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攻自受》弓折雪藏

13、13科勒庄园

　　强敌兵临城下，尼蒙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维森的主意是：快点把教授给办了，省得夜长梦多。

　　但尼蒙一天天地把这个唯一可行的办法给拖下去。每天早晨起来，看到教授的脸，听到教授说话的声音，搭教授的顺风车去学校，呼吸同样的空气，分享同一个空间。每一分幸福都能把他在前晚好不容易积累起来的勇气和贪欲一下子打垮。

　　他怎么能够呢？他怎么能亲手去毁掉这样的快乐。他害怕着，一旦他被拒绝，眼前的一切幸福幻象就会轻易地崩塌，像烟云一样消散无踪。

　　直到离圣诞假期只有五天了，他才鼓足勇气去问教授的假期计划。

　　教授的回答一锤子将他的心敲进了地狱的烈焰里。“暂时没有什么计划，不过也许会在乔家里度过圣诞节。”

　　“您想去我家过节吗？”尼蒙用乞求的语气说。

　　教授合上膝盖上的金融时报，凝视着尼蒙，他沉默了好几秒钟。“好的，恭敬不如从命。”他说。

　　他们订了22号飞往旧金山的机票，租了辆车走金门大桥开去Sonoma，下午三点钟时，吉普车终于沿着柏油马路开进了科勒庄园。

　　车子的发动机刚刚熄火，尼克老爹的叫嚷声就在前院响了起来。“汤姆，快带上你慢吞吞的脚跟我走，我们得在太阳落山前把西园的葡萄枝给修完！哦，看看谁回来了？尼蒙！”

　　他看见紧跟着从车内钻出的教授，乐哈哈地打招呼：“您一定是尼蒙的导师，海恩斯.萨金森教授。见到您真高兴！我的蠢儿子多受您关照了，教授。”

　　他爽朗地笑着，伸出粗糙结实的大掌紧紧握住教授的手，热情地晃动着。

　　“您过奖了，直接叫我海恩斯就行了。科勒是位非常聪明用功的学生，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教授用力地回握尼克老爹。

　　他这句文绉绉的客套话挺让尼蒙吃惊,他把怀里的行李砸在了自己的脚上，痛得抱着脚趾乱跳。

　　尼蒙的大哥汤姆也走上前来，满脸严肃地同教授问好。

　　老爹听了教授的赞美，忍不住骄傲地说：“我家只有这个小儿子喜欢看书，一直念到了大学。家里的其他孩子最多只读完高中。”

　　“孩子们不都是遗传了你一看书就爱打瞌睡的毛病，只有尼蒙像我。”玛莎大婶也晃颠颠地走出屋子，手里还举着一柄打蛋器。

　　“Mommy。”尼蒙扑到他妈妈身上，不顾自己满脸灰尘，凑到她脸上去吻她。

　　“哦，在你的教授面前还像个长不大的小孩子似的。”玛莎嘴里责怪着，却紧紧地搂住她最小的宝贝儿，舍不得放开。

　　玛莎大婶，科勒庄园真正的主人，像船长一样发号施令：“尼克，把你的剪子给放回工具间去，两三个小时也干不了什么活，到厨房去给我打下手。汤姆，去高地上把我挂在那里的风干鸭子拿过来。尼蒙带客人上楼去，客房已经收拾好了。我们六点钟开饭，这之前的空余时间你们可以到庄园附近走一走。”

　　“Yes，madam。”科勒家的全体男性异口同声地回答。

　　尼蒙领着教授沿着吱嘎吱嘎的橡木楼梯往二楼走。楼梯的墙壁上挂满了农家风情的铁艺画，最后一层台阶的墙壁上，挂着一副笔迹拙劣的蜡笔画：五个矮胖身子圆饼脸的小人站在画里头，头顶上是歪歪扭扭的红太阳，身后一栋摇摇欲坠的两层农庄，教授费了很大的劲才认出这画上的就是他现在所在的屋子。

　　画纸质地脆硬，微微泛黄，显然年代已远。但在玻璃框里依然保存地很完好，纸面上折叠过的旧皱痕也被小心翼翼地压平了。画的右下方被一行句子占领了，字母写得很大，挤挤挨挨的互撞着头脚。“Nimons famly，1991。”画的主人这么写道。

　　教授轻轻地笑起来，以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已经很不错了，虽然语法和单词都有问题。

　　他们一直走到二楼的走廊的尽头。一南一北两间屋子面对着面，客房朝南。房子很老了，家具和装潢明显有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风格。但床铺整洁，被单上还有着阳光和香皂的味道。

　　“热水房间里有，淋浴间出门右转第三个门。我就住对面的房间，夜里有什么问题直接叫我。半小时后我们出发，到庄园周围走一走。”

　　20分钟后，教授听见尼蒙愉快的叫喊：“海恩斯。”他反射性地抬头循声望去。尼蒙居然倒挂在窗外，脸紧紧贴在玻璃窗外，长着雀斑的鼻子压成小猪样的平鼻头。栗色卷发乱糟糟地垂下来，露出光滑的额头，

　　“太危险了。”教授走上前责怪道。

　　尼蒙在玻璃上费劲地挤出个鬼脸，滑稽地让人捧腹：“您快下来，到仓库门口等我。我走‘紧急通道’。”

　　说完这话，他一个挺身荡上屋顶，从窗户里消失了。

　　教授急忙打开窗户，探身出去看：尼蒙在左前方的屋顶上蹦蹦跳跳，小猴子一样顽皮灵活。他以跳水运动员的优美姿势纵身一跃，跳到较矮一些的仓库顶上。打开通风口的隔板，刺溜窜了进去，就看不见了。

　　教授只能走正常路线，急急忙忙地从楼梯上跑下来，穿过大门绕到屋后。

　　尼蒙正驾驶着一辆农机车，从黑洞洞的仓库大门里轰隆隆地开出来。

　　车子造得奇形怪状。轮子的体积只有普通轮胎的一半大，重心很低，车顶高高地拱起。教授把自己的身体塞进窄小的座位里，紧紧地挨着尼蒙。尼蒙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感激这种车的设计，他问道：“感觉怎么样？”

　　“象是小孩子骑的玩具车。”

　　尼蒙大笑：“它挺实用的。吃油少，坚固耐摔，汤姆有一次在农机车速度赛上撞进了谷仓里，连人带车翻了几个跟头，一点事都没有。而且它上下坡也很方便，河谷这里基本没有平地，都是一个连一个的上坡下坡。”

　　“农机车速度赛？”教授饶有兴趣地问。

　　“是的，我们的传统。Sonoma葡萄酒属于全世界，农机车速度赛只属于Sonoma镇，每年十一月份举行。坐好了！我要把它开出法拉利的速度。”

　　尼蒙猛地加大油门，车身砰地震动了一下，带着两位乘客跌跌撞撞地冲上碎石路面，向河谷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