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兄弟 天雷怎不劈 ...
-
进来的是保长宁德康。
民国开始时,一些省区自发地推行保甲制度。就是以户为单位编组,设户长;十户为甲,设甲长;十甲为保,为保长。如若村太小,可并合数村为保。保长名义上由户长和甲长公推,但县长若认为保长不能胜任,可以让户长和甲长重新公推。保长权力很大,管保内的清查户口、丈量土地、办理保学、训练壮丁、检验枪支、实行巡查警戒等等。民国十二年,政府废了保甲制,又实行闾邻制。但梅林是小地方,大家叫顺了口,仍叫宁德康保长。
只听他笑着接口道:“姻缘都是月老早牵好线的,我说你们操多了心,将来的事,谁知道呢?就拿方远他来说,至今谁也不知道打从哪里来的,偏偏的就落在了咱们孝贤村。宁齐丫头也好巧不巧的来到了这里。原本八辈子碰不到面,不相干的两个人,偏偏的就做成了夫妻。方远是个聪明人,你看他武功好,读书又好,只是现在没上道,要是哪一天开悟了,保不定比谁都有出息。”
方远父亲苦笑道:“借保长吉言,若方远哪天真出息了,我治桌酒席请你坐上首,让方远给你执壶倒酒。”
正说着,只见阎婉跳蹿蹿地来到桌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纸包递给方远父亲,说道:“姑丈,这是我爸让我给你的。”
宁德标从方远父亲手里接过红包,展开红纸记账,宁方寅父亲高声唱诺:“大舅阎大平,礼金大洋一块。”唱完又问阎婉道:“晚上你们家几个人过来喝喜酒?”
阎婉道:“就我一个人。”
宁方寅父亲笑问:“那你是怎么过来的?大外甥的好日子,你爹娘好歹也该过来喝碗喜酒才是。”
阎婉道:“我前儿来奶奶家玩,今儿是跟我二叔一起过来的。我妈她才不来呢!她说山里人想钱想疯了,屁点大的孩子,也弄出什么结婚花样来骗钱。”
保长宁德康沉下脸来说道:“你回去告诉你那城里人的娘,就说孝贤村的保长宁德康说的,我们山里人虽穷,也绝不拿婚姻大事作儿戏。宁方远这辈子就娶一次老婆,她要不来,以后也没的喜酒与她喝了。”
宁方远父亲见保长不快,忙向阎婉说道:“小婉,这里大人说话,你快去找方青她们玩去吧。”
阎婉撇嘴轻轻说道:“老不死的,一帮穷鬼,我妈才懒得跟你们说话呢。”
保长有点耳背,没听清她嘀咕什么。
方远父亲听了,唬得慌忙逐走阎婉。
宁德标他们听了,瞧在方远父亲面上,也不便说什么。
保长宁德康问道:“方敬呢?他怎么还没过来?”
方远父亲笑说:“他兄弟方彪昨日才结的婚,想是家里还有事要料理。我早上又去请过了,他是甲长,又是村里方字辈的大哥,今儿是方远的大日子,这个薄面想是还会给我的。保长,你先坐,我给你泡茶来。”
此时,孝贤村的甲长宁方敬,正背着锄头独自从田里回来。
这宁方敬,三十出头年纪,身材修长,眉眼清秀,作事机深诡谲。他父母早亡,只有一个亲弟弟,早年保长宁德康见他喜读书,口才了得,又是村里方字辈的大哥,便有意栽培他。孝贤村有个传统,凡族中有当官的,或者在外做生意赚了钱的,多寡不限,每年都要供给村里祠堂一些银两。另外祠堂还有稳定的地亩和山林出息。年关时,族长带人各户去收钱,然后召集户长开会,公开全年收入支出的账目,再商议明年村里的大小事务。当年宁方敬在梅林读书时,由宁德康提议,学费和粮食都是村里免费提供的。宁方敬颇也识得眉眼高低,他对德康保长毕恭毕敬,当成父亲一般孝顺,对村人也是满面春风,谁家有个什么事,只要他们两兄弟能帮上忙的,不用人开口,都第一时间上门去帮忙。宁德康看重他,等他从梅林读书回来,没过几年,便升他为甲长,又将自己妻舅的女儿许与他为妻,如今已有一儿一女,儿子七岁,女儿五岁。
宁方敬经过石拱桥时,左右四顾了一下,稍一犹豫,将头上的雨笠往下压了压,就快步朝村西头的一个独栋院子走去。
一处鹅卵石叠成的围墙,三间石墙青瓦的房子,溪边小石子铺成的庭院里,有个年轻美貌的妇人,正坐在廊檐下的一张桌前对着镜子描眉。
方敬踅进院子,笑问道:“二嫂,方彪呢?”
妇人见是方敬,顺手抄起桌上一个放梳子、剪刀的木盒子,“嗖”的一声朝方敬掷去,口内骂道:“挨千刀的负心贼,亏你还有脸来这里。你把我骗到这里,凭我死不死,生不生的,如今你还来这里做什么!”说着,由不得扑簌簌眼中流下泪来。
方敬听妇人话语,便知他兄弟不在家,忙关上院门,将东西捡起来放回到桌上,并从裤兜里摸出一个银镯子,趋上前来笑道:“这是我早几天特地从别人手里买来的,你戴上试试,瞧喜不喜欢?”说着,献宝似的将银镯子给妇人戴在手上。
妇人只坐在凳上,把脸儿沉着,也不扎挣了,待方敬将镯子戴好,便抬起手腕在阳光下晃了晃,然后回手使劲揪住方敬的耳朵,杏眼圆瞪,骂道:“你是人?猪狗!你哄我嫁个呆子,你这是活埋我呢,你好狠的心哪。”说着便哽哽咽咽的哭将起来。
方敬抱住妇人,慌的忙劝道:“心肝,你别哭,都是我的不是。不过,你是冲着我才嫁到孝贤村来的,又不是为我兄弟。你想想,方彪要是个精细人,咱们怎么能一生一世在一起呢?如今他这样子,正好不碍咱们什么。他虽有点傻气,在村里人缘却极好,就这次因娶你造新房,村里就有许多人来白帮忙呢。再说他有的是力气,他在岩场挣的钱,也随你花,你以后再不用走村串户的给人做裁缝,在家里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这样的日子岂不舒服?”
妇人照脸一口稠唾沫啐道:“没心肠的猪狗,天雷怎不劈了你!你做的那些没良心的勾当,难不成都是为了我?只恨我当初瞎了眼,才上了你的当。”
方敬冷笑道:“我是猪狗,你逃得了猪狗不成?依我说,咱们将来都是要下地狱的。你是老龙头村的人,我们孝贤村的事,你们有什么不知道的。当初咱们好时,我也没瞒着你什么。方彪你也认识,你和你娘也曾来相过亲,也点过头的。我为你,费了多少心机?为你住着舒服,我掏光了所有的积蓄,还举了债,给你们造了这所房子。你不知道,为这事,我挨了我婆娘多少骂?如今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还骂我。”
妇人无语,想当时为眼前这个男人,自己也是昏了头,早早的把身子给了他,只要能跟他在一起,什么都不顾,就是嫁个呆子也无所谓。如今嫁了过来,才知和一个呆子相处有多难熬。想到此处,便双手捂脸大哭了起来。
方敬见妇人哭 ,怕院外有人经过听见,便又哄又劝道:“我知道你受委屈了,你这么俊俏的人,却跟了方彪这样的木头人。是我私心,舍不得你嫁到梅林街上去,怕断了我们的情义。你现今要打要骂都随你,我只听着挨着,让你出了这口怨气。”
妇人灰心道:“是我自愿跳的火炕,也不能全怪你。你造这座房子,我知道你是尽了心的。但没有可心的人,要这房子又有何用!”
方敬涎着脸笑:“怎么没有,我就是你那可心的人。自从你十六岁那年跟我起,如今都六年了,我哪天心里没有你?那婆娘在我家里,无非只是充个数,守着那个名分而已。”
妇人笑骂:“放屁!那你女儿是打哪里生出来的?”
宁方敬不好狡辩,只笑着不言语。
妇人推开他,径往房里走,方敬跟上来,笑问:“方彪去哪了?”
“我打发他去岩场了,没的在家看着厌烦。”
方敬跟进房里,忙着拉窗帘,陪笑道:“你也忒狠了,他昨日才结的婚,你今日就打发他去岩场,你让外面人怎么说?我家里那个,昨晚听了闹洞房那些光棍的醉话,回家缠着我问个不休呢。”
妇人听了,便将方敬往门外推,冷笑道:“你既这样怕,又何苦来这里。如今我是你亲兄弟的女人了,你要怕你家婆娘知道,便和我一刀两断就是了。”
方敬慌得又是哄,又是跪下赌咒发誓:“我的心肝,我怎么会怕她!我只是嫌她嘴头碎,怕她在外面乱嚼舌头,让你听了心里不痛快,生闷气。”
妇人坐到床上,脱了鞋,拿脚轻踢方敬的脸:“你当我不晓得,你在我面前说一套,在你家婆娘面前又是一套。随我怎的沙糖拌蜜与你吃,你心里疼的到底还是你那婆娘。”
方敬双手捧住女人雪白的脚踝,便拿舌头去舔,饧着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刚来不久,咱们就好上了,我心里何时有过她。只是她有了我儿子护身,宁家祠堂的家法,容不得我赶她走,我也没奈何。”
妇人被他舔得心内痒痒的,不觉桃花上脸,秋波荡漾。方敬睃女人粉脸通红,星眼朦胧,莺声微颤。便站起身来,和她同坐在床上。
妇人问:“你这么早从田里回来,就为来我这里?你这就不怕别人起疑心了?”
方敬笑道:“还有另外一件事,村里宁德润的儿子宁方远结婚,让我去喝喜酒。”
妇人疑惑:“宁方远,就是你们村里的‘天不容’?”
方敬“哼”了一声道:“怎么不是他。”
妇人好奇:“我记得他跟我堂弟是同班的,好像挺刺头的一个。想他今年也不过十四五岁,怎么就突然结婚办喜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