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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鬼面玉颜 一树梨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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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树梨花,繁枝海棠,春柳新绿,荷塘清露……
戴着面纱的少年人依在窗棂上,手里握了一卷书,一身鹅黄衣裳,不束玉冠。
翻过一页,纸音簌簌,塌边黄白相间的花猫抬起一双碧蓝的眸子,懒懒的叫唤一声,又合上眼睡去。
“沙沙……”一阵细微的声音打破午后的宁静,他将目光移开,试图循声望去,看向窗外……外面繁花似锦,春色嫣然……猛然间,地上出现一片黑影,接着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他一抬眼仔细去看……那是…妈呀!那是个人!
一身白衣的人……奇怪的是,她还有一头雪白的长发……阳光下,一片雪白……仿佛……仿佛一片冬季遗落的雪华。他看呆了,愣愣的看着她落下,掉在一树梨花上,抖落了一树梨花。
“你……你……你没事吧?”他从窗口探出头,结结巴巴的问他。那人一抬头,迎上他的目光,他的脸瞬时红了,那是一个女人……银发如雪的女人,漂亮的女人,眉角眼梢都带着清浅的笑意,乌黑的瞳孔深入潭渊……她抬眼看着他,毫不避讳的看着,他下意识低下头,脸红的像煮熟的虾子。
“你……你……”他忍不住拿眼看她,有东张西望的,一付为难不安的样子。黎幽伸手压弯一枝梨花,拿眼好笑的看他,笑问“我能上来吗?”他一怔,东张西望一番,为难的蹙起眉“恐怕……恐怕不太方便……姑娘……你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他越说越小声,生怕她会生气似的。黎幽柔柔一笑“因为……我会飞啊……”她笑容清浅,一阵春风拂面,吹落了落在她发间的几朵梨花。
他的眉头蹙的更深,显然不信。黎幽玩心大起,当真转转悠悠的漂浮上来,那个倚在二楼窗棂上的少年以为是活见了鬼,惊恐的大叫一声,猛的往后一仰,直直摔落下去,撞得眼冒金星。黎幽的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并没有去看他摔得轻重如何,白云缎的长靴扫过青檐,她腾空而起,一把接住半空掉下来的银寰。
莫崖揉揉摔疼的后脑,看看窗外,确信那不是一个梦。因为那一树被打散的梨花落了满地,微风过耳,那些雪白的花朵被吹得老远,落满青石小路,掩藏进幽幽翠簧之中……
一身白衣,银线勾勒的凤凰图样,玉带轻缓,长发披散,步履轻盈。主仆二人皆是一身雪色,引来路人频频回眸。银寰跟上黎幽的脚步,开口道“小姐,我们是不是该换一身衣裳?”她眨眨眼,含笑“银寰,我们可不是来玩的,眼下最重要的是要找到至阴至阳之物……”
微微一顿,她猛然驻足,目光远极红墙金瓦的皇城,她浅笑“那里,或许会有我们要找的东西。”银寰瞪大眼“小姐?!现在大白天的……”“晚上去……只有四年,要找到一双至阴至阳之物,对于四年来说实在太短……况且以玄澜现在的状况,他根本没有办法完全做到密不透风,地狱里的人迟早会察觉,这样会引起很大的恐慌,十八层中的怨灵恶鬼们会蠢蠢欲动……这样算来,或许我们的时间只有一年不到。”黎幽的细眉渐渐蹙起,难得在她的脸上看到这样严肃的神情。
银寰仰着脸,低声问“小姐……在乎他们的死活吗?”黎幽一怔,眉间一松,拂袖含笑,音色飘渺在风中“玄澜会在乎……”因为他在乎,他不想死……只是他的愿望而已……她只是有义务,有必要,有很大的前提去完成他的心愿而已。她……一点都不在乎……或许是……不敢在乎……
杨柳岸堤,红筑画舫内
随着黎幽一起来一干好事的妖魔鬼怪济济一堂,皆以人的样貌出现。
“老大~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九头鸟豪气的拍拍胸脯,月见草白了她一眼“真的有事的话,总觉得交给你不保险……”她有意无意的看了看宫月砂过于单薄瘦小的身躯。
趁着九头鸟还没有发飙把画舫烧了,下半身浸在浴盆里的人鱼赶忙搭上话“老大,出了什么大事吗?”所有人面面相觑,九尾狐猛然惊道“该不是那个老不死的不守信用不让我们回去了吧!?”
满座皆惊,九头鸟震怒拍案,把好好的茶几拍的粉碎,高声嚷道“他敢!我一把火烧了他的阎罗殿!”一脸文雅俊秀的独角兽自斟自饮,一边还点头应承着“嗯……我陪你一起。”
“那这样的话,我也要去。”狼妖邪邪一笑,血色的眼眸泛起一层戏谑的笑意。坐在狼妖旁边的玄鹿笑眯眯的点头“既然大家都去,那我也去吧~”
听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稍稍冷静一点的人鱼趴在浴盆边缘痛苦的揉揉额角,总算趁机插上一句“老大还什么都没说……你们哪来的小道消息说那个老不死的不守信用?”第十八层的妖怪们提起阎王时总会以“那个老不死的”做代替……
所有妖怪一脸好奇严肃的看着正在喝酒的黎幽。她懒懒的抬眼,迷茫的扫了一圈众人,蹦出一句“啊?你们说完啦?”所有人黑着脸点点头,九头鸟蹙起眉“老大,该不会真的是那个老不死的不让我们回去吧?我不要……这里阳光那么热,要出人命的啦~”她歪腻腻贴在黎幽身上撒娇耍赖。
黎幽木然道“你又不是人。”众妖笑,却在九头鸟一记凌厉充满杀气的眼光下噤声。黎幽慢慢悠悠的说道“不过也差不多……是玄澜吩咐的事。”她为自己斟上一杯,丝毫不顾众妖听到“玄澜”的名字后青白的脸色,自顾自的开口“麻烦大家发挥一下地头蛇的潜质,在各地寻找一双至阴至阳之物,不管是什么,反正要成双成对,一年后玄澜会来验货,交不出来大家一起死翘翘。”
众妖都知道,在黎幽没有来之前玄澜是十八层的老大,他性情古怪,做事毫无章法,今天对你笑三笑,明天就掘了你家祖坟,大家对他又敬又怕,所以当年玄澜要黎幽活下来,众妖中没有一个敢对黎幽下手,混熟了才觉得黎幽远比玄澜好相处,后来玄澜因为身体不好,地狱里的老大就变成了黎幽,混的熟了,他们闲来无事总会教她一些术法,她也闲来无事,总是来者不拒,玄澜没事还在旁边点拨点拨……短短百年,她已不似是人。
虽然玄澜退役许久,但是余威仍在,加上黎幽对他敬重有加,只要是玄澜的事她一向来者不拒,这次却拖累了一干倒霉鬼。
当然……他们没有不帮忙的意思……
“一年的时间,来年春天再见吧~我也要去卖苦力了……大家慢慢努力。”她伸了一个懒腰,起身要走出画舫,猛然回身对九尾狐一笑“哦~对了素素,借你一点运营费。”她一探手,从画舫的柜阁里抓了一把银子,旋身消失在珠帘外。九尾狐赫连素呆着那里,一脸迷茫的哀号“老大……那是我陪了两夜的酒才换来了的……看在你我都是狐狸份上,好歹给我留点零用嘛……”她只是说说,因为黎幽已经跑得没影了……
“从这一点看来,这两位老大如出一辙。”玄鹿优雅的饮下一杯碧酒,施然起身“我就不打扰各位了,先走了。”他披在身外的黑纱渐渐扬起,化作一团黑雾散去。人鱼伸手拿过一杯酒,喃喃“比地狱里的难喝多了~诸位,那我也先走了。”鱼尾一摆,她直接跳窗落进河里。九头鸟和月见草转身也走了,狼妖和九尾狐面面相觑,先开口的是九尾狐赫连素“老大是不是有事瞒着我们?”
狼妖容成璧微微颔首“老大决计不会无缘无故要我们做事,费力把我们从各地叫来,一定是出了什么事。”赫连素浅浅斟酌着一杯碧酒,圆眉微皱,狐尾轻摇“我们要不要盯着老大?我总觉得这件事不简单。”容成沐轻轻“嗯”了一声表示赞同“若是遭了什么不测,我们至少还可以帮上忙。”
朱雀大街
端景王府外一片鱼龙混杂。听说是端景王又在为小儿子找大夫治病,年年如此,年年声势浩大,酬劳过万,但是凑热闹的人多,却没有几人敢为那位小王爷治病的。原因很简单,治好了,酬劳丰厚,治不好,拉出去喂狗……另一方面来讲,即使是治好了恐怕也有性命之忧,因为至今小王爷得了什么病无人能知,因为治不好的人都到狗肚子里去了。
“听说没有,端景王这次不仅出了上万黄金,还要将那半块凤半珏一并相送!”路人甲聒噪的说道,路人乙惊道“就是那块从南蛮进贡的凤半珏?!那可是宝贝啊!关于这块凤半珏的神奇都被传得神乎其神呢……”
“神乎其神?”无意间听到这句话,黎幽停下脚步,看向热闹非凡的端景王府。银寰眨眨眼“小姐该不是想”“神乎其神的东西,大多是因为阳气十足,或者是阴气过剩,招了些鬼怪神灵来……走,去看看。”她毫无预兆的拉起银寰往端景王府走去。
“哎!这是哪家的姑娘?!不要命啦!?”
“你看她不像是本地人……黄毛丫头没见过世面。”
“等会儿治不好就该知道怕了……”
她被请进王府的时候听到众人如此议论纷纷。随着管家穿过前厅,绕过画廊,走过中堂,终于在宝悦楼里看到了传说中的端景王。
听说有人能治小儿子的病,端景王却一点也没有太高兴,因为年年都有自视过高的庸医,年年都有人拿去喂野狗,这样一过五年,他早已心灰意冷,却任不肯放弃这个可怜的小儿子。想起自己的小儿子,他阴枭冷冽的目光透着片刻柔色,却在看到来人时变得更加阴枭,甚至有一种轻蔑不屑的神情,只因为那是一个女人,年纪轻轻的女人,一头白发,一身白衣,带着一个也是一头白发一身白衣的女童,一眼看起来看不出有什么能耐。
黎幽不是傻子,鬼都能感受到这个老王爷浑身上下的杀气和霸气,她不由淡笑,俯身作揖“民女见过王爷。”她身后的女童却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拜过,端景王一身魁梧,养尊处优也不见肥肉横身,细长的眼透着精光,眉角眼梢透不出一丝笑意,一眼望去便是杀性极重之人,死后要下地狱的命。
“姑娘学医几年?”他默然开口,却连姓名也未问。黎幽回答“民女自幼身居山林野地,随师修行,眼下小成,师傅遣民女下山,说是端景王府的小王爷素有顽疾,要民女了却端景王的心事,便可圆了最后一段尘事。”她信口开河,胡乱编了这么一段,说的和真的似的。端景王不以为意,端着一盏冰裂纹玉杯,茶香四溢,他冷然道“你可知道王府素来的规矩?”黎幽颔首,依旧笑得欢快“知道,治不好,拿去喂狗。”她说的万分轻松,仿佛要拿去喂狗的不是自己。
“姑娘可想清楚,见了小王爷,若是治不好就要剁碎了拿去喂狗。”一旁侍候的管家,眼看着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家,心下不忍起来。黎幽眯眼笑“我不怕狗。”
端景王沉吟片刻,最后放下茶盏起了身“你随我来。”他没有看黎幽一眼,自径出了宝悦楼。他对这个女人完全不信任,他只想告诉这个女人,在这个世界上,自视过高的人往往会死的很惨。
穿过月牙门,那是一片幽静的翠簧,一条青石小路延绵而过,犹若灵蛇般藏进一片苍翠之中,竹林风过,簌簌沙沙的抖了一地金翠的颜色,几只黑燕穿风而过,留下支离破碎的剪影。她随着端景王踏上青石板的小路,竹林中分外宁静,只听到幽篁的脆声,深吸一口气,能闻到初春时青草的香味。幽竹夹道不出百米,映入眼帘的是一栋两层白楼,白楼下是一方清塘,飘着零星的浮萍,因为刚刚初春,还没有荷花,只能看到碧池下游动的花鲤。白楼下种着两三棵梨花树,雪白压枝,开的分外妩媚,一树海棠藏在梨花中,透露出淡淡的艳红色,仿佛羞怯的女子一般娇柔妩媚,随风而动。
白楼的门楣上挂着匾额,上面写着三个大字——莫离愁。黎幽闻而一笑,这样豪气万丈的字体自是出自端景王之手,简简单单三个字,却透露着这位父亲对儿子深深的爱意。
坐了片刻,管家便带着一位身着青衫的少年人下了楼。端景王刚要开口,那个蒙着面纱的少年先叹气“爹,不要白费力气了,治不好就是治不好,莫再拖累旁人了。”端景王浓眉一纠,不悦道“说什么傻话,莫崖,爹说过一定会治好你的脸。”说罢,转身瞥了一眼黎幽“你过来。”
这是蒙着面的儒雅少年才看到来了外人,顿时一惊“你是昨天的那个鬼!?”黎幽见到他也是一怔,旋即一笑“嘿~原来是你,你家的梨花救了我一命,不然从上面掉下来一定摔得粉身碎骨。”她的脸色白皙的不似一个人,端景王的眉心出现了一个“川”字,惊怒的目光下,黎幽讪讪笑道“关于这件事,我想还是看完病再说吧~”要她怎么开口说,地狱的还阳井开错了地方,一不小心让她从天上掉了下来,好死不死的掉到了这个小王爷的后花园里……她不想被关进疯人塔……
“你到底是人是鬼?”莫崖还是有些后怕的问,一张脸因为很少接触女子而涨的通红。黎幽笑的很灿烂“我说过啊……我会飞的,你不是见过了吗?昨天不小心从上面掉下来,吓到你了?”这个孩子真的好好玩,那么大了居然还会脸红。她旋身上前,伸手揭开他脸上的轻纱,其实昨天他摔倒的时候她已经见过那张脸了,左脸颊上有一块很大的伤疤,右脸颊却白白嫩嫩的,如果不是因为那块巴掌大的伤疤,他应该是个翩翩浊世佳公子。
她回眸问到“这就是九世子的病?”端景王脸色发黑,想必黎幽方才放肆的行为已经激怒了他,略略沉吟,他微微颔首“还能恢复容貌吗?”黎幽眼睛不眨的出了一个馊主意“如果易容的话会很快。”端景王的脸色更阴沉“我告诉过你,治不好就要拖出去喂狗!”青衣少年急了“爹!不要!”他转头焦急的看着黎幽“我……我知道治不好了……你走吧……快点走……”
黎幽看看这对父子,不由笑了“我何时说我治不了了?”她的指尖触到那块伤疤,青衫少年不由后退一步,脸红不已,她笑“一张人皮而已,只需要找一块差不多大小颜色的人皮就有的治。”顿了顿,她突然坐回椅子上“但是别人的人皮总有差异,小王爷的脸也不可能恢复得很好,最好是用自己身上的皮肤,或者王爷如果有云瑶族特有的玉芙膏那更好,小王爷只需忍着些疼,揭下这块疤,再用玉芙膏敷上,三日后就可活血生肌。”
听到她说要揭别人的皮,他一脸惊恐,急切的看着黎幽。黎幽看到他那种眼神,无奈叹气“王爷,我劝你别打别人的注意,如果小王爷出现不良的反应,你把整个婆罗城的人的皮拔了都回天乏术。”她的目光泛着戏谑的笑,嘴角微微扬起“王爷意下如何?”
端景王沉吟许久,室内一片肃杀之气,随从们屏息凝气,大气不出。黎幽端了一盏香茗,犹如小兽般轻轻吸允着清淡的芳香,眸色惬意。
“云瑶族的玉芙膏……姑娘身居深山,却不知云瑶族在两年前已经被曼陀罗国吞并,玉芙膏的制作方法也在一年前失传。”他的语调没有一丝可惜,黎幽眨眼看他,等待着他的下文,果不出所料,端景王的嘴角勾起一抹轻笑“不过幸好,宫里应该还有前几年进贡的玉芙膏,姑娘可否在府中住上几日,等本王取了玉芙膏再请姑娘一施妙手?”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黎幽闭目颔首,猛然想到一件事“敢问王爷,府中瑰宝凤半珏是否有配偶?”一双至阴至阳之物,少了伴儿可不成。
端景王道“自然是有,不过不在本王府中……姑娘有兴趣?”听到自己儿子有救,看她淡定的样子,端景王稍稍松了一口气,口气自然好了些,却仍旧有居高之态。黎幽顿了顿,还是摇首“有兴趣的前提是王爷的凤半珏莫要让我失望才好。”她的略略倨傲的神态却不做作,端景王的眼梢露出了淡淡的笑,不是赞许,不是轻蔑,是一种兴趣。寻常人家的儿女怎敢和他如此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