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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日与他 他听见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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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醒了,终究也是醒了。起码他的进步是一天天看到的,有时他会走下床,虚弱地扶着桌脚走路,手与脚因沉睡太久都已无力,每走一步,便似已花光所有力气。
渐渐这样好起来。
医生啧啧地说:“真是奇迹。这么重的伤,竟能活过来,并且好得这么快。”
而终于,他能动能走了,吃饭不再需要柏叶一点一点的喂了。
当柏叶第一次拿着一勺粥小心地喂到他嘴边时,他竟固执地许久不开口。漂亮的唇紧紧抿着,眉毛皱得很紧。
柏叶对他说:“你现在没有力气吃饭,所以我来喂你吧。”
而他仍紧抿着薄薄的唇。
柏叶叹了口气,说:“如果你不开口,我就这样一直拿着。”
柏叶举着汤勺,就这样一直摆在他的唇边。
他闭上了眼。
于是柏叶便能仔细的看到他的睫毛,纤长的,一根一根,在脸上划出一丝一丝的阴影。
柏叶真的一直举着手。
而他闭着眼睛,仿佛是睡着了。
手越来越酸,渐渐麻了,不受控制渐渐颤抖,一点一点,粥在手中冷却了。
而他,仍闭着好看的眼睛,紧紧闭着唇。
柏叶叹了口气,就在快要放弃的时候,他微微张开眼睛,看了看外面,夕阳如火,滂湃而热烈地涂满了整个窗棂。
他的眼睛一下活了起来,像会放出光,贪婪地看着那火红的一片,然后随着那夕阳短暂的美丽渐渐黯淡下来。
房间终于陷入阴暗,他的脸在灰蒙间竟全是失望。
只不过是一场落日。
而他却像遗失了所有。
他低了低眼帘,看到眼底的一双手,魏魏颤抖着,粥已完全冷却。
柏叶就快觉得支持不下去了,可能她一直这样举到明天,他都不会有反应。
可是,他的眼睛闪了闪,竟张口了。
柏叶嘿嘿地笑了笑,然后不好意思地说:“对……对不起……我手麻了……”
他就是这样慢慢慢慢好起来的……一点一点,学会用手指握住某些东西,学会下床,学会扶着桌子走路。从床边走到窗口,从房里走出房外。
但他从未言语。
不管任何情况,他都未尝试过张开嘴唇说哪怕一句话。
像有着重重的谜,在他的嘴里,有一个秘密,这个秘密让他缄默如深。
柏叶对这个秘密一无所知,直到有一天,她发现她可能慢慢碰触到了那一团谜。
那便是落日。
他还未痊愈,却总会在某一个时间便消失无影。真的是躲起来,这让柏叶会半天都看不见他的身影,在许多天后,柏叶才在宫殿最荒芜的地方觅到那个瘦削的身影。
那个身影,就藏在一堆蔓天的杂草里,他无力地靠在墙上,高高地抬头望着那一轮滚烫的落日,眼泪扑簌簌晶莹如水晶般涌下。
柏叶未见过一个男生可以哭得这样好看。
那一刻他的身影全是写满孤单。
柏叶忽然心疼。
就让他不言不语吧,或者他根本就是个哑巴。但这一切对于柏叶来说却一点都不重要,她空洞而无力的生活忽然多了一个支柱与信念,这信念与日俱增,终于让柏叶成为一直努力的理由。
“能真正去做一件事情与关心一个人是幸福的,正如人在这世上终于有了站立奋斗的理由,以前我不知道为什么而活着,为什么困在这座城中,没有什么需要努力得到,没有想要的东西,没有想做的事,日子如浮雪于半空,无依无着,而现在。我终于找到了。”
蜜意在灯下一针一线缝着萤火祭要穿的衣裳时,柏叶说。蜜意抬头,惊讶的发现安静说着这些话的,曾如娃娃傀儡般的公主柏叶,眼中有前所未有的坚定。
而后,在夏天的萤火祭中,命运正加速了步伐如车轮般越碾越快,终至无法阻挡,以飞快的速度“隆隆”向前碾去。
破开一切未知的明天。
春天最美好的是花朵。
一丛一丛的花朵,在无人留意的时候,慢慢伸了个懒腰,一点一点的绽放。于是某天柏叶经过那一条路时,便发现有扑鼻缠绵的香味,浓郁如雾。
那株巨大擎天的柏树下,那个少年正闭目靠在树下睡觉。
阳光在细碎的叶隙间闪闪洒满他全身。
他仍穿着那一件单薄的青衣,柏叶为他准备了上好的衣裳,而他却碰也未碰。
甚至连饭,都越吃越少。
有时柏叶甚至觉得,他已放弃了生存。
那时候,他本不想吃饭的吧。固执地闭上眼闭上嘴,不想吃饭,不想吃药,不想活下去。
是什么,那轮落日吗?竟让他又有了一丝动摇。于是才张口。
恍如以前另一个她。
披着薄薄的单衣不哭不闹,如同死去一般坐在床上,不吃饭不睡觉,睁着大大的眼睛,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能想些什么。
为了什么要救他呢?这么用力想要照顾他呢?
莫不是因为那抹无所冀盼的神情正如那年的她一般么?
他慢慢地抽搐了一下,表情有挣扎有疑惑,像被什么东西抓紧一样脸色难看得越来越厉害。
柏叶连忙跑过去轻轻地摇他:“喂……”
“喂……”
他睁开了眼睛。
一双绯红美丽如宝石的双瞳。
这双美丽的眼睛眨了眨,而后焦距慢慢由涣散到集中,直到终于映出了她的身影。
当看清楚她后,他的表情在那一瞬如破裂的冰花。
终究,她不是那个人呀……
“做恶梦了么?”她轻声的说。
他不言不语。
“很可怕吧?你一直在抖。”柏叶看见他的表情微疼了一下。然后闭上了眼,风千里迢迢从远方奔赴而来,缕缕拂过他的脸颊。那颗冰冷的红宝石就在他的左耳垂上似流光而过。
柏叶于是一笑,然后她对着他伸出了手。
多年以后银斐仍能记起那一刻柏叶的笑容,温暖而安静,她伸出手对他说:“我知道你想要什么,我送给你。”
他想要的,比天还高,比云还远。
如镜中花水中月,一分一刻在心中,却永不可碰。
永不可……碰。
那一天柏叶带着银斐去了指尖塔。
指尖塔是不落城最高的建筑,位处与荒漠相邻的边界。它只是一座风化掉的建筑,往日美丽的宫殿经过数百年后千穿百孔,只有那一座最高的塔直尖而瘦立地站在大漠边处,远远的,那地平线似就在不远处。
银斐终于知道柏叶的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在那一天,当夕阳落下时,银斐站在指尖塔的顶端看见了一团燃烧炽烈的火从天边直线坠落,他伸出手,似在咫尺,就将落入掌心。
记忆中有个声音在说:“银斐,银斐……你看,那是落日,我最爱的一刻,我就是从那一刻出生在人世。”
他闭上了眼,感觉撕裂了一般的痛。
如血般的天边云霞,烧得无边无际。
有一个暖暖的声音在这时救他出梦魔。那个声音说:“我送给你这个,你也要送一样东西给我。”
他睁开眼,看见那个手脚并用终于爬上了塔尖的女孩子微喘着气笑着说:“我要知道你的名字。”
而后许久--
“银斐。”
他听见自己久违的声音,轻轻说出口,那冰冰冷冷如雪从树上轻轻掉落般的声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