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第43章 到底是他从 ...
-
方罢月从公主府匆匆赶往褚时冥处。
但没想到,在聂阳从铜镜传来旧闻之前,京兆府倒先递来消息,说莺织舍的掌柜娘子死了。
方罢月和褚时冥坐在一起,翻看仵作验状。
“桑三十六娘,西京人氏……自缢于京兆府的匾额之下?”方罢月挑眉不解。
京兆府尹在下方作揖:“先前上将军曾叮嘱过,西京两县内,凡有鱼鳞伤痕者,要速速上报。”
验状中写得明白,这位桑三十六娘身上遍布这种鱼鳞般的伤痕,脸颊、脖颈、双手处都有。
除了长生公主以外,她应该是伤痕最多之人。
看来症结当真在这莺织舍。
“你说,有一个莺织舍的店娘子正在衙署?”褚时冥一边问,一边站起身给专心案牍的方罢月倒茶。
府尹赶紧瞥开视线,将身子弯得更低了些,恭谨答:“是。”
“让她进来吧。”
半个时辰前,冷冷清清的莺织舍门口突然走进一个县衙捕手,朱衣皂靴,引人注目。
绣娘赶紧放下手里的册页,站起身来。
那人亮明身份,随后掏出一叠手绢,板着脸问询:“可认得?”
绣娘来莺织舍不过一载,虽然名为绣娘,但绣工偏偏最差。掌柜娘子曾手把手教她,她也不得关窍。
但也是因为这样,她是整个莺织舍里,最熟悉掌柜娘子针法的人。
绣娘接过那方手绢,悚然抬头:“是我们掌柜娘子的!她怎么了?”
捕手盯着她,几瞬后叹气:“既如此,你随我来认尸吧。”
绣娘跟着捕手前往衙署义庄,桑三十六娘全身覆在白布之下,往常言笑晏晏的面容,如今淤紫一片。
绣娘没忍住吐了出来。
桑三十六娘没有亲眷,吃住全在莺织舍,绣娘很头疼,桑三十六娘的身后事要怎么操持。
绣娘正想着呢,突然有小吏前来,说有贵人要问话,要她速速过去。
绣娘战战兢兢的去了,只是没想到,问话的竟然是一位郎君,和一位娘子。
尤其是那位娘子,她瞧着,怎么和东市长乐楼的方小掌柜长得那般相像?
绣娘收敛眉目,凡问必答——
桑三十六娘名为三十六,其实恰恰是缺什么补什么,她是个孤女,及笄之前便住在莺织舍。
莺织舍是西京的老店了,已经开了二十余年。
据老客说,莺织舍最初的掌柜,并不是桑三十六娘。从前那位掌柜还在的时候,莺织舍来裁衣买衣的人,真真踏破门槛。
可后来兴许是前掌柜娘子上了年纪,她不怎么亲自裁衣,莺织舍的生意也便慢慢冷淡下来。
再后来,不知确切是哪个时候,莺织舍的掌柜就变成了桑三十六娘。
约莫半月前,三月初三那日,桑三十六娘给店内留了张有事外出的字条,而后再没有消息。
三月初三上巳节,方罢月记得很清楚,和宋三姐前往莺织舍送布,是同一日。
“三月初三,你在不在店?”方罢月问绣娘。
她摇摇头:“那日店内的娘子们休沐,大多去了曲江游玩,只有三十六娘一人在。”
既然如此,少不得要再去寻一趟宋三姐。
-
东市瓦子旁一如既往的熙攘。
胡饼、羊汤、各类吃食的香气四溢。
眼见快到夕食的时辰,方罢月奔波了一天,已是饥肠辘辘。
她突然倚靠着马车壁叹气:“我还记得你说,这些幻境是我们改命的一线生机。可如今尚在幻境里的,只有阿阳和陆无瑕,这是否意味着,你我二人已经无恙?”
“或许吧。”褚时冥抬眼,“怎么,你不想查了?”
方罢月笑起来:“且不说长公主会不会一怒之下灭了我的长乐楼,但就阿阳还在那头,我也必须查下去。”
忙里偷闲,她竟然有了些和褚时冥话家常的心思。
他那一夜的求好还不足以让方罢月点头应下,但确确实实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我这人平生最怕过得无趣,阿阳却和我相反。但不论我去哪,去做什么,他都在我左右。相依为命四字说来简单,只怕寻常夫妻也做不到这样的陪伴。”方罢月开口。
褚时冥放于膝上的手收紧,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怀疑,方罢月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到底是他从前做得不够好。
此时的他,只能替方罢月掀开车帘,温言软语:“去吧。等你出来,我们一起回长乐楼。我已叫人备下从张扬泽运来的鲜鱼,不论炙烤或是做鱼羹、鱼脍都好。”
这倒算惊喜,比他说心悦之类的话更合方罢月心意。
“那我速去速回!”她说罢跳下马车。
走过前头那株歪脖子榆树,就是宋三姐家。方罢月本以为她家依然是大门紧闭,却没料到是门户大开。
院子里传来滚沸的咕嘟声,却不是曾经熬煮染料的味道,而是焦郁的药味。
正在熬药的宋小郎看见方罢月,吃了一惊:“六娘?你怎么来了?是我娘有救了吗?”
宋三姐是寡母,她的儿子不过十二三岁,年前才被东市“龟郎中”收为小徒儿。
既是学了抚脉扎针,如今母亲怪病,做儿子的自当回家侍疾。
“我确是为了你娘的病而来,有些话想再问问她。”方罢月道。
宋小郎放下裹着纱布的药罐子,忙不迭引她入内室:“我娘疼痛难忍,就连师父也没什么法子,我也只能熬煮安神的药,让她多多睡觉,睡着了就不觉痛了。”
小郎君红着眼,把床榻上熟睡的宋三姐叫醒。
方罢月叹了口气,长话短说:“三姊,上巳节那日,你去莺织舍送布,可曾见到桑三十六娘?”
宋三姐思绪尚在梦里,她缓了好一阵,才慢慢开口:“未曾。但我现在回想,非要说奇怪之处,倒也是有的……”
那日,整个西京都浸润于兰草馥郁中,春雾朦胧,年轻的娘子与郎君载歌载舞。
宋三姐赶着驴车,驮着布匹,匆匆忙忙的赶场。
她抱着两卷布走进莺织舍,偌大的厅堂里一个人也没有。
宋三姐扯着嗓子喊桑掌柜,却从后院走出一个郎君,他戴着斗笠,身着陈旧的粗衣。
这郎君自称是桑三十六娘雇的车夫,此刻临行在即,让宋三姐自便。
宋三姐不疑有他,反正这次送的也是样布而已,她熟门熟路把东西放好。只是一番劳动,喉间干涸。
她想起莺织舍后院有一口井,便说:“饶我去打口水喝吧,顺便我和桑掌柜叮嘱一下。”“我替你去吧。” 那车夫开口,转身走进后院。
宋三姐呆立当下,这车夫,给人的感觉并不像是乐于援手的性子啊。
他很快便打了一瓢水回来,把葫芦递给宋三姐。
一截遒劲但白皙的手臂,在宋三姐眼前一闪而过,晃得她一瞬分神,没接住那水瓢。
宋三姐回忆至此,神情严肃地与方罢月对视:“就奇怪在这,我不留神把水打翻在他衣裳上,便赶忙帮他擦水,可这郎君躲我和什么似的!”
她似有些忿忿不平,想锤一下被枕,又想起自己的伤,赶紧收住。
“不过帮他擦水的时候,我摸到了他的手。他的手吧,白嫩得不像个车夫,只有这里有层薄薄的茧子。”宋三姐说着,在方罢月的手指上比划了一下。
宋三姐包扎在手上的纱布轻轻擦过她的手指,带来略微粗糙的触感,方罢月摩挲两下,和褚时冥握住她手的时候,感觉很像。
是握惯了缰绳与兵器,带来的粗粝。
“如果是那么薄的茧……”方罢月捏着手指一顿,“倒像是书生?”
宋三姐不敢断言:“这,这我就不知道了。那日我着急去牛头寺,没再与他拉扯。”
“你没瞧见他的脸?”方罢月问。
宋三姐诚挚地摇头:“他把斗笠压得太低,我只看见他唇上有两撇胡子,应当年纪不大。”
方罢月不置可否,这车夫显然是经过伪装才来的,那胡子究竟是他本人的,还是他自己粘上去的,也未可知。
不过方罢月没有多说什么,给宋三姐留下一瓶药便告辞离开。
入院的时候,炊烟才刚起,离去之时,已是家家户户掌灯。
微黯的暮色中,褚时冥提着灯笼,站在树下等她。
那一小团光晕暖乎乎的,方罢月忽然想起了在曹府的时候,他好似也是这样不言不语的等她。
她有点好奇起来,褚时冥是何时开始心悦于她的。
方罢月抬手关上宋三姐家的院门,吱呀声未尽,她已经跃至马车前。
褚时冥下意识要扶她上马车,却被方罢月避开,只见她冲啃胡饼的马车夫一笑:“郎君,我看看你的手?”
灯笼里的烛光应声幽幽,伴随着褚时冥的脸色,一并暗了几分。
“你要看什么?”褚时冥问。
“看看人做不同的活计,掌心的茧子有何不同。”
既然方罢月这么说,想必是和案子有关。褚时冥默默把灯笼举高了些,好让她看清。
“好了,走吧。”方罢月只用眼睛瞧,并未碰那车夫一丝一毫。
抬脚那刻,她动作缓了一瞬。
明明已经足够身轻如燕,但她还是选择撑着褚时冥的掌心上车。
如惊鸿掠影,二人重回马车之内。
持着天诏上将与长公主的令牌,这马车如入无人之境,在已经闭市的坊巷中穿行,直至灯火璀璨的长乐楼。
可他们刚把马车落定,芳菲便急吼吼地撩开车帘子,按捺声音问:“六娘你怎么才回来?听闻长公主摊上事了,你没有被牵连吧?”
方罢月茫然:“长公主摊上什么事?”
芳菲唉声:“今日两县两市都传遍了,说长公主在府内豢养了妖物,那吊死在京兆府下的桑三十六娘,就是被妖物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