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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真相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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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怀竹眼底收着迟鲤的一举一动,要看究竟是为难着还是若无其事着装傻,心里又有点怕,怕真的听见什么。
“你发现了啊。”
邓怀竹心里噗通一跳,舌头抵着上膛把话吞来吐去,最后下定决心:“嗯……没有,我什么都没有发现,那我可以问吗?”
迟鲤长舒一口气,看看神龛,又看看邓怀竹,好像排演了很久要说的话,说出来的话声音很轻但很流畅:“‘系统’真的存在。但它的任务,和你想的不太一样……我想等一切结束后再和你说。和李得俊无关。”
邓怀竹消化一下:“所以‘系统’,就是我看小说里的那个‘系统’?不是比喻,不是象征,不是胡说八道。”
“是的,存在着这类超自然的东西,”迟鲤说,“我也会……完成它的任务。只是名字不叫系统,只是因为那时候,你正好和我聊起系统小说,我就拿它向你解释。”
“不完成会怎样?”
“我不知道……可能没有太多时间了。”
“没有时间是……什么意思?你会死吗?”
忽然,迟鲤起身,咚咚咚三步并作两步。
原先挨着床的柜子上堆着其他的杂物,这两天被邓怀竹的洗漱用品堆满。迟鲤把它们挪开,掀开沉重的柜子上盖,上身一栽,取出厚厚的被褥,衣服,悉数丢在地上。收拾了这么若干天,还剩下这么多没见过的衣服,看着像吕玥的,换季的被子,还有随意团在塑料袋里的过季衣服,它们又占满了地面,迟鲤继续翻找。
最后,地上堆满杂物时,柜子也掏到了底,迟鲤拿出一条充电线,一个皮包,从皮包的夹层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包裹的手机,手机壳亮闪闪的。
迟鲤把手机和充电线放在凳子上,凳子再推到邓怀竹脚边。
迟鲤蹲在凳子前,像天桥下摆摊卖手机的,胳膊肘搭膝盖,示意邓怀竹往手机上看。
“这是我妈的手机……可以人脸识别,但重新开机就要输密码,我不知道密码。我问过县里的手机店,可以刷机解锁,也大概率能保留微信聊天记录。”
邓怀竹心想,哦,这就是缺失的那一环。
迟鲤想知道李得俊和吕玥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她完全可以像自己扒拉迟鲤的手机一样扒拉吕玥的手机,而迟鲤完全有理由不尊重吕玥,仔细翻看,反正吕玥也不能跳起来反对她。但迟鲤偏偏没有这么做。
从当下的A点到真相B点之间一共有三条路,哪一条路程最短呢?好的,迟鲤就偏偏不选这条,拧巴着选了条距离很远的路,一边走,一边想着她根本不愿意到B点!
邓怀竹刚想说什么,迟鲤低头把凳子再往前一推,仿佛打麻将输了牌,沉痛地推倒,手机歪斜着倒映出邓怀竹的影子。
“我不应该说一套做一套,总关心长辈的破事,可以帮我把它丢到垃圾桶吗……”
某种意义上,迟鲤认输了。
邓怀竹经常会想起那天,迟鲤对她说“没有什么能打倒我”的那个瞬间,一个雕像是打不倒的,迟鲤把自己活成一个雕像,坚强当然很吸引人,但邓怀竹却觉得这意味着总有很多事要来把迟鲤打倒。但因为迟鲤完全没倒下过,邓怀竹看不到那些攻击而来的是什么东西。
迟鲤希望独自解决问题,是个清爽而洒脱的完全体。
但邓怀竹可是跑来H县目睹迟鲤烂糟的生活了。
想要以“完美的完成体”和她相处,本身就是一个伪命题。
仔细想想大一开学那天,迟鲤早早来了,理想状态是:室友们到来之前把衣服清洗干净,干干净净地和室友们见面。
现实是,她邓怀竹跟着拧了一身的水——狼狈在一块。
现在也是,她不知道迟鲤在她面前逞什么强,满院的垃圾都是她帮着扫的!
如果不是迟鲤反复说“系统”可能危及生命,她早就让迟鲤少装模作样的,赶紧把问题说出来一起解决掉。
迟鲤仿佛打了败仗,颓然垂头,低声补充几句,手机是二叔和吕玥的事,系统的事她很快就会说的,但不是现在。
邓怀竹听完了,拿起手机说:“还有补充吗?”
“没有了……请你……帮我处置它。我没有勇气,对不起。这样很糟糕吧?”
“屁,你是牙膏啊,每天往外挤一点点真相,”邓怀竹找了个塑料袋装手机,一根手指挑着在迟鲤面前晃,“你既然想知道,那就打开呗~来,真不看啊?打开手机,什么都知道了……”
“我不想再看见它了,我只是给自己留机会……”迟鲤闭上眼不看她挑逗,“我觉得我只是缺乏一个契机,真正,真正像你妈妈那样,和根本不算亲人的人断绝关系。我不知道为什么,恨也好,还是好奇,都是放不下的表现。我怕我一旦看到真相,不管李得俊和吕玥到底是什么情况,我看见了,‘已知’这个东西就会成为诅咒,忘掉就很难,就会更难丢下H县这摊子烂事,更晚一点往前走。所以,不如什么都不知道。”
说完,迟鲤起身做了几个伸展动作,把胸膛里憋着的一口浊气吐出来,原地小跳几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收拾一下,重新塞回柜子,盖上盖,一切无事发生。
邓怀竹想了想:“好,那我扔了……就当是帮你断舍离。”
“好!”迟鲤握着拳给她加油,邓怀竹好笑地拎着袋子又晃一圈,出门丢到门口的垃圾车里。
刚进门,她两手一拍:“丢掉了。”
迟鲤如释重负,长出一口气。
邓怀竹趁热打铁,在迟鲤面前打个响指,给她比划出三根手指:“现在说说那个非自然的‘系统’吧,你换了三次说法:第一次,说是攻略李骋辉,第二次,说是和性命有关不让提,第三次,就是今天,你终于正面说,系统就是存在,但它不是小说里的系统。但它有一个任务需要你做,这个任务是不能对我说的,对吗?”
迟鲤笑笑:“可以和你说。但不能在做完任务之前和你说。”
“那这次的说法你会推翻吗?”
“不会了……最后期限就要到了,”迟鲤抚着心口郑重地说,“还有,第二次我也没有骗你……它的确和性命有关,但我不能说。”
“我才不想和你玩海龟汤呢……迟鲤,系统是什么?为什么镜子……只有那面镜子,别的地方都正常,只有那个……它是什么邪乎的东西吗?你们当地有没有,那种搞封建迷信的神婆啊大仙之类的,找他们帮帮你呀……”
迟鲤想了片刻,失笑:“其实,我不知道这种事为什么发生在我身上,但我又理解为什么是我,除了我,也没有别人。按理说,要是像你那么想,镜子里没有我,是不是这屋子里有鬼?”
大白天的,邓怀竹还是起了鸡皮疙瘩。
但迟鲤有一点好,就是会说破。
往往是含着藏着“你懂得”,就会在未知里孳生恐惧,迟鲤说破,她只是哆嗦一下,很快就不害怕了。
因为迟鲤总是会直说。
“要是有鬼,我这两天跟你住,早就撞上了吧!”邓怀竹壮着胆子说,她捉迟鲤的手,迟鲤回握着,反复给她证明,手是热的,实体,迟鲤真实活着,不是鬼。
“其实我不知道。”迟鲤老实说。
邓怀竹惊讶地张张嘴巴。
“我其实非常害怕,”迟鲤说完,却不说到底害怕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它能做到的事是有限的,只能借着我去做。所以,它不能直接对你做什么,一想到根本不会连累别人,最坏也只是我死掉,我就不害怕了。做好心理准备之后,你就来了,我一开始不敢留你,也躲着不想回家,我是慢慢想通的。”
“你刚来住的那天,我很为难……我想通的只是假设,万一呢?但,我已经答应了,就要做到……你来的第一个晚上,我没有睡觉,我一直看着你,最后我确信什么都没有。”
迟鲤说话的声音有点发抖,邓怀竹也觉得浑身发冷,她忽然站起来:“打住!不要说谜语!我开始听不懂了!”
她一指空的神龛:“那我来之后,镜子倒扣着,里面有鬼,对不对?”
“……不是鬼,”迟鲤轻声说,这时候她冷静下来,翻看了一下手机,“等我说完,你就离开,好吗?你接受不了真相的。”
“不,等等,什么意思?我都住这几天了我还怕鬼啊?你说什么屁话呢,要是你完全不说,我还能傻乎乎的,要么你完全说,我就不会乱想。我什么没见过?小看谁呢!你现在这样遮遮掩掩的,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邓怀竹搓着胳膊,心想怪不得迟鲤不和她说,她心脏不好,万一被吓晕过去。
也幸亏铺垫了这么久,她其实有所猜测,有所准备。
“神龛里,一般是放神像的对吧?佛啊,神啊的……除了这些,还会放什么呢?”
“贡品。”邓怀竹没忍住说个冷笑话。
迟鲤回头看看空神龛,轻声说:“遗像。”
她站直,轻声说:“我爸不是去坐牢了,他死了。”
“在马娜娜联系的我的那天晚上,我梦见一个男人一直在叫我,我知道那是我爸,虽然,我完全不认识他……我记忆里,他应该是坐牢去了,所有人也都说他坐牢去了。但梦里他说,他死了,他要我回老家,为他办一件事,如果我不照做——”
迟鲤停顿一下:“之后,我反复做这个梦,同样的梦,非常清晰,我决定回村。”
“我刚回村进家,看见家里多了个神龛,神龛上有一张我爸的照片,他正对着我。但我上大学之前,从没见过它,如果你想想象,就是你之前看到的那张合照,单独把脸裁出来的样子,阴着脸,好像我欠他二百块钱。”
迟鲤递出手机:“我这里有几个出租车司机的号码,我一会儿叫车,如果你害怕的话……”
“继续说。”邓怀竹拍掉她的手机。
“我看着这张遗像,心里想的是,如果他死了,马娜娜和李得俊来家里搬我妈去医院时,应该见过这张照片。我妈不知道发什么神经,在这里设一个神龛专门祭拜他,那时候前面还摆了个干橘子。
“我妈的祭拜唤醒了我爸的鬼魂,他找到了我。我是直系亲属,他只能给我托梦。话是这么说,我看着他的照片还是没办法把这个男人,和我爸爸这个概念联想在一起,我实在不认识他。
“你有没有那种体验?对着镜子看自己,看久了,越看越觉得陌生,仿佛那不是自己?我看着我爸的照片,心情就是这样,我越看越觉得它不像我爸,我想那是心理作用,直到我看着看着,发现那张脸……变成了我自己。
“我问过二叔,问过马娜娜,甚至向村支书也试探过,结果是,所有见过它的,都觉得那是面镜子,之所以放在神龛里,是因为我妈邋遢,不讲究,什么东西都乱放,从没有人看到过我爸的脸。
“而之后,我再看那面镜子,就是我的遗像。我瘆得慌,把它倒扣了过去……”迟鲤抱住胳膊,“我可以告诉你系统是什么东西,系统就是我爸,他缠上我了,所以我其实不知道……我不知道不听他的会有什么下场。”
“他到底要你做什么?”
“我不能说,这个,真的不能说。”迟鲤搓着胳膊,说出真相仿佛重新走一遍那诡异的过程。
在自己的家里,母亲瘫痪在西边,父亲的遗像在东边,中间的迟鲤却恐惧两方,最值得信赖的,是外来的邓怀竹。
“我大概知道了。”邓怀竹有一个恐怖的猜测。
“我给你订酒店……”迟鲤翻出手机,邓怀竹摇摇头:“没关系,撞鬼也不在这一天了。”
“你本来身体不好,不说那些封建迷信的,就只说今天受惊万一感冒……”
“既然知道了这个屋子里有鬼……我就不会让你一个人呆在这里,”邓怀竹按下迟鲤的手机,深呼吸几口气,“如果你爸妈都活着,那当然太可怕了,比鬼还可怕,我才不愿意来呢……但你看,你妈瘫痪,她再怎么不是人,她也不能对你做什么,你还可以暴打她一顿。你爸,你摔了遗像,他也没能干什么,对吧?他们已经,已经不能拿你怎么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