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猫记》南淮月

1、第一章 她捡到猫了

　　春寒料峭，细雨如丝，将街口的纸灯笼浇得忽明忽暗。落落揉了揉僵痛的肩颈，抱着从成衣铺带回的零散布头，钻进小巷。

　　她是个小裁缝，在碧螺湾港口附近的一家成衣铺子工作，每个月的月俸才二十钱。收入虽低，好在包一日三餐，她家也有屋子，小是小了点，但勉强能遮风挡雨。

　　落落正盘算着要不要去酱肉铺子买些卤肉回家，湿滑的青石板路尽头，倒扣的竹篓忽然翻倒，滚出几声虚弱的呜咽。

　　……有东西？

　　落落好奇地走近。

　　“……再过来就咬死你。”

　　少年蜷缩在潮湿的稻草堆里，一头银发散乱如蓬，发间一对沾满泥浆的猫耳紧紧压着。那条毛茸茸的尾巴已经冻得下意识缠住了落落的脚踝，湛蓝的瞳孔里却仍燃着两簇幽火。

　　看样子是灵猫族的猫妖呢。

　　虽然百兽族南迁至灵犀洲后，盛华洲很少再看见妖怪的踪影，但洛岚城是港口城市，碧螺湾一向各个大陆的船只往来，所以偶尔也能看见一些妖怪。

　　近来城里的达官贵人更是以兽奴为流行，如果落落猜得不错，眼前的少年怕不是从哪家大人的府邸逃出来的兽奴。

　　想起油纸包里还剩下半块早上买来喂野猫的鱼鲊，落落小心翼翼蹲下身，递了过去。

　　“你要么？鳕鱼做的。”

　　少年警惕地盯着她看了半晌，喉结微微滚动，最终低下头，就着她的指尖，伸出舌尖小心翼翼地舔了一口那咸香的鱼鲊。

　　突然，他眼中虚张声势的幽火熄灭了。

　　他弯了弯眼睛，落落这才发现，他的瞳孔竟是大海一样的蔚蓝色。

　　他舔了舔她沾着鱼香的手心，嗓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颤音的：“喵——”

　　……

　　猫妖少年自称离墨，声称自己不是什么逃奴，是灵猫族族长的幼子，因为一时好奇，搭载船只后来到盛华洲，结果下船以后在碧螺湾迷了路，才会沦落如此。

　　落落暗自腹诽，看你这打扮也不像什么族长的儿子啊。

　　但她也没有多问，反正她家原本被老鼠困扰，离墨来了以后，老鼠消失得无影无踪，单凭这点，她还是欢迎离墨的。

　　捡到离墨以后的日子，一如既往的清贫而忙碌。

　　只是每日从成衣铺下工，落落穿过两条街回到自家小院时，夜色似乎不再那样冷冰冰了。

　　那间简陋的西厢房，总有一盏暖黄的油灯是为她亮着的。

　　虽然她起初也犹豫过，自己那点微薄的工钱养不养得起他。离墨会一边骂骂咧咧抓烂她新糊的窗纸，转头又把珍藏的小鱼干偷偷推进她枕头底下。也会在她熬夜赶制绣活时，一尾巴扫翻桌上的茶盏，却在三更天用毛茸茸的尾巴紧紧圈住她发冷的手腕。

　　总而言之，大部分时候这个室友她还是满意的。

　　当然，偶尔也会有些意外，譬如现在——

　　“别以为给我梳梳毛就能为所欲为！”

　　离墨龇着小虎牙，一把拍开她手里那把特制的木梳。

　　落落也很无奈。

　　眼下正是春天猫咪换毛的季节，不给离墨梳毛的话，家里猫毛满天飞，她的刺绣上都沾染了不少猫毛。

　　想起绣庄掌柜交代下来、明日必须交的绣活，落落叹了口气，放下梳子，重新拿起绣绷。

　　分线、配色、下针……

　　等她终于揉着酸涩的眼睛完成大半绣品时，院外已传来三更的梆子响。

　　这个时辰……离墨该睡了吧？

　　她刚这样想着，一条绒毯便从对面榻上劈头甩了过来，伴随着一句凶巴巴的嘟囔：

　　“倒春寒冻死人了我可不管喵！”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绣活终于完成。

　　落落蹑手蹑脚走到他蜷缩的矮榻边，月光爬上他埋在旧衣堆里的身影，那条银白色的长尾正无意识地轻拍着她垂落的手背。

　　咕噜噜的鼾声里，混进了离墨含糊的梦话：

　　“鱼鲊发霉了……不许喂那个笨蛋人类……只准喂给我……”

　　落落无声地笑了笑，偷偷戳了戳他爪子上粉色的肉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