闹，真以为没有演技能靠脸吃饭？”
牧何嗤笑一声，显然把这个所谓的理科高材生划到“想赚钱想疯了”的那一挂：“哎不是，公司想找人带他不应该配个演技尚可的女主吗，我带他算什么，跟情敌飙戏？”
“……”
常冉讪讪道：“小牧，我建议你先看剧本。”
片刻后。
“我……”
摸清情况的牧何差点骂脏话，碍于旁边有女生硬生生忍住，而后压低了声音吐槽：“要我演腐剧？我又不想靠这个火。”
“我还是建议你先看剧本。”
常冉诚恳又平静地给他分析：“第一，这个故事我替你把过关了，说实话逻辑、情节、人设都在线，而且是同期递给你的男主剧本里最好的一个；第二，如果你不接，下一部戏又只能给别人做配，剧火人不火的状态持续下去，你没法接到更高配置的本子，加上公司有意让你带新人，你没必要跟高层过不去；第三，那个小毕业生我见过，是个内敛有礼貌的大男孩，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选择演艺事业……但据我观察，他至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我才不信呢。”
牧何小声嘟囔，而后一脸嫌弃地翻开了剧本的第一页。
常冉是在凌晨两点接到牧何电话的。
“牧何你是不是神经病大半夜打什么电话四五个小时以后不就又见面了——”
常冉暴躁的吐槽被对面英勇就义般的两个字堵了回去。
“我接。”
唉。
虽然原著全网点击量只有几千，虽然他要和一个刚毕业的小孩卿卿我我，虽然他第一次演男主接的就是bl还勉为其难地演了一个0——
但是，真的，很好看……
故事开头，牧何要饰演的左相叶珩奉命入宫、商议国事，于太后居所外偶遇刚受委任、不巧迷路的新任祭司宋扶疏，叶珩误将一身黑衣的对方当成细作，一场惊天动地的互掐之后两人相识，而后携手查谜案、使邻国，一路抽丝剥茧，最终触碰到七年前出质邻国的九皇子回国途中遇刺身亡的真相。
戏中叶珩本向往大隐隐于市的逍遥日子，却为寻挚友死因将自己囿于朝堂，宋扶疏沉默寡言、古板正经，却像极那人七年前同自己作别时的模样。
牧何熬夜读完了剧本与原著，发现故事前期埋的所有暗线都在后期一一派上用场，主线剧情非常流畅，整体逻辑都能自洽，除了演起来过于虐心几乎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缺点。
最关键的一点是，由于当时国内大环境的限制，剧本无法一比一复刻原著里宋叶二人至死不渝的爱情，而《怀璧》的编剧显然下了大功夫，把两人的关系塑造在了暧昧又清白的边界线，反而给演员和观众提供了自行理解的空间。
常姐说的没错。
这确实是他目前能接到的，最好的男主剧本。
人生从不缺乏戏剧性。
于二十四岁的牧何而言，他只是在寻常的暮春夜读完一个故事，收获一个无足轻重的决定。他想他很快就会进组，遇上或许平和、或许麻烦的对手，他将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活成另一个人，杀青之后做一次短途旅行，遇见云遇见风，遇见真实的自我。
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而二十五岁的牧何回过头，目光澄澈语声温和。
傻子，留在北边吧。
不要闯进江南冗长潮湿的雨季，不要稀里糊涂，总忘记带伞。
不要看……那双眼睛。
牧何觉得自己实在算不上太细心。
成对的袜子经常莫名其妙就丢了一只，几个月后又孤零零出现床底；新买的棒球帽落在杂志拍摄现场，只戴了一次就送给负责拍摄的小粉丝；在干燥的北方工作三年后，又丢掉了身为南方人的基本修养，出门总是不爱带伞。
可他总记得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细节。
比如那一年立夏在五月五日，比如那一天凇县骤至的行雨，比如梁子辰收回手时，苍白手腕上沉默蜿蜒的青色峰峦。
开机仪式上牧何并没有和这位传说中的高材生搭档说话，南方五月的太阳实在有些烈了，他虚虚握着三柱香躬身去拜关公时，脊背上已爬了一层薄汗，湿漉漉地难受。余光瞥见刚毕业的大学生一板一眼地鞠躬，下半张脸全捂在黑色口罩里，闭着眼的样子倒真像在祈什么愿似的。
……还真是个乖小孩。
流程走的很快。鉴于制片人晚上还要喊主创们聚餐熟络关系，结束后牧何临时决定先回酒店躺会。
毕竟饭局什么时候结束这种事情谁也说不准，要是一不小心喝高了还得折腾上半宿，实在无法寄希望于晚上睡个好觉。
他在离开拍摄地的时候就觉出了一丝不妙。方才还刺得人睁不开眼的太阳已被遮去了，劲风从小城北边的山口灌进来，天边低压压地排了一队乌云，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头顶侵略。
牧何反手一摸包。
呵，没带伞。
助理被他留在酒店收拾行李了，从这儿到酒店其实并不远，走过去也就十几分钟的脚程，因为“可能下雨”这种事把助理一个电话召唤过来，他觉得实在矫情了些。
算了，下就下吧。
于是牧何把开了降噪模式的蓝牙耳机往耳朵里一塞，大大咧咧地甩手往酒店走了。凇县的马路不宽，街边的饭店倒是不少，大都是些家常菜馆，临近饭点不约而同地散发出炝炒时蔬的香气，他一路走一路看过去，挑中几家合眼缘的川菜馆，琢磨着哪天得闲，一定得拉助理过来尝一尝。
雨是在他数到第五家川菜馆时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的。
牧何被砸得稍微懵了一下，随手扯下耳机塞进裤兜。
没带伞的行人纷纷奔跑躲避，他想起之前无聊时刷到的一条推送，标题大概属于“十个你不可不知的冷知识”这一挂，里面信誓旦旦告诉他“跑着的人比走着的人淋雨更多”，于是气定神闲地迎着雨点慢慢往前走。
反正酒店就在这条街尽头，他抬眼往前望就能找到淹没进雨幕的建筑物轮廓。
身后却突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那人应该在跑，考虑到雨天路滑刹车不容易，牧何还很贴心地往马路内侧走了点，心想这位大兄弟这么急着躲雨，可千万别跟自己来个撞车。
而后，他便被这位大兄弟扯住了手腕。
牧何：“？”
他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去甩那只手，手的主人却好像比他还慌乱，在他有所动作之前就一把把手撒开了。
“……牧前辈？”
试探般的称呼小心翼翼地掉进耳朵时，牧何正盯着那一截从黑色袖口滑出的手腕出神。
皮肤苍白，漂亮的腕骨旁静脉沉默地分叉，活像蜿蜒而上的青色山峦。
他皱起眉，实在不喜欢站在滂沱大雨里被旁人搭讪的感觉，于是循着那人的话音抬起眼，打算点个头就走。
——不料误打误撞，掉进一双泛着无措的桃花眼。
开机仪式上刚打过照面的男孩杵在两步开外，正局促地把那只抓过牧何手腕的手往背后藏，整个人僵直得像只刚化了形的、长手长脚的木头精。他摘了口罩，浸在雨水里的眉眼湿漉漉的，见牧何看过来立刻指了指旁边的川菜馆，拘谨又不安地解释道：“想叫您躲雨。”
——不用了。
这是当时浮出牧何脑海的第一想法。事实上这时候拒绝也并不会显得太无理，助理还在酒店等自己，走过去也花不了两三分钟，既然都被淋成这样了，躲与不躲也没什么区别，倒不如回去冲个热水澡换身衣服，一了百了。
可他没有。
男孩的慌乱流露得实在过于直白了。牧何入行三年，其实收到过无数类似的邀约，其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都抱有某些不便明说的世俗意图。他没名气，没背景，帮不上别人什么忙，所以大部分情况下这种邀约的目的都相当明确——
要么是金主想包养他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要么是同剧组的搭档对他印象不错，不满足于戏中暧昧，偏图现实中的春风一度。发在手机里的地点不是酒吧就是高档餐厅，最后统统被他用没看见或没空的理由婉拒。
——从来没有人会在大雨倾盆中一身狼狈地出现，明明可以很勾人的桃花眼里黑白分明地盛满慌张，因为不由自主拉了别人手腕从耳根红到脖颈，最后指着一家平平无奇的小菜馆邀请他一起躲雨。
一下子回到学生时代的感觉，实在单纯又奇妙。
于是他看着面前比自己还高出一点的好看小孩，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那顿饭吃了什么他已经记不大清了，只记得梁子辰确实不太能吃辣，最后他看着好笑又可怜，帮他要了一碗白水让他慢慢涮着吃。
“小梁同学，这么不能吃辣，以后和我出去吃饭很吃亏啊。”
他笑眯眯地看着对面的人认认真真低头涮菜，随口调侃了这么一句。
梁子辰抬起头，黑色T恤湿答答地挂在他身上，被少年挺拔清瘦的身形抻出舒展的形状。
他动了动被辣到红肿的嘴唇，低声答道：“我以前能吃辣的。”
牧何敏感地从他语气里觉出了一丝失落，大致猜到个中缘由不便深究，于是转头去喊服务员过来结账了。
中途梁子辰还跟他争了一次付钱的事，看得出大学霸的社交业务异常不熟练，被他轻飘飘的一句“吃的没我多就别跟我抢着付钱”怼了回去，过程中还被他“既然又喊前辈又喊您就不要帮长辈付钱了”的歪理邪说骗着喊了好几声“牧哥”，理屈词穷的样子有种莫名奇妙的可爱。
“下次我请你吃不辣的。”
他们出饭店时天已放晴，天空瓦蓝瓦蓝地飘过云去，人行道上还有来不及蒸发的小水洼。
梁子辰盯着他的眼睛，一本正经地说：“到时候我付钱，你别耍赖。”
牧何在他漆黑的瞳仁里找到自己变形的脸，于是眼睛不由自主地弯起来，划出一个轻巧的笑弧。
“那我……期待一下？”
牧何用一顿饭的时间忘记了之前那个“明明可以靠脑子非要靠脸吃饭”“不是科班还跑来娱乐圈这种地方赚钱”“一上来就演bl是不是想火想疯了”的梁子辰，收获了一个“又乖又正经没什么心机还长得好看”的小搭档。
当他的男朋友好像也没那么糟？
呸。
是演，是演好不好？！
《怀璧》剧组很穷。
介于原著不够出名，这部剧于立项之初就不为任何人看好，导演和制片人辛辛苦苦拉了大半年投资仍收效甚微，最终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把所有钱都砸在服化道上，其他方面能省则省，就差把自己过成个葛朗台。
《怀璧》剧组很苦。
为了演出故事后半程形销骨立的疲态，两位主演只能一边拍一边减重，一个月瘦一二十斤的生活已经够痛苦的了，大太阳底下NG无数次的打戏和动辄拍到凌晨三四点的大夜戏更让情况雪上加霜，牧何自认还算敬业，到最后身体都有些吃不消。
至于梁子辰——
他真是很欣赏梁子辰。
小梁同学确实没有拍摄经验，奈何悟性高、性格好，给他讲戏基本上一点就通，教他技巧过几天就能见到成效，拍摄之余，总见少年举着小风扇缩在角落，念念叨叨地记下一场戏的台词。
后来……
后来，也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了。
少年的身边，多了个帮他举风扇的牧何。
欣赏是如何重构成喜欢的呢？
可能性太多了。
给坐在左手边的梁子辰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刚过完二十五岁生日的牧何慢吞吞地想。
可能是化学反应的速度稍微有些慢，看到明显的成效需要一点时间；
可能是他觉得戏中人太苦，想趁叶珩魂灵在身，替他暖一暖他的阿宋；
可能……
“唔。”
少年趁他走神，眼疾手快往他嘴里塞了片西瓜，而后没事人似地低头去扒碗里的菜，耳廓上晕开明显的绯红。
牧何无可奈何地往后一倒，在一桌主创促狭又搞笑的起哄里认命地把那片西瓜啃了，西瓜皮干干净净，被扔进梁子辰的盘子里。
乖学生被带坏了。
他感觉自己要完。
晚上九点，梁子辰终于不负众望地喝醉了。
“牧哥，我们橙子就交给你了！”
牧何架着梁子辰，一言难尽地看着其他人嘻嘻哈哈跟自己挥手道别：“照顾好他，回见啊，走啦走啦！”
“你们……”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不留个人下来帮我？”
要我一个人扛着这个身高184、犯着迷糊舌头都快捋不直的22岁大男孩回酒店？
你们有没有心？
“叶相反正不会让我们帮忙送小扶疏回家。”
……该死的。
他没好气地捶了梁子辰一拳，后者扭过头，迟疑几秒认出了他的脸，立刻送上一个无辜又茫然的笑容：“珩哥？”
很好，醉的连戏里戏外都分不清了。
“酒量差成这样还好意思帮我挡酒，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一杯倒呢。”
牧何把靠在肩头的大只木头精甩到床上，伸手抹了把额头上沁出的汗，撇嘴吐槽道：“果然是木头化的形，跟植物一样怕酒精。”
之前那么多声“小木头”，可算没白叫。
他走过去开窗。
牧何的本意是好的。酒店的空气不太畅通，醉酒加上吹空调第二天不知道头得疼成什么样，还不如吹自然风来的舒服。
……如果他没有忽略十八楼的强劲风力的话。
凇县很小。虽然其湖光山色年年吸引古装剧剧组来此拍摄，城区内却是清一色的低矮房舍，高楼有且仅有这一幢，建在靠近片场的地方，主要供剧组成员入住。
所以从山口灌进小县城的狂风浩浩荡荡、毫无遮拦，卷过窗帘一把拍在了站在十八楼窗口的牧何脸上。
牧何：“……”
牧何：“！”
他手忙脚乱地去关窗户，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窗帘势不可挡地扫上桌子，把梁子辰整整齐齐摞在桌角的几个文件夹打了下去，各色各样的纸张瞬间散落一地。
我现在说倒带重来还来得及吗？
牧何垮着脸，转过身去看四仰八叉倒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梁子辰，最终认栽，蹲下身一张一张整理起了掉出来的文件。
梁子辰带的东西很杂。
第一本文件夹里放的是剧本，台词都被认认真真标了重音和断句，旁边还用荧光笔密密麻麻记上理解与感悟，是标准的好学生作风；
第二本文件夹则收纳了一堆数学资料，牧何瞟了一眼，直接被成群结队的专业术语劝退，迅速按页码整好了一本“天书”；
第三本……
第三本的文件比较私人，诸如身份证复印件、一寸照片、合同之类，收拾的时候他都尽量只看标题不看内容，生怕侵犯到他人隐私。
直到最后一张。
他满意地长出一口气，伸手把那张不小心折起的文件展开，如释重负的笑意已经钩上唇角了——
却突然僵住。
那是一张……病情诊断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2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