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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茄子 (^_-)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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邓怀竹手里捏了两份简历,一份是她的,另一份是迟鲤的。
从打印店出来走五十米就是烧烤店,烧烤门口支着个露营桌,围了一圈阿姨在剥葱。等晚上烧烤一开,就不知道人们从哪里出现拥挤过来,再排个桌子就得等一两个小时,邓怀竹跟阿姨们再三保证说她五点半一到准时出现在这里,请务必给她留个桌。
邓怀竹回去一想,五点半本来就没什么客人,她还多此一举了。
打印好的简历放在迟鲤桌子上。
迟鲤还没回来,邓怀竹打开衣柜想收拾东西,刚想伸手,想起她假期打算留校,把手缩回去,习惯性在脑子里彩排着拿哪件不拿哪件。刚彩排到裤子,门砰一声开了,迟鲤满抱着快递,像汤姆猫的亲戚们一样弓腰撅腚地倒退着进来。
邓怀竹赶紧去接快递,不接还好,迟鲤那一堆快递都能保持岌岌可危的平衡,她外力一干涉,快递箱子袋子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迟鲤一脚把掉在门外的一个箱子踹进来,关上门。
暑假还没到,她们专业考试安排紧凑,别的系还在考试,她们已经完事了,室友们考试结束当天就收拾东西离开,剩下邓怀竹和迟鲤两个。
迟鲤上大学是远行,刚入学时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学校,三年来不过家门也不入,条件比大禹还艰苦一点。
刚入学时,迟鲤拎一个蛇皮袋站在校门口,还穿着高中的校服裤和一双军绿的劳保鞋,像是这个学校谁欠下了她这位农民工的工资一样,弓着腰缩着肩膀歪头看人。办完手续之后不进宿舍,追着宿管阿姨问在哪儿洗澡,拖着全身家当进了澡堂,除了被芯,剩下的东西都被她泡盆里刷了一遍,出门后这才抬头挺胸,头也不歪了,腰也不弯了,原来是说自己身上馊了,怕熏到别人,缩脖子是想遮住衣领上的口水印——她是坐硬座来的,半夜扛不住了仰起脖子睡觉,口水就流出来了,她特别羞愧。
如果迟鲤只是普通穷人的水平,那或许还有脑子不正常的人觉得她穷酸气,但到了近乎上世纪电影里的穷人形象,城里人就只剩下大开眼界。
邓怀竹提着行李箱进宿舍的时候,被阳台衣架上晾着的花花绿绿的衣裳吓了一跳。衣裳下面还铺着一张塑料纸,牙杯牙刷洗脸盆琳琅满目地晾在那里,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就被迟鲤拉着帮忙拧被罩。
她拽着被罩另一头,迟鲤让她捏住不动,自己抡开双臂旋转被罩,邓怀竹没想到迟鲤劲儿这么大,暗自气沉丹田紧紧拽住。也不知道是迟鲤力拔山兮,还是被单质量太差,水还在滴滴答答地顺着排水口往下流,被单啪的一声,近乎竹子劈开的声响,被单就这么被拧裂了。
摊开一看,邓怀竹知道了原因,这被单上还印着几个褪色的隶书大字:H县复兴二中。后来她一搜,这甚至是个初中。
剩下两个室友推门而入时,邓怀竹仿佛与有耻焉,就像迟鲤的经纪人在开发布会,低声下气地给大家解释前因后果——被罩迸裂的时候飞溅了满玻璃的水,也飞溅到了床板上所以会有还没干的印子。
室友虽然不介意,但刚进宿舍,美好的幻想就被满阳台衣服遮得密不透风,总觉得迟鲤和想象中太不同,一时间没人和迟鲤搭话。
邓怀竹认为,大家应该在同一条起跑线上,在进入宿舍的一开始就保持互相客气,在住宿的好奇心中互相了解,然后再渐渐习惯把裤衩和背心晾在陌生人能看到的地方,再像电视剧里那样从破冰到亲密,再到快毕业时伤感地拍视频告别彼此。
迟鲤很显然惯于住宿生活,还很不见外,最重要的是因为那条破被罩溅了她一身水,她手都拧红了,白天还跟别的室友解释,迟鲤还不当回事,既没有道歉,也没有感谢,更没有不好意思。
而且宿舍三个人进宿舍都默不作声地把床帘和蚊帐支好,迟鲤就堂而皇之地躺在别人的视线内,没有蚊帐,也没有床帘,晚上开着灯用口水抿着白线,一针扎进那条破被罩里。
劈头盖脸地迎了一份小学高分作文里的节俭,它真实存在于三个帘帐外面。无异于一向乱花零花钱的调皮小孩陡然看见烛光里的妈妈。
百感交集之后她跟自己灯光下的妈妈要了五百块钱,说有一个室友特别穷,35块钱一条的被罩都买不起,正在点灯缝补,妈妈给她转过来。她探出头去想着怎么开口,迟鲤对她一笑,转了转膝头的被罩举起来给她看,已经缝好了,把邓怀竹的好心稳稳地缝回嗓子眼里。
一转三年过去,尽管贫困补助和奖学金还有寒暑假的兼职终于把迟鲤拉到了普通女大学生的水平,但,邓怀竹还从未见过迟鲤网购东西有这么大的阵仗。
她坐在凳子上观摩学习,好奇地伸头看迟鲤用赠送的小美工刀撕拉撕拉地划开一个个盒子。
拆出来看,全都是清洁用品。
油污净,钢丝刷,缝隙刷,百洁布,清洁膏……林林总总一大堆。
邓怀竹说:“买那么多啊,我这里还有,我A给你。”
“是给家里用的,学校收快递方便。”
“你要回家?”
“几点了?”迟鲤避开这个话题,说要吃蒜蓉茄子。
邓怀竹说还早着呢,敲敲桌面,迟鲤这才看见桌面的简历。
“啊,你连我的也打了啊,谢啦,我允许你吃我的茄子。”
“你不允许我也吃。”邓怀竹故意说,迟鲤笑呵呵地摊开行李箱,把一件件衣裳丢在里面。
邓怀竹有点紧张,舌头顶着上膛,看迟鲤在衣柜和行李箱之间频频弯腰起身,最后把清洁用品用大袋子装好,单独塞进一个隔间。行李箱的盖子像跷跷板的另一头,一直往上顶,迟鲤气沉丹田呦呵一声,把膝盖砸下去。邓怀竹上前帮忙,拉好拉链,按下锁扣,趁着这个时间,心怀鬼胎地跟迟鲤商量晚上的事:
“迟鲤。”
“嗯?”
“晚上我不和你AA,我请客行吗?我有话对你说。”
“不行,我请,我也有话对你说。”迟鲤举起一根手指晃一下,仿佛眼前有个绝妙的主意被举起来。
邓怀竹低头拨迟鲤行李箱上一直没摘下去的吊牌,当时买时说是两年用坏了凭吊牌包退,就一直没摘下来。
“什么方面的?”
美工刀一闪,迟鲤把吊牌切下来丢在垃圾桶里:“晚上再说。”
下午从没有那么难熬过,时间长得像一节又一节不能水又讲得烂的大课,邓怀竹没忍住问迟鲤:“你今年怎么忽然想起回家?”
“晚上再说。”
“那你什么时候走?”
“我后天的车票,你呢?”
邓怀竹意兴阑珊:“还没想好,可能先找个实习。”
邓怀竹家也在外地,高铁两小时即达,票也很好买。
往年她都会早早收拾东西回家。
只是她今年她以为迟鲤还像往常一样不回家,没有买票……节奏一乱,没想到合适的借口。
要是迟鲤要回家,她留学校也没意思。
晚上五点四十,烧烤一开张,两人占住了窗边一张小桌,要了牛心管,鹌鹑,鸡心,蒜蓉茄子,一把羊肉串,邓怀竹喝不了酒,要的汽水,迟鲤要了两瓶啤酒,不知道这烧烤店是不是忙疯了,先上了炒方便面。迟鲤一伸筷子,刚吃两口,邓怀竹有点犹豫,怕先发制人之后迎来迟鲤一场婉拒,就问迟鲤今晚要说什么。
迟鲤喝半瓶啤酒下去就充梁山好汉,把身子往前一伸,探过来装老江湖:“你不是也有事情和我说?你先说,你说完我再说。”
“今天不是你请客吗?”邓怀竹故意佯装翻白眼,翘起手指摸头发,“谁请客谁先说。”
迟鲤就嘿嘿笑,又攮一口方便面,把剩下半瓶啤酒喝下去,人就两眼发直有点迷瞪,不像醉了像撑了,邓怀竹要上去给她顺顺气,迟鲤诈尸似的忽然举起一只手指危言耸听:“我怕我说完,你就再也没心情说你的事了。”
“这么厉害呢,你是院长啊。”邓怀竹笑,抿一口汽水,挑挑拣拣地吃了两口炒方便面。总算等来了牛心管,先拿起一串递给迟鲤,另一串自己龇牙咬一口,真好吃,怪不得能排队呢。
“比那牛多了,”迟鲤比划着手里的签,也咬了一口,“比这都牛。”
“那你说吧。”
下午邓怀竹思前想后地把“那个方面”在心里彩排了好几个可能,决定这会儿敌不动我不动装没事人,擦擦嘴边的签子印,心咚咚狂跳。
“我说了你不会信,但我一定要跟你说,要是全世界你都不信我,那就没人信我了,我也就不会说了。我也只跟你说。”迟鲤压低声音凑过来,邓怀竹也靠近,两颗脑袋凑起来刚想说话,羊肉串从上空降落,两人被迫分开再聚首,一股孜然味。
“你说,我会相信你。”邓怀竹表明态度,她是迟鲤最好的朋友,平时憋屈,严肃时刻还是得弄清大是大非。
“我绑定了系统。”
邓怀竹后仰过去,迟鲤沉痛点头,蒜蓉茄子也骤然降下。
迟鲤忽然伸手在空中一抓,双手合十,搓搓搓,一张百元红票从指缝里打印似的一寸一寸挤出来,皱巴巴的人民币被她摊开抹平捋了好大一阵,夹在指间:“拿去。”
邓怀竹皱着眉头,迟疑着伸手拿钱。
迟鲤把手一收,抬下巴点着茄子:“我意思是茄子,随便吃。”
错愕一下,邓怀竹喷笑:“什么系统,变个魔术把你牛的,屁嘞,我吃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