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第 27 章 “说不定, ...
-
李祈之熟悉的笑容迷花了唐乔的眼,她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见到李祈之会有一种别扭的感觉。大概就如同旧友荣归故里,光风霁月,而自己却蹉跎了三年光阴,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颗粒无收,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她生出一些自卑来。
“好久不见。”她礼貌又不失尴尬的回礼,透露着一种疏离,察觉到的李祈之不着痕迹地皱了一下眉。
李祈之并不想要唐乔的疏远。唐乔对他来说是什么意义呢?他在法国的时候也时常在想这个问题。
去法国之前的他,是活在姐姐的溺爱中施展拳脚的少年人,万花丛中长大的他独厌那浓郁的胭脂味,而唐乔就是那是吹过他眼前的一缕清风。
后来他如同丧家之犬被送到法国,唐乔是他与之前生活的一条系带,是他在语言不通的外乡所能依靠的唯一的倾诉者。
而她却不像信中那样与他交好。拉出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就好像一记闷拳锤在他心上,让他好生委屈。
李祈之的不动声色,全被坐在椅子上悠哉悠哉的赵先生看在眼里。生意场上混出名堂来的,哪个不是人精。更何况他赵奇正,一个弃武从商的奇人。
“既然是李老板的朋友,那这件事情就权当误会了,我就不用你们赔了。”赵奇正突然的大度让唐乔有些欣喜。不用赔钱对她来说,当然是件好事。
旁边的黄妈妈激动地连声感谢,不可置信的黄藤抬起头来,满是泪痕的脸上挂着流到一半的鼻涕,很是滑稽。
“不必客气,”随意敷衍了黄妈妈一句,赵奇正拿起桌上的酒杯,将白酒倒满,端在手里,“这可都是看在你李祈之的面子上啊。”他举起杯子,要跟李祈之碰杯。
李祈之拿起快见底的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哪里,都是赵先生大度,我应该感谢你才对。”
“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赵奇正将酒杯的白酒一饮而尽,“既然是承了我的情,那我想让李老板借给我的钱利息再往下降点,这不过分吧。”
一句客套话却被赵奇正拿来当理由,这人果然是脸皮厚得很,李祈之在心中感慨。早就听说,赵奇正此人弃武从商颇有手段,早年间谈生意直接将枪对准人脑袋上谈,这生意越做越大,人也收敛了,懂生意上的规矩了。可是这厚脸皮的本性还是未改分毫。
同样没预料到赵奇正会有如此反应的唐乔傻了眼,她要是脸皮能有他三分厚,都不至于找不到合作商。
李祈之轻轻将酒杯往桌上一放,眯着眼睛对赵奇正笑,“这利息,可是我能给你的最大诚意了。赵先生要是再往下压,那这生意可是赵先生不肯诚心做了。”
“哪里哪里。我都不算诚心,那天底下就没有诚心做生意的人了,”赵奇正这话说的理直气壮,“只是这利息确实高……”
“这利息我们都已经谈好了,难不成赵先生想毁约?”
李祈之油盐不进的态度让赵奇正吃了鳖,他转念一想,便想着从唐乔身上找突破口。
“那什么姑娘…哦对了,姓唐是吧?唐小姐,你看我这大人有大量,你承了我的情,又跟李老板是老相识,不如就帮我求求情。”
这可让唐乔有些为难。承了他的情是不假,可李祈之也替她说过话,若是转头就要求他让步,是不是得寸进尺了些?
正当她犹豫不决的时候,赵奇正又说话了,“我看唐小姐也挺为难的,要不这样。这笔钱就当是你向李老板借的,然后你对我心怀感激,将这笔钱赠与了我。当然我也不是白拿的,利息我帮你还,本金你自己还,怎么样?”
……不要脸!好不要脸!唐乔目瞪口呆,一股怒气直接从脚底冲上天灵盖。
还没有等她拒绝,赵奇正又说道,“唐小姐要是不肯答应我的请求,那就只好赔钱了。这佛珠虽说是仿制品,但精美得如假乱真,所以你得赔我五十根金条。”
赵奇正的变脸让房间里的氛围瞬间凝固了起来。黄家母子忍不住又要开口痛哭。
“你……”唐乔气得只说了一个字,剩下的千言万语梗在嗓子眼,就连呼吸也不顺畅了起来。
“利息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再谈,”李祈之的开口打破了僵局,“赵先生认为,这利息应当降多少合适?”
“李老板给我的利息是百分之十,我要降个一半,这要求不过分吧。”
这还不过分?利息直接砍一半,唐乔心中腹诽道。
如此荒诞的要求,李祈之听了也不生气,他只是淡淡一笑,“百分之八的利息,赵先生觉得怎么样?”
“才降了两个点的利息,李老板也太小气了吧!”赵奇正喜形于色,“再降点?”
“那就给你百分之九的利息。”
“诶,怎么还往回升了,”赵奇正说着,将李祈之面前的空酒杯满上,“那我再升一个点怎么样?”
“我看原先的利息就很不错,我们还是按原来的算。”李祈之皮笑肉不笑,语气不急不缓。
“百分之八,就按百分之八算!”李祈之不肯让步,赵奇正干脆一巴掌拍桌,直接就定了下来。降两点也是降,省出的这点利息够他再买一辆进口的小汽车了。
“好。”李祈之回答得干脆。
这么快就谈下来了?好简单的商业谈判,唐乔心中感慨。
赵奇正拿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李老板爽快,这事就这么定了,我还有事先走了,李老板慢用。”
赵奇正放下杯子就往外面走,管事的看见他离开了,连忙追了上去,“赵先生,你看这赔偿的事情,饭店应该……”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门口,声音消逝在了走廊的尽头。
原本看押着黄藤的手下给他松了绑也跟着管家走了。黄妈妈将儿子全身仔细地检查了一遍,唯恐他受伤。
“妈妈,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黄藤抱住黄妈妈,连声忏悔。
黄妈妈只是拍着他的背,“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唐乔摸摸衣服里的兜子,想抽出一条丝帕来给他擦擦脸。这孩子哭得伤心,涕泗横流,甚至打湿了黄妈妈的衣服。唐乔叹气,希望通过这次,能让他改掉这个毛病吧。
衣兜不深,唐乔来来回回摸了两遍都没摸出来,一只修长且骨骼分明的手就这么出现在她眼前。
李祈之将桌上干净的餐巾递了过来。
“谢谢。”唐乔一把拿了过来,隔着微薄的纸巾,她感受到从他手中传来的温热。
黄藤擦了擦脸,母子两人的情绪逐渐安稳了下来。
“你们要一起坐下来吃午饭吗?”这句话是李祈之对着唐乔说的,他言语中也顾及了他人,可是灼热而真挚的眼中只倒映出她一个人模样。
“还没有。”她一说完,黄妈妈便开始剧烈咳嗽了起来。
“妈妈,你怎么了妈妈?”黄藤叫得撕心裂肺。
“黄妈妈她染了风寒,又受了惊吓,我们还是早些把她送到医馆去吧。”黄妈妈这么继续咳下去,怕是把嗓子也要咳坏了。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间差不多了,等走过去医馆也该开门了。
“我们去医馆吧。”唐乔搀起黄妈妈,黄藤则扶着黄妈妈的另外一边,三个人准备离开。
李祈之站了起来,“我送你们过去吧。”
李祈之的小汽车要比他在上海时所用的那辆要好上不少,他坐在前面安稳地开着车,这让唐乔想起几年前的那日,他也是这样沉默地将她送回了家。
可是现在物是人非,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些变了。
她看向窗外,路过的街景却让她有些疑惑。
“这不是去医馆的路。”她问。
“这是去医院的路。”李祈之向她解释,“最近开了一家新医院,听说里面的医生都很不错,我想,来这里应该会好得快些。”
车子拐过一个弯之后缓缓停下,外面是覆着薄雪的草地。唐乔率先下了车,将黄妈妈小心地搀扶下来。
李祈之也下来扶着黄妈妈另一边。夹在两人中间的黄妈妈受宠若惊。她想要道谢,张嘴就灌进来的空气让她的喉咙痒得难受,她又弯腰咳嗽了起来。
“先进去吧。”唐乔说。
医院里的人并不是很多。这里面的医生不是会说中文的洋医生,就是有留洋背景的中国医生。
黄妈妈有些胆怯,她从来没到这种地方看过病。医院里的护士将她带到医生那里去,黄藤作为家属也跟了过去。
唐乔和李祈之两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待着医生问诊结束。
“谢谢你带我们过来。”她说。
“不客气。”他笑着回答她,“我刚法国回来,今天刚好在约了赵先生谈生意的事情,真巧就碰上你了。”
“是挺巧的,”唐乔低头玩弄自己的手指不看他,“你现在在做什么呢?”
“我现在在法租界的一家银行里。你呢?你现在还好吗?”
“不太好。”她如实地说。报社上的事情至今一筹莫展,虽然她赌气地想,大不了回家,关门大吉一了百了,可是就这么关门,真的太可惜了。她还是不甘心,这报社不仅是吴良吉的遗产,而且也有她的心血。
她的回答让他不自觉地跟着一起揪心,他小心翼翼地回道,“可以跟我说说吗?说不定我可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