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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像摸不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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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正时刻,曹府准时开席。
前来吊唁的人鱼贯而入,却毫不奇怪方罢月他们六人的存在。
六人被安排与曹岳等一桌坐,连确凿行凶的戚珠玉和董阿姊都在座上,满满十二人将桌子团团围住。
“先吃饱再说。”史媒婆每道菜雨露均沾,将自己碗中的分量堆成小山。
芳菲也在埋头啃着她最爱的酱猪肘。
这两天下来,卢生也发现了,其实最好相处的是史媒婆。
他拍拍史媒婆,小声问:“大娘,那谁……什么时候指认凶手啊?”
“不如现在。”突然,曹岳的声音在卢生身后响起,声似洪钟。
卢生吓了一跳。
连方罢月好不容易刚夹上来的赤豆糍粑,都被震慑,在筷子尖下摇摇欲坠。
褚时冥不动声色,拿起一个青瓷骨碟。
“啪嗒”——糍粑正好落下。
“谢啦。”方罢月眯眼,将失而复得的赤豆糍粑放入口中,含糊道,“回去了请你吃饭。”
褚时冥微微含笑:“一言为定。”
曹岳踱步坐回主位,胡髯一抖:“贵客们看来急不可待,想必是找到了真凶。”
说着他一拍手,方才还充斥着细密喧闹声的席面上,霎时寂静。
除了他们这一桌,其余原本还夹菜敬酒抹泪的男女老幼,都如纸人一般,直愣愣地坐在桌旁。
不闻不动不眨眼,皆若死物。
史媒婆、芳菲与卢生三人如梦初醒——他们这会儿还在鬼境呢。
遂默默关闭笑脸,不再动筷。
方罢月也咽下口中食物,又让聂阳奉茶润了润嗓,这才撑着下巴沉吟起来:“该从哪里说起呢……”
她捏着犀角筷,在满桌菜肴上逡巡,最终夹起一片生姜:“便从这片姜说起吧。”
顿了顿,方罢月直指矛头:“庞燕燕,你炖给曹天弘喝的乳鸽汤里,放的真的是姜么?”
众人皆愣。
曹岳人老脑子不老,毕竟是朝堂上摸爬滚打过的人。
他第一个反应过来,竖眉瞪眼吼庞燕燕:“你给我儿下毒?”
庞燕燕打了个颤,张皇失措:“我没下毒,那汤我自己也喝的!”
曹岳重新看向方罢月,方罢月也懒得兜圈子,径直道:“你将郁金当做生姜熬煮成汤,于你而言,是落胎后活血止痛的良方。但对于常饮丁香酒的曹天弘,却是两相成毒。
“据曹天弘的外室们说,他死前一月左右,开始脾胃不和常常呕吐,伴全身虚汗。丁香与郁金一同服下,便有此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熬一些补身子的汤而已……”庞燕燕杏眼含泪,像不经世事的豆蔻少女那般无辜柔弱。
方罢月笑笑,变戏法似的从披袄内侧掏出一卷医书:“你是不知道自己读过什么书,还是不知道曹天弘爱喝丁香酒?”
那书是从庞燕燕的书箱中带来的。
这下连戚珠玉都不由看向庞燕燕,没想到她年纪虽小,心思却这么深。
从方罢月将书掏出来之后,庞燕燕便知无可翻供,于是不再佯装啜泣,止了声。
但她一直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也不想任何人看清她的神色。
方罢月双手搭在一起,声音低下来,缓缓道:“你恨他。”
庞燕燕低着头,肩颈瘦弱得当真像一只雏燕,半晌,她才开口,字字清晰:“我恨世上所有枉为人父者。”
方罢月轻轻颔首,意料之中。
曹岳沉着脸,执筷吃菜,一语不发。闭嘴咀嚼的声音在此刻场面下,更让他这几位儿媳心神恍恍。
“但这毒并不霸道,若非曹天弘被刀刺伤,他也不会死。”庞燕燕开始为自己辩解。
抹去眼泪的庞燕燕似乎变了个人,不再怯懦瑟缩,反而昂首起来。
听到她说这话,董阿姊脸色瞬间白了,而戚珠玉只面色冷冷——庞与董二人都是为了孩子,说起来总能惹人怜爱,而像她这般谋财害命的毒妇,必定要杀之而后快。
方罢月见庞燕燕也算是承认了下毒,便不再深究,而是扫视众人,又借碗筷逐一摆开——“如此,我们来重温一下那夜发生的事。”
方罢月思路清晰:“二更前,董阿姊和戚珠玉接连刺伤曹天弘。而二更时,庞燕燕的送汤婢女正好刚从院中出发,此时多人亲眼所见三娘在院中晾头发,秋娘也在寝房熟睡。
“然而送汤婢女来到曹天弘寝房后,竟然与早已身中两刀,倒地不起的郎君对话了。而次日,那碗本该一直放在帘帷外的汤,却出现在了曹天弘的翘头案上。
“这足以说明,有人在戚珠玉走后,又进了曹天弘的寝房,并假扮成他,应付了送汤的婢女。”
聂阳也一直记着此事,不禁皱眉问:“所以那个假扮曹天弘的人是谁?”
方罢月没有回答他,而是话锋一转:“昨夜我在曹天弘院后发现了一条三叉暗道,一端通秋娘的寝房,一端通往野外。”
她说着又将一根筷子放在桌上,大家这才看出,方罢月将碗筷摆成了曹府真正的地形图。
“因为送汤的婢女很笃定,与她说话之人是个郎君。所以我最初也猜想,是否有人通过暗道里应外合……”方罢月瞥了一眼众人,娘子们都很镇静,一言不发眉眼不抬。
曹岳端起碗,将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底挡住了他的神情。
“但是我突然想起,戚珠玉支使康平安男扮女装去买首饰的事情。”方罢月兀自说道,“既然男可扮女,那女为何不能装男。”
话音刚落,秋娘的指尖便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众人都不约而同地将目光停留在秋娘身上。
毕竟,要躲过所有人的视线,悄无声息抵达曹天弘院中,只有寝房里有暗道的秋娘能做到。
只是女扮男装,即便体型上能糊弄过去,声音如何伪装?
秋娘的声音可是十分婉转柔和的,特意压低也不似郎君。
“女扮男装这事对寻常教坊娘子来说难,对秋娘来说,却手到擒来。”方罢月笑了笑。
芳菲愣愣发问:“为何?”
“太常寺不止歌舞,更有百戏。”方罢月轻瞥秋娘的双手,“你说你是乐工,可我瞧着你手上的茧痕,不似拨弹弦乐所留下,倒更符合傀儡戏中的理线十二法。”
秋娘依旧坐得端庄,但浑身僵硬起来。
“送汤婢女所见,是灯烛幢幢的帘帷后,郎君披衣翻书的身影。你虽然身量娇小,但光影之术拿捏到位,你特意灭了前厅烛火,又重新摆放灯盏位置……”
一如傀儡戏的手法。
傀儡不过寸许,远观难赏妙处。因此戏台子上常会放上大幕,傀儡师在其后操纵,影子放大数倍。
声音便更不必说,唱百戏的俳优,男女老幼虫虎鸟乐,无声不能拟。
“但她……顶多算是干扰断案,也未有对曹天弘下手的痕迹。”聂阳皱眉道。
方罢月目光流转在董阿姊与庞燕燕身上,戏谑问:“你们也这么觉得?”
董阿姊一介农妇出身,稍显愚钝,不明所以。
可庞燕燕不同,她将前因后果一串起,当即变了脸色。她捏紧双手,几欲张嘴,最终神色莫测地问:“可秋娘她……怎么知道我会恨曹天弘到如此地步。”
“她不仅知道这个,她还知道曹天弘一定会喜欢你的模样。”方罢月夹起一块蓬饵放在代表曹天弘寝房的盘子上,“你按照她给你的路闷头走,却不自知。”
“董阿姊说,你曾在重阳宴上,将洒了枣肉的蓬饵都赠给她吃,却引起了曹天弘的注意。想来枣肉常见,你也不是第一次挑剔,因此曹天弘起意是因为蓬饵。”
方罢月环臂懒坐,鞋尖的翘头从层叠软纱下露出来,一晃一晃的:“他以为你不爱吃的是蓬饵,又或者,蓬饵让他想起了某个故人。”
“当然,注意到这些的不止董阿姊,还有秋娘,于是她让你扶曹天弘下去歇息。那夜,曹天弘反常地没有宿在三娘房中,也是那夜,你有了孩子。”方罢月说得直白。
继而她转身看向褚时冥:“上将军,有劳。”
郎君默默从腰间掏出一方黄色丝帕,摆在蓬饵旁边。
“这个庞娘子应当也很眼熟吧?”方罢月挑起黄纱,明知故问。
庞燕燕点点头:“我的药袋。”
“那你有没有想过这黄用的是什么染料?”
庞燕燕一愣,瞥了一眼秋娘,犹疑道:“不是……栀子吗?”
方罢月笑了:“是红花。”
“不可能!”庞燕燕矢口否定,“红花染色乃是猩红,怎会是如此浓郁的黄色。”
“染猩红用的是产自蜀地的红花,只是还有一种蕃红花,价比黄金,效用更是蜀地红花的百倍。”
方罢月喝口茶,继续不痛不痒道:“这蕃红花从波斯传入,最初是用于供佛,高僧的法衣即是由此染就。”
庞燕燕盯着那块丝帕看,越看越相信方罢月所说。
栀子黄应当是更清亮一些,而这种沉郁的黄……渐渐与记忆中的佛家法衣重合在一起。
秋娘一直不说话,然而提到波斯的时候,胡姬三娘却抬了一下头。
大约那是她的故乡。
“秋娘常给三娘送波斯香料,那不是正好夹带这个什么蕃红花!”董阿姊恍然大悟,急急地在一旁接话。
大概是知道的越多她就越恨秋娘,比如有钱买这害人的玩意儿,却没钱借她给儿郎念书。
戚珠玉也抬起眼皮,添补道:“其实是不是真的,将这丝帕扔进滚水煮一煮,再叫个医官来看就行了。”
秋娘还是没有开口,漠然垂眼,将自己置身事外。
此时褚时冥将第三件物品摆上桌,静静地置于蓬饵与黄纱旁——那是一个残破的傀儡偶人。
由于此前提到了傀儡戏,聂阳下意识问道:“这也是秋娘的东西?”
方罢月微微摇头:“这是墓前的供物。”
先前在灵堂时,方罢月就与他们讲了昨夜发生的事,因此聂阳等人倒也不迟钝。
“第一次看到它时,大约人人都会觉得这是给曹澈玩的。”方罢月说着,终于掀起眼皮,直视秋娘。
方罢月略挺起背来,十指交扣撑在桌上:“可这若是曹澈生母邱氏的物件,那一切矛盾之处就都能说通了。”
“秋氏?”这下连戚珠玉都惊讶了,如此巧合么。
“她是山丘耳之邱。”略带沙哑的娘子声音响起——秋娘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得倒挺清楚啊。”戚珠玉冷嘲。
“爬出暗道时看见的。”秋娘回得也快。
戚珠玉不甘示弱:“这么说你是承认你假扮弘郎了?”
“承认了又如何。”
戚珠玉还想继续张嘴,方罢月截下她的话头,对秋娘道:“你与这位死去的邱娘年岁相仿,都习傀儡戏。且你知晓她的样貌喜好,所以重阳夜宴时,你安排庞燕燕去搀扶曹天弘。你知道曹天弘不会拒绝一个像她一样,外表柔弱纤楚,还不爱吃蓬饵的小娘子。”
“另外,昨夜戚珠玉告诉我师弟,她曾听闻温府下人嚼舌,你原本是温娘庶兄院中的婢女,最后却变成了温娘的陪嫁。”方罢月带着笑,目光虽不经意,但每一瞥都让秋娘有一种无处遁形的感觉,“你费尽心机进入曹府,可别说是因为爱慕曹天弘吧。”
十年前曹府的小孙子和其生母接连死去,仆从尽数遣散,就算消息瞒得再好,像秋娘这样的有心人也总会得知。
“你是为了邱氏而来。”方罢月言之凿凿,望向秋娘的双眼深处,“她的死有蹊跷?”
峰回路转,曹岳也侧目紧盯秋娘,压低声音问:“你是邱氏的什么人?”
秋娘陷入恍惚的回忆,勾唇呢喃:“我是她阿姐。”
“所以她房里的那些纸钱,也是烧给邱氏的!”史媒婆终于跟上了思路,睁大眼插嘴道。
秋娘轻声呵笑:“大娘说的对,但我除了祭奠妹妹,也祭奠澈儿与温娘。毕竟温娘的死……是我一手造成。”
“宁业七年,我十四岁,妹妹十二。”秋娘端起席面上的白瓷鸡首壶倒酒,柔荑婉转,静静诉说。
“那时的我们还有名字,我是邱露,她是邱霜。大约亲姐妹间心有灵犀,我们的傀儡戏总是排得最默契。
“只可惜当年南涝北旱,太常寺难以支撑,只能清减乐工。我们便在寺丞郎君的调配下,分别被卖入温府与曹府。”
卢生勤读史书,尤其注重历年农桑。
前朝宁业六年与七年,天公无情,普天之下可以说已经是民不聊生。
后有文臣提出,此祸需要百官贵戚倾囊救灾,其中一法便是置员贷粮,将有宫籍或乐籍的女子强卖入各臣府中。
秋娘自嘲薄笑:“听闻我被卖了八十贯,我都不知自己竟能如此值钱。温府吃了暗亏,自然要拿我出气,浣衣洒扫不必说,刷恭桶、守冬夜……总之脏活苦活做了个遍。
“好在两年后,因为识字,我去了温三郎房中做伴读侍女,这才有机会辗转打听妹妹的消息。”
曹岳压着怒气,沉声插话道:“我们曹府可没有亏待你妹妹。”
“是。”秋娘点点头,“阿霜比我幸运,弘郎与她同岁,十二岁的小郎君和小娘子天真烂漫,日久生情。十六岁时两人初试云雨,生下了澈儿。
“阿霜曾给我写过两封信,第一封是刚怀上澈儿的时候,信中她对曹天弘的缱绻之情溢于言表。后来,澈儿离世,有传言说阿霜性情大变。我便日日等着曹府递消息出来,但那时阿霜已被困在府中。”
秋娘说到此,目光又逐渐冰冷起来。
众人屏息聆听,只余曹岳不疾不徐的咀嚼声。
“阿霜的第二封信,是她死后我才收到的。”秋娘仰头饮下一杯酒,指尖被冰凉的杯壁冻得生硬。
“曹老领兵出征的前夕,将家中仆婢尽数发卖遣散。借此机,有个小丫头辗转找来,交给我阿霜的绝笔——知子仇而不报,夫不夫,父不父。今与我儿同去,永不再为曹家人。”
“所以曹澈的死另有隐情,而曹天弘恰好是知情人。”聂阳抬眸问秋娘,“那你进曹府这么多年,找出了真相没有?”
所有人都顺势看向秋娘,连曹岳也停箸,拧眉盯着她。
但秋娘冷笑一声:“我管他什么真相,我只想让曹家永世不得安宁!”
“阿霜死了才一年,曹天弘便急吼吼地准备娶正妻……”
曹岳终于沉声薄怒,断了秋娘的话:“那是我的要求。弘儿弱冠,娶妻再正常不过!还有你那个妹妹,她就是失心疯了,无论如何不相信澈儿是意外溺亡。我们遂她的意,将仆从赶的赶,卖的卖,可她还是不满意。”
秋娘扯扯嘴角,无所谓地将酒杯放下:“总之是天助我也,你们竟然向温府提亲了。
“提亲当晚温娘便哭闹不止,温府无奈,只能把她关在祠堂里。但温娘是个烈性的,她开始绝食。”
“府里上下都劝她懂事认命,只有我,假装和她站一边。”秋娘笑了起来,“其实她自己也明白这事已成定局,我给她的,不过是一点点慰藉而已。”
“温娘很信赖我,让我顺理成章成了她的陪嫁。但作为一个小小婢女什么都做不了,我不能止步于此。”
秋娘平复了一会儿心绪,继续道:“成亲第二日,我替温娘去探望她的情郎。那位郎君是个磊落人,让我拿走他们之间的信物,免得以后对温娘不利。可我鬼使神差地……对温娘说,他殉情了。”
“所以温娘也自尽了。”方罢月听得入神,一边撑着下巴问,“不是因为受辱,而是殉情?”
“是。”秋娘颔首,“木已成舟,我不能让温娘白死。所以我一面对曹府说,温娘是不堪受辱自尽,一面又对温府说,温娘婚前失身无颜自裁。两府都各怀鬼胎,暗自有愧,不敢当面锣对面鼓的探究温娘真正的死因。为使这件事赶紧揭过,便让我成了曹天弘的继室。”
“你是什么时候对曹天弘起的杀心?”方罢月继续问。
“一年前。”秋娘回答得毫不含糊,“之前我说曹天弘看上了温娘的嫁妆,与我争吵,实则不然,是因为他发现了我和阿霜之间的关系。后来的事你们也知晓了,我挑拨后院,不想让他好过……”
秋娘转着玉镯,轻笑出声:“但没想到诸位姐妹都下如此狠手,我自当推波助澜。”
当秋娘说完最后这句话,宴席上陷入短暂的寂静。
此时,曹岳击掌叫来一溜儿垂首敛目的婢女。
婢女们手脚麻利,转眼将方罢月六人跟前的席面撤了干净,而后将桌案摆成了灵台的模样,先是曹天弘的牌位,再搬来一只三足香炉,最后把笔墨纸砚摆在他们面前。
曹岳喑哑道:“诸位,请吧。”
史媒婆望着眼前熟悉的黄笺,有些为难——酒鬼李吉写错后,七窍流血的面庞还历历在目。
她犹豫问道:“六娘啊,所以我们……该写谁?”
芳菲眨了眨眼:“不是秋娘吗?”
“但她到底没有亲自动手。”聂阳皱眉,手缓缓握成拳,“真正加害曹天弘的是董阿姊、戚珠玉和庞燕燕。”
卢生左看右看,提议道:“要不全写上?”
卢生话音未落,门外天际便传来一阵闷雷声,轰隆巨响伴随着电光。
天色霎时一片昏暗。
史媒婆下意识地脖子一缩,笔尖的墨迹滴落在黄纸上。
方罢月探头看去,只见浓雾袭来,狂风撞开厅堂的扇门。在雾气的遮挡下,已经看不清其他桌上的宾客,只有点点灯烛的冷光摇曳着。
风吹得众人的衣襟猎猎作响,方罢月与褚时冥脸色都凝重起来。
只有曹岳还在大口喝汤,他不疾不徐压低声音道:“诸位,该写下真凶了。”
狂风浓雾中裹满未知的恐惧,朝他们一点点袭来。
纵然是方罢月,也略有心惊——她直觉此次的浓雾和之前掩人耳目的不一样,似乎带着腐蚀的酸气,就像此前的雨滴。
卢生见状不妙,咬咬牙将这几位娘子的名字都写了上去。
曹岳再次开口催促:“快写吧,写完就结束了。”
褚时冥冷眼瞥过,握住冰凉的笔杆道:“曹老何故如此心急。”
史媒婆两股战战,心想要是非死不可,那还是七窍流血暴毙而亡干脆点。
遂颤颤巍巍地提笔写下秋娘二字,还自认为机敏地写上秋娘曾经的名字邱露。
“呵。”方罢月轻轻瞥过桌上的牌位,忽然在雾气中发出一声冷笑,提笔蘸墨大声道,“写曹岳!”
芳菲和聂阳对方罢月无理由信任,他们立时写下曹岳的名字。
史媒婆和卢生心跳如鼓,脑子里乱哄哄的,但还是赶在浓雾到来之前,将先头写的名字涂黑,颤抖着在缝隙写下曹岳。
火舌一卷,六张黄笺纸化为灰烬落入香炉。
“恭喜诸位,答对了。”曹岳阴鸷地笑起来,浓雾也在此刻褪去。
他看着毫发无损的方罢月六人,顿了顿,开口问道:“你们当真都写了老夫的名字?”
史媒婆三人愣愣点头,方罢月、褚时冥与聂阳则冷面默认。
“这不可能!”曹岳忽然癫狂起来,一把挥开面前的佳肴玉盏,上好的瓷器碎了一地,“我去之前我儿就死了!”
“六娘,这到底……怎么回事啊?”芳菲没忍住,扯了扯方罢月的衣袖。
方罢月靠在椅背上,懒散唏嘘:“也许所有始末,应该让曹天弘自己来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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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的曹小郎君觉得自己的父亲,近来有些奇怪。
此刻刚过未时,母亲还在小憩,五敬又怕热不肯陪他,曹天弘只得独自在院中踢蹴鞠。
踢满五十下的时候,一个不留神,蹴鞠径直飞入屋内——是父亲的房间。
他咬咬牙,犹豫片刻,还是冲进去捡球。
“啊,是我弘儿来了。”曹岳转过身来,露出满嘴油光的面容,手捏着肥腻的肉块笑问,“吃鸡吗?”
曹天弘胃中一阵抽搐,强忍恶心转身就跑。
明明早膳午膳已经吃了这么多,父亲怎么还吃得下。
曹天弘回忆着,父亲如此反常的胃口,大约是从一个月前回家后开始的。
半年前,边关传来邸报,说骠骑将军曹岳战死,尸身无踪。他和母亲哭了好几个月,连衣冠冢都立了起来。
可就在一个月前,曹岳却死而复生,红光满面回到家中。他说自己当时重伤,辗转流落到了濮部,养了许久的伤才得以回来。
“濮部……”曹天弘抠着蹴鞠上的竹刺喃喃自语,紧锁眉头。
那是西南边陲之地,自古神秘,父亲该不是中了那儿的什么巫邪之术吧?
他忧心忡忡地跑去问母亲,但母亲只倚在榻边,温柔地笑着说:“能吃是福。”
一切就像母亲说的那样,父亲的身体越来越好。
曹岳年近花甲,却依旧耳聪目明,骑马耍刀不在话下。圣上抚掌庆贺,说曹卿老当益壮,还能再为他开疆拓土。
但母亲的身体却越来越差,能吃下的东西也没有几口。
终于,在一个深冬凄寒之夜,母亲走了。
“郎君,我再给你磨点墨吧。”五敬端来一盏灯,重新拾起墨条,“明早夫子该催了。”
年纪尚幼的曹天弘呆呆坐着,麻纸上歪歪扭扭几行字早已干涸。
他听了五敬的话,回过神来。小郎君将鞋一蹬,滚上榻径直躺下,闷着声音道:“不写,明日帮我向夫子告假吧。”
五敬有些为难。
曹天弘在锦被下小声嘟囔:“反正也没人管我了。”
母亲离世,父亲只管去军营练兵,对曹天弘不闻不问。
小郎君心中堵着一口气,无法纾解,终日游玩懒怠起来。
就这样过了两年,他十二岁的生辰当天,见到了邱霜。
那是初夏的日入时分,天黑得快。黄昏端起碗,放下筷子就已是月上中天。
曹天弘躺在院中,百无聊赖地枕臂赏月。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竹蜻蜓,飞上去再接住,想要打落头顶的枇杷叶。
可惜咔嚓一声,在他一把接住竹蜻蜓的时候,翅膀折了。
下一瞬,一只手出现在他头顶,盖住他眼前的夜色与月光。
“给我吧,我会修。”小娘子落落大方地伸手,衣袖散发着皂角的清香。
她倒映在少年郎君的瞳孔中,像摸不着的水中月。
邱霜虽然与曹天弘和五敬同龄,但她比两位郎君还高半头,有时候是玩伴,有时候像姐姐。
一个小娘子,填补了这偌大荒芜院子中的灵秀之气。
有了邱霜,曹天弘更加随心所欲起来,纵然曹岳吩咐家丁不可放曹天弘出门鬼混,但他还是日日和五敬溜出去玩。
他踩着树桩翻出墙去,晚上又踏着月光翻回府中。
“啁啾——”曹天弘骑在墙头,吹响竹哨。
五敬在底下撑着他,吃力道:“郎君,霜姐来了没,我快撑不住了……”
“来了来了!”
邱霜打着灯笼从树丛中探出身来,她微微一笑:“跳吧,我扶着你。”
瘦弱的少年纵身一跃,在她的支撑下稳稳落地。
曹天弘从怀中掏出一包甜嘴,笑着递给邱霜:“刚出炉的樱桃脯,快尝尝!”
邱霜含一颗,酸甜可口,眉眼弯弯道:“好吃。”
“今天嬷嬷没发现吧?”曹天弘问。
邱霜摇摇头:“我一直装你的声音在房里念书,没人敢来打扰。”
两人越走越远,五敬终于凭一己之力爬回曹府,在后面边追赶边小声呼喊:“你们走慢点,等等我啊——”
三人在月色下笑闹,相互搀扶,在漫长的岁月中渐渐长大。
就这样一年一年过去,院中的枇杷树开始结果,落下满地甜香;竹制的矮榻再也挤不下三人,在阳光下轰然散架;郎君们眨眼间身姿颀长,可以伸手取下小娘子跳起来也够不着的丝帕。
在十六岁的那个春日,曹天弘从墙头再次纵身跃下,树荫里仰头等待的邱霜被少年压倒,风一吹,杏花洒落满身。
两人视线相撞,眼底水波荡漾。
再后来,婴孩在襁褓中啃着拳头,曹天弘记起那天邱霜清澈的眼眸,于是给孩子取名为澈。
曹天弘怀着满腔初为人父的激动,在芙蓉陌给孩子买了一枚长命锁。
首饰铺子的戚珠玉歪头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觉得这似乎是一位好父亲。
有了孩子后,邱霜变得更加宜室宜家,陪伴着曹澈牙牙学语,从摇摇晃晃的走路到撒丫子乱跑。
“霜姐。”五敬顶着满头大汗回来,手中提着一块马鞍,“能赶紧补一下这块鞍子吗,郎君还在马场上等着呢。”
邱霜笑着接过,打开针线篮子问:“他今天又和谁比划去了?”
“徐右司家的二郎,说是要赢一匹小马驹回来送给阿澈。”
邱霜听罢,笑得更开心了。她道:“那你帮我照看一下澈儿。”
两岁的曹澈虎头虎脑,扯着五敬的衣角就往院外跑。
五敬嚷着慢点,追着孩子一路跑到了杨柳依依的湖畔。
直到曹澈撞上一身武袍的曹岳,奶声奶气地唤“阿爷”。
五敬一愣,恭恭敬敬地行礼。
曹岳扶着膝盖慢慢在湖畔石头上坐下,望着小奶娃蹦蹦跳跳的背影,叹道:“孩子真好啊,好似永远不会累。”
五敬在一旁不敢随意说话,他觉得曹岳近来苍老了许多。可据传再过一个月,老将军又要带兵去剿匪,也不知能不能行。
意外就在这时发生,在曹岳起身挡住五敬视线的刹那,耳边传来曹澈的哭叫声,还有落水的噗通声。
接着在五敬还未反应过来的时候,曹岳已经跃入水中,开始营救自己的小孙儿。
半盏茶的工夫,曹岳终于挟着已经不动弹的曹澈从水中爬出来。
五敬惊魂未定,却见曹岳将孩子抱起,又拍又倒,终于有了一丝呼吸的起伏。
“还不快去请医官!”曹岳怒吼。
五敬如梦初醒,飞快地跑走。可等他带着医官回来的时候,湖边已经聚起了人群,还有邱霜痛彻心扉的哭声——曹澈,已经没了。
天边响起雷鸣,阴霾逐渐笼盖,山雨欲来。
曹岳站起身来,打发众人扶着邱霜和曹澈的遗骸回房安置。
“你去叫弘儿回来。”老将军对五敬吩咐道,“骑我的马去,快些。”
五敬爬上马背,冒雨奔出,一去不回。
当曹天弘终于察觉回府后,五敬和澈儿都已经永远地离开了他,邱霜哭累了,整个人形如槁木,躺在榻上一言不发。
曹天弘天崩地裂般后退了三步——他的家,仿佛已再次破碎。
曹天弘没有心力去哄邱霜,终日饮酒,浑浑噩噩,连澈儿的后事也交给曹岳来操办。
过了一段时日,邱霜抱着曹澈的旧物去找他,冷冷道:“澈儿的死不是意外。”
曹天弘一愣,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矢口否认:“怎么可能,父亲和五敬就在一旁。”
“五敬已经死了。”邱霜一字一顿,意有所指。
曹天弘心乱如麻,他一把推开邱霜,桌案上放着的针线篮子也被扫落在地。
从前,邱霜在灯下绣花,他在一旁饮酒的画面顿时跃入脑海。
曹天弘看着杂乱交织的绣线,满地狼藉——那原本是他们夫妇二人最幸福的时光。
他吸了一口气,径直漏夜去了曹岳房中。
一灯如豆,年轻气盛的郎君破门而入的声音,在深夜尤其惊人。曹岳从盆大的烧鸡面前抬起头来,愣愣问:“弘儿你来了,吃鸡吗?”
一如八年前。
曹天弘一步步走过去,脑中掠过澈儿尸身上的可疑淤青、五敬无法驯服的烈马、父亲失而复返的胃口……
他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为了什么?”他视线晦暗不明地看向曹岳。
老将军放下鸡腿,用帕子擦了擦嘴,他看向自己的儿子,神情复杂。
僵持了许久,曹岳叹气,他知道已经到了无从躲避的地步:“为了大晋。”
“呵。”曹天弘嘲弄一笑,“是为了你的名利吧。”
“放肆!”曹岳重重拍桌,震碎茶盏,碎瓷片飞出擦伤曹天弘的下颌。
曹天弘按了按伤口,血珠争先恐后涌出,他哑着嗓音问:“父亲要不把我也杀了,我的寿数,应该也不少吧。”
曹岳的胡髯抖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父子沉默片刻,最终曹岳沧桑道:“澈儿没了,你可以再生,我们曹氏的血脉不能断。我……也不会对你动手。”
这一瞬,曹天弘觉得自己就是马场里的一匹种马。他哑然失笑,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你去哪?”曹岳沉声叫住他。
“报官,见圣人。”曹天弘垂眸平静道。
“你可想清楚了,我若沦为罪人,你也不再是曹府金尊玉贵的郎君。”
曹天弘的指尖一蜷,半晌没有挪动脚步。
曹岳冷冷一笑,他知晓自己的儿子,除了能够传宗接代,别的一无是处。
曹天弘恍惚回到自己的院子,闪躲着邱霜如芒的视线。
他无颜以对,也不敢再留在这样一个家中,转身便一头扎进了平康坊。
人来人往的销金窟,浓郁的脂粉香,不绝于耳的弦音软曲,伴着一坛一坛的酒下肚,仿佛可以忘忧。
曹天弘仅用十余天,便成了无数赌坊与妓馆的头客,大兴城的纨绔之最。
曹岳放手料理尾事,将府中仆从陆续遣尽。又过了几日,传来邱霜病逝的消息。
曹天弘醉倒进沟渠中,想着不如这么烂臭的死去吧。
可濒死的感觉如此难受,他本能地扑腾起来,坐在泥潭中,像一条狗,失声痛哭。
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曹天弘苟延残喘的活着。
他不是没有妄图反抗过,弱冠后,他花了四年的时间埋头苦读,希望一朝及第,挣脱这个骠骑将军府的束缚。
可书哪是那么好念的。
他游戏了整整二十年,除了吃喝玩乐身无所长。
一次又一次的落榜,曹天弘终于认命弃笔。
“回平康坊去?”家宴上,曹岳叫住转身出门的曹天弘,语气淡然。
曹天弘停下脚步,沉默不语。
“遇见中意的可以带回家来,赎金不够问我要。”曹岳道。
曹天弘歘地转身,厉声问:“你什么意思?”
曹岳吃着小菜,眼皮耷拉:“你不喜欢这个继室,无妨。但你快到而立,膝下仍无所出……纳几个妾室回来吧。”
曹天弘冷笑:“您又快死了?”
曹岳不理会他的挑衅,放下筷子道:“听话。”
曹天弘没再多说,嫌恶地转身离去。
三日后,他路过正在以金招亲的芙蓉陌,以最高价带回了戚珠玉。
半年后,曹天弘得知有个不会说话的胡姬是天生石女,再次毫无后顾之忧地将之填入后院。
曹岳心急如焚,快一年了,还没有一位儿媳妇传出好事,他再次催促曹天弘。
这次,曹天弘又带回一位生养过的健壮农妇董阿姊。
曹岳继续耐心等待,他很看好董阿姊。
然而最终,却是那位年纪最小,被父亲送入曹府的庞燕燕传来有孕的消息。
曹岳难抑欣喜,曹天弘却如遭雷劈。
曹天弘跌跌撞撞再次逃离曹府,直到听闻这个孩子夭折在了腹中,他才回府探望庞燕燕。
他神思恍惚,看见庞燕燕为孩儿准备的肚兜和小鞋子,仿佛又听见了曹澈唤他阿耶的声音。
曹天弘嘴唇嗫嚅了半晌,抛下一句“孩子没了也好”便落荒而逃。
若他的降生只为了被祖父敲骨吸髓,的确还不如不出生的好。
只可惜,承载着生命之重的言语,像一柄利剑,将人与人之间的恨意挑破。
曹天弘证实秋娘身份的那句话,他坏脾气吼向董阿姊的话,还有那句孩子没了也好。
每一句话,都成了置他于死地的凶器。
曹天弘活着的最后一夜,被曹岳叫去催促子嗣的事。
他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父亲,垂首时,眼底闪着希冀的光,而胸口那沓厚厚的飞钱像在发烫。
十年了,曹天弘终于狠下心破釜沉舟——他要逃,逃离曹府,逃离大兴城,逃到曹岳永远找不到他的地方去。
权势地位,不过如是。
可等待他的不是希望,而是死亡。
娘子们接连刺向他,鲜血带着温度逃离,曹天弘陷入将死未死的境地。
在秋娘佯装成他又离开后,这个荒芜的小院迎来了最后一位拜访者。
“弘儿……咳咳……”曹岳佝偻着背推开门,“为父真的不行了,你一定要尽快……”
倒在血泊里的曹天弘,让老将军止住了脚步与话音。
腥甜的气味如此熟悉。
老将军仿佛回到了血肉横飞的战场,翘头案上的汤还在散发着缕缕热气,蜿蜒进他阴翳的眼眸,像是已死之人魂魄升天的模样。
“弘儿……”曹岳愣愣地走过去,呢喃着。
神智像被蛊虫撕扯,他像饿了一整个冬日的狼,恶狠狠地吸了一口气。
曹岳鼓起血管与青筋,感受到四处逃逸的魂魄与寿数——是活着的感觉。
“弘儿,你既然已去,那就让为父继续替你活吧。”
“为父……会为你报仇的……”
曹岳埋首饮寿,没有看见曹天弘挣扎的眼皮,从微微颤抖到彻底寂灭。
原来,有的人眼中闪烁的光,并不是即将燎原的烈焰,而是灰烬里的最后一捧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