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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聚首(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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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少年去的方向通往城中心。那里又是另一派景象。此时正是新唐永泰二十四年,当今皇上李综自新唐建立以来未换年号,故而民间又称他为永泰爷。永泰皇帝继位时天下仍分南唐北燕,划江而治。登基后,永泰爷亲自率三十万大军挥师北上,一路所向披靡,直捣北燕京都洛阳,擒下意欲西逃的北燕王室,一统天下,改国号新唐,年号永泰,意为天下永久泰和。原本南唐时,京城设在金陵,天下归一后群臣上书建议迁都洛阳,不想那永泰爷执意迁都杭州。待新都建立后,永泰皇帝又接连下旨,设立三省六部,分封七子为藩王分别镇守各地重镇,又设立科举,选拔人才,一时国泰民安,国库充盈,兵强马盛,引得四方蛮夷小国竞相朝拜,史称“永泰盛世”。
然而时间推移,到了永泰十七年,却发生了震惊朝野的科举舞弊案。原来永泰爷最是重视文人。永泰十年下旨,将乡试、会试和殿试时间分选在一年的夏、秋和来年的春天。殿试由翰林院统一出题,国子监管理考试事宜。这一制度运行到永泰十七年春天殿试却出了惊天纰漏。先是十四名考生被发现是请人冒名代考,礼部随即派人严查;而后开考前三天居然就在京城街头发现有人兜售真题,透题者直指出题的翰林院四位编修。永泰爷龙颜大怒,痛斥道:“尔等有几个脑袋,胆敢坏了朕的规矩!”当即下旨将追查,定要将这源头逮到。结果不想竟然牵扯出朝中大员,两位侍郎和两位将军皆为亲属行贿买考题,而永泰爷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驻守南疆的桂王李瑜、驻扎北疆的燕王李珬也被人告发。
桂王李瑜、燕王李珬是永泰皇帝第四、第六子,勇猛善战,曾跟随永泰爷北伐,深受皇上器重。等到新朝建立,永泰爷按长幼顺序立了长子李瑁为太子,为边防稳定考虑就让李瑜去守南疆,李珬驻扎北部。两位藩王对此都十分不满,以为长兄坐享其成。永泰爷向来看重科举,每年的前三名均得重用。当朝中书令和礼部、户部、工部三部的尚书及侍郎均为历年状元榜眼。两位藩王于是动了这番脑筋,欲在朝中培植亲信,暗中派人拉拢当年有亲属赴考的朝廷官员,或替其行走钻营,打通关节,或直接找人捉刀,替其赴考。此中勾当已进行多时,不料今年事情败露。永泰爷痛心疾首,将二人抓回京城关在宗人舍。虽有众人联名上书求情,但最后二位王爷终究难逃一死。行刑当日,永泰爷神情呆滞,待监斩的兵部尚书回来复命,一朝天子竟然放声大哭,如何劝也劝不住,事后又大病一场。
此案最终涉及从二品以上官员三人,从六品至三品官员十七人,从六品以下三十一人,考生六十八人,皆受严惩。永泰爷病中火速将其余五位藩王招回京城,连同太子李瑁,皆叫至病榻跟前,垂泪道:“朕的儿子中,最是器重你们几人,天下也要仰仗你们齐心才守得住。现如今太平不过十年,竟有人结党营私,那再过几年,你们是不是要自相残杀了?”众子皆跪地不语。永泰爷当即宣布暂停科举三届,又将原本设立的七大重镇重新划分为三十郡,改派郡太守治理,原先的七位藩王中李瑜和李珬已死,原本守东疆的唐王李琰迁去广东,守西疆的雍王李玢迁去湖北,只有看守故都洛阳、金陵的晋王李璟和越王李灏仍留守原地,权势却是大不如前了。
此后六年天下如同永泰爷的年号一般泰和。除了雍王李玢因肺痨于永泰二十年早早过世,其他几位王爷似乎均安心留在各自封地,太子也日益精明能干。江南继而连续三年喜获丰收,永泰爷龙心大悦,大赦天下,终于永泰二十三年宣布重开科举。当年参加乡试的举国上下近百万人,秋季会试时只剩下了万余人,真正叫做“百里挑一”。而此时正是殿试前一个月,来京赴考的共有一千余人,原本京城国子监里尚有百余名贡生也要赴试,自然把这杭州城挤得水泄不通。为防再有人舞弊,朝廷此次派人设置多重关卡,以求能平安开考。
那少年心神不定地赶路,对街道两旁的繁华市井毫不关心,脑子里想的还是刚才那舟子说的一番话。就这么走到武阳门,他猛然发现城门被一队卫士人为分隔:左边是正常通行,右边则设了专人专座,竖起告示牌,上书“考生此入”四字。长长一队年龄参差不齐的儒生正候着入城。少年略一迟疑,抬脚跟了上去,排在了队伍末尾。
先前已排着的那些队伍里的儒生都朝少年投来异样的目光。其他人都是身背书箱,或手拿手卷,或摇头晃脑念念有词,只有这少年身无旁物,双手负于背后,很是潇洒。排在他身前一青年好奇地打量他一番,试探问道:“这位兄台也是来京考试的?”少年看看他,点点头。青年心下犯疑,又问道:“我看兄台手中轻便,还以为是踏青郊游,原来是同道……”这话中稍带讽刺,少年听了一怔,却没有答话,那青年转过身去不再理他。
排了一会儿,少年眼望队伍缓慢移动,城门前那专员似乎十分严格,心下奇怪,便伸手拍拍之前问话的那青年,青年人正在默默记诵,顿时吓了一跳,转过头来怒道:“兄台好生无礼……”他正要说教,少年指指前方,问道:“这城门口为何要设岗查我们?”他问话时心思单纯,却失了礼数。青年皱起眉头,心想:“此人毫无教养,说话也随意,居然也是来考试的……”面子上却十分客气,只是语气有些傲慢:“兄台难道不知么,各个州县去年秋天均已通告,凡未在州县学府入学而过乡试者,需于张榜后三日内至州府留本人画像,上报京城国子监留案,州县学考生通过者由学府呈交画像……如通过会试,有资格参加春季殿试,非贡生类考生须于开考前一月入京备考,至武阳、正阳、泰阳、定阳中任一城门验明正身,发放令牌,凭令牌方可进入考场……”他背得甚是纯熟,听得那少年总算从绮思臆想中回过神来,刚要说话,他们身前一人却转过身来冲那青年人笑道:“这位兄台真是博学强记,连朝廷出的一则告示都倒背如流,佩服,佩服!”青年人哼了一声,心里却是颇为得意,答道:“六年未曾考试,今朝殿试当然要仔细盘查,若不把这官文记熟,遗漏手续,到时候失却资格不能应考就糟糕了,不是么?”他说话学究气十足,引得那少年心里发笑。那出言夸奖之人附和道:“自然,自然。兄台如此聪慧,处世又如此审慎,此次必然是要高中了。鄙人广州周瑞,有心与兄台结交,还要请教兄台姓名。”说罢深深作揖。那青年连忙作揖还礼道:“不敢,不敢,学生洛阳贾思文。”两人在那里互相行礼如同唱戏一般,再听得“贾思文”三字,那少年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那两人顿时愕然望向他。
贾思文咳嗽一声,不快道:“这位兄台有何指教?”少年连连摆手道:“没有没有。”脸上却仍是笑容满面。周瑞看了他一眼,似乎颇为好奇,问道:“不知小兄弟尊姓大名?”少年人简短回答:“卓越。”贾思文又咳嗽一声,心道:“粗鲁至极,粗鲁至极。”他淡淡追问道:“不知卓公子来自何方?”他心有不快自然有其道理:之前周瑞和贾思文互通姓名时,都将自己家乡一并告知。他们都不是州县学府出身,否则还要报上学府名称,这些都是当时读书人交往的必要礼数。但那卓越却毫无章法,难怪贾思文要生气。倒是那周瑞毫不介意,只是上下不住打量着卓越。卓越被他看得很不自然,忙道:“从金陵过来。”那两人点头说道:“原来如此,幸会幸会。”
三人说话间,队伍已经移动甚快,转眼已经到了城门口。那专员面前桌上堆成山高的画像证实贾思文果真强记。只见周瑞和贾思文三言两语盘查后均顺利过关,卓越定定神走到专员面前。那专员头也不抬,只是问:
“哪里来的?”
“金陵。”
专员从分成几堆得画像中检出一堆,仍旧埋头问道:“叫什么名字?”
“卓越。”
“哪个卓,哪个越啊?”专员的声音透着疲倦,想来这些问题已经问了千百遍了。卓越想了想,道:
“品行卓越的那个卓越。”
这个回答引得身后排队的人一阵窃笑。那专员皱起眉,总算抬起头,看了少年一眼,却是“咦”了一声,手中飞快翻动画像,突然停下,抽出一张,眯起眼仔细辨认起来。卓越紧张得大气也不敢出,只是盯着专员的脸。那周瑞和贾思文二人也面露诧异之色,不知为何查到卓越会突然卡壳。片刻,那专员才把目光重新移到少年脸上,自言自语道:“像倒是像……”可再比对画像,总觉得少年相貌和画中面容相比有些许地方不妥,可要说个究竟却又说不出来。他沉吟片刻,从桌下抽出名册,查找到金陵“卓”姓后看了看,说道:“家住金陵秦淮?”
“是。”
“乡试不过中下,会试却是第四,差别如此之大……”专员翻看了成绩,心里又是一惊,又看了少年一眼,忍不住问道:“成绩如此之好,怎么未获推荐入学?”卓越有些奇怪,还是老实答道:“平时身体弱,去学府怕吃不消,所以还是在家请先生教书授课。”专员耳闻此言点点头,想他如此样貌,体弱多病也不奇怪,摸出令牌,手书“金陵卓越”四字,又盖了印,递到少年手里,挥挥手,终是放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