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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谎言 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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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鲤感觉自己来过这儿。南边略高的山坡上顺下来一条路,往西边是河,往东边是村子。一条长长的水泥路上,单她一个人蹒跚着走,脚步踉踉跄跄的。
还下着雨呢,她都闻到了河沟里的臭气。每到下雨,返污的浓臭味像块大抹布似的盖过整个村子。
低头看,一道银白发亮的尖东西从肚子上凸出来。应该带点血迹的,结果雨水把刀尖洗净了,她就那么拖着刀尖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看见了吕玥。
吕玥在前头等着她。看见她时,纵步一跨,捉住她的肩膀,却是从后面伸进刀子来——她明白了,吕玥是从后面追上来,从背后捅刀的。
她拖着刀尖走。水泥路上就她一个。
走着走着,吕玥在前头等着她。
不知道走了多久。迟鲤忽然听见有人喊她:“迟鲤!迟鲤!”
她想起来了,她是见过这里的……这是她父亲的村和她母亲的村中间的那条路。
她终于看见自己的装扮,穿着红衬衫,棕黑的长裤,军绿的胶鞋,两手戴着手套。裤兜里的白色塑料袋,层层包裹着一把红色剔骨刀。
这是,迟跃群的身体。
迟跃群是她的父亲,但在她有记忆之前,就“坐了牢”,后来再相遇,得知他的死。
她停下脚步,站在路上想着那个呼喊她的声音,她不是迟跃群。
吕玥和迟跃群之间很难分清对错的先后次序。吕玥这类人和迟跃群这类人是不交叉但相同的。
人们往往会说是吕玥先错的。
毕竟迟跃群长相并不让吕玥这个出名的美人吃亏,双方的家境也半斤八两……但迟跃群没有父母,人们说他命不好,命不好的人总能被村人多眷顾半分。所以,姑且算是吕玥先错吧。
吕玥让迟跃群成了个笑话,结婚以来他的头顶总是绿的。旁人都笑话他。而他也钻了牛角尖,对吕玥提出离婚的想法报之冷笑……他绝不会放她清爽地恢复自由之身,留他可怜下去。
吕玥说得恳切。
她年轻,从小又是独生的,哥哥姐姐早夭,留下她一个。她以为像世上的绝大多数人一样结了婚她就能自然而然地变成她们的那样子。等真的结了婚她才觉得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想要爱情和自由。
迟跃群说你想得美,他孑然一身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吕玥躲回娘家,像村里绝大多数闹矛盾的夫妻一样暂且分开。迟跃群陡然返祖,像他的土匪先人那样,趁夜带着一把尖刀闯了丈母娘家。
夏夜,村里也不闭户,没什么好偷的,即便大门上了锁,有心也能用根棍子挑开。
他摸黑进入,狗认识他,拖着链子走一圈又躺下。进家门,沿着炕沿摸过去,摸到枕头上的长头发,二话不说,扶着脖子扎进去三刀,人就无声息地没了,往前一步,被子盖在枕头上,他顾不得掀开,往里死死捅了一刀。
院子里的狗狂吠起来,迟跃群吓了一跳,折身就走。
走到一半,他忽然想起那第二个被窝不对劲,回去开了灯,死的是丈母娘,血顺着头发沁进枕头里。
另一个被窝是空的,棉花涌出破洞,吕玥不知所踪。
他登时慌乱起来,提刀寻遍整间屋子,连院子里的茅厕都找了,吕玥就凭空不见了。
迟跃群想,大约是吕玥耐不住寂寞,明明在娘家却要夜里去寻个野男人。合该是他的命。
他花了点时间,自觉了悟,又想,吕玥这样的人在刚生下迟鲤时就要杀婴,回娘家也不带孩子,有两样可能:一样是,迟鲤确实是他迟跃群的种,吕玥心里憎恶她。另一样是,吕玥这个人全无心肝,只管自己睡觉会爽,不管会弄出个孩子,迟鲤是谁的种她也不知道也不关心。
迟跃群在心里排演两种可能,各占二分之一选票,迟跃群心想看开了,反正亲妈都不管的孩子,他又有什么理由去管。
横竖不过一死,吕玥自私,还要别人擦她的屁股吗?
如此,他看看天地之大,没有亲人牵挂,不如去自首,吃一辈子牢饭,国家管着他,或者一死。
于是上路了。
迟跃群做事好听点是悍勇,难听点是野蛮,吕玥图他一身匪气肌肉发达,也图他无父无母自己来了就能管家。但这人做事完全不过脑子,想到一出是一出。
他进门时,吕玥偏巧在厕所。她听见迟跃群进家就要提裤子追上,刚出厕所,就听到屋子里的动静。
她吓得躲回厕所,忠狗狂吠,遮住她的动静。
她脚下一崴,摔进茅坑,扶着坑壁忍着恶心滑下去,只露出一个头,躲在死角处。
迟跃群果然回来找她,没能找到,转身离开。
事情紧赶慢赶,绝不叫它往后酝酿。尤其对吕玥这类的人,第一反应才有点情义,再多想几天,满脑子里就只剩自己。
她从粪坑里爬出来,带着滔天的耻辱和恨意追上迟跃群,不管他是要自首还是要潜逃,都以牙还牙地攮了他一刀。
感谢那场雨,她有了一切可操作的机会。
她是当事人,她洗净自己,她说她已经把迟跃群送去报警立案,常常往县里市里跑——得亏她人缘不好,旁人只能通过三言两语揣测她,观察她,却总不好钻进她家细细查看她伪装的各类细节。
即便有,她总有个道具的孩子,只要抱住迟鲤哭一场,别人就会看在慈母心肠和可怜孩子的份上,把心往她这里一偏。
人若想要自由的生活,就要变得自私,自私意味着把自己放在神龛上,以他人为供品。拖累着她的,要丢掉,阻碍着她的,要舍去。
后来流行的断舍离不就是这样的观念吗?旧的不适合的人际关系,就要丢弃。
她根本不明白为什么她只不过是想要自由地活着,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从她杀人的那一刻起,她想要的甩掉女儿和丈夫的自由就再不存在了。三天两头地回到村里,万一别人发现她的秘密。
她想要清爽地追逐幸福的生活,她有什么错?
她忍着恶心抚养了仇人的女儿,阻碍她奔向幸福的孽种,而孽种也在盘算着如何丢弃她。
迟鲤站在路上,她看见迟跃群被吕玥刺穿。
她想起来了,她在学校时,本来憧憬着要在邓怀竹准备好简历和她一起实习之前,带着她的决心和证明告白。
那天晚上她就做了这个梦。
梦见了迟跃群和吕玥彼此仇恨,互为凶手,遗下一个不得不活着的迟鲤。
谁能说吕玥摔下来没有鬼神报应?但谁又能证明的确是鬼神报应?迟跃群要她杀死她母亲,平息他的怨恨——只有在托梦的时候迟跃群才确定了,喔,这是他亲生的孩子。
她以为她逃离了吕玥,但死去的鬼魂竟然能找上门。
她在噩梦的冷汗中想着她这身不由己,被必须安排的任务叫什么。
叫命运吗?
她想起前几天邓怀竹和她聊起的小说。
她骤然明白了,这大概就叫系统。
冤冤相报,又以仇恨为结果的系统。
想要超脱原本的困局,却只会回到原点的,西西弗斯推石头的系统。
想要的得不到,不想做的事若要去做的超自然的力量。这不叫系统叫什么呢?
迟鲤听见有人喊她,她想起是谁喊她,可她睁不开眼睛。
迟跃群让她一次次被吕玥捅死。
噩梦反覆无常,迟鲤想回应那个呼喊声却做不到。
迟跃群说你该恨的是吕玥,如果你不在今天说出真相,她就逍遥法外了。
回乡的第一天,迟鲤匆匆告别突袭到H县城的邓怀竹回到家里。
在若干清洁工具的帮助下,她当晚就开工。
院子里的垃圾多得诡异,吕玥的邋遢日渐严重。
而她一层一层刨开垃圾后,从被泡涨的地面挖出了埋得很浅的,尸骨。
迟鲤彻夜未眠。
她看到邓怀竹给她发消息,可她不知道怎么回。
如父亲所言,吕玥把他的尸体分成若干块,埋在了院子里。
梦是真的,鬼是真的。
迟鲤咒骂了吕玥半夜,把骨头埋回原地。把如山的垃圾重新倒回原处,还把家里的垃圾也盖了回去。
迟跃群震怒,迟鲤被吕玥虐待那么多年,竟然第一反应帮着那个女人掩埋了真相。
那天夜里,迟鲤一个人把院子里的垃圾山加工夯实,倒上泔水让它更难以近人,脱掉身上全部脏污的衣服丢到垃圾堆里。
只剩下个吊带和短裤,她匆匆洗了一水,勉强套在身上,天亮后,邓怀竹来了。
她要说一个狗屁不通的谎。
人人都有亏心事。
吕玥不知道为什么会给迟跃群立起神龛和遗照。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决定把尸体埋起来。
后面还用水泥加固了几处坑。
她本来只想甩掉这一切,清清爽爽地买点戒指首饰之类的老土东西,老土但诚恳地向暗恋的女同学表明心迹。
临了,事情就变得复杂起来。
她想推开H县的狗屁一切,却又身处其间,把自己的手也弄脏了。
想推开无关又无辜的邓怀竹,却又因为奔向她的惯性,没能刹住脚步,任由自己贪恋着对方的心意。
粘连着的污秽酿成一个无法言说的谎言与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