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虫族唯一的祂》抱得星夜

10、登记册 青禾是

　　青禾是上午来的。

　　垃圾星的上午没什么太阳，天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洗不净的铁锈。他背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站在棚屋门口，先整了整衣领，才抬手敲门。

　　"育虫机构，例行复查。"他扬声说，声音有点年轻，但努力端着公事的稳重，"家里有登记过的幼虫吗？"

　　屋里静了一下。门开了，奥克站在门口，挡着大半的门框："有。但前阵子复查过了。"

　　"档案我看过。"青禾从布包里摸出一本翻得卷了边的登记册，翻到一页，"白卵，三个月前登记，捡来的。按规定，破壳幼虫三个月要做一次生长复查。"他抬头，认真地补了一句，"不是抽查，是每只都要做。我跑这一片。"

　　奥克没动。他挡在门口，嘴角挂着笑，但眼睛没笑："……那，里面请。"

　　青禾进门的时候，鼻子先动了一下——屋里有一股奶果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墙角堆着半袋能源晶，地上铺着洗得发白的布垫。他看见一个毛绒绒的熊虫幼虫趴在垫子上，正拿奶果喂另一个小幼虫。

　　"库奇，别欺负弟弟。"奥克说。

　　"我才没有！"库奇头也不回，"他吃得好乖！"

　　青禾的目光落在被喂的那个幼虫身上。
　　暗红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坐着，任库奇把果肉往他嘴边送。青禾蹲下来——他习惯蹲下来跟幼虫平视——翻开登记册："你叫什么？"

　　"……还没起名。"格里安说。声音闷闷的，像不太会说话的样子。

　　青禾记下"未起名"，又问："多大了？"

　　"捡回来三个月。"

　　"那不是三个月。"青禾的笔尖顿了顿，"登记的是卵，破壳是在捡回来之后。得按破壳算。"

　　屋里安静了一瞬。奥克说："……哦，对。破壳……一个多月吧。"

　　青禾"嗯"了一声，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格里安垂着眼，忽然听见他心里在想：一个多月，长到这个个头……这长得也太快了。

　　格里安没抬头。他继续嚼着果肉，含糊地"嗯"了一声，像个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的小孩。但他把这句话记下了——这个年轻育虫官，比奥克以为的细心得多。

　　青禾又问了几样——吃饭、睡觉、有没有生病——每问一样，都会蹲下来看格里安一眼，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真话。他问"晚上睡得好吗"的时候，格里安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

　　青禾的笔停住了。他说不清那一瞬的感觉，只觉得这幼虫看他的眼神，不像幼虫看一个陌生的大人——更像一个大人，在掂量一个刚进门的客人。

　　他眨了眨眼，再看——格里安已经低下头，去啃库奇塞过来的果核了。

　　……大概是看错了。

　　他合上登记册，例行公事地说了句"长得不错，继续保持"，正要走，奥克忽然从屋里追出来："青禾大人，留步。"

　　青禾回头。奥克手里攥着一小把能源晶，塞过来："这孩子的……户口，登记在'捡来卵'那栏就行，别写太细。他胆子小，怕生。"

　　青禾看着那把能源晶，没有接。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收这个。复查是章程，档案怎么写，也是章程。"他顿了顿，"但我记性好。这孩子的生长数据，我会盯着。"

　　他走了。奥克站在门口，攥着那把能源晶，半天没动。

　　奥斯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没塞出去？"

　　"……没。"

　　"那就麻烦大了。"奥斯说，"A级以上的虫，记性都好。他记住了你家那只'一个多月长到这么大'的幼虫，等于你家的底牌，被人翻了一页。"

　　奥克没说话。他攥紧那把能源晶，忽然听见屋里传来格里安的声音，闷闷的："……他不会说出去的。"

　　奥克和奥斯同时回头。格里安站在门边，还穿着那件旧衣服，看起来就是个不起眼的幼虫，可那双暗红色的眼睛，这会儿安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你咋知道？"奥克问。

　　格里安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他看我的时候，先看我的手，再看我的眼睛。"他说，"蹲下来看。跟别人不一样。"

　　奥克没听懂。但格里安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那个年轻育虫官蹲下来跟他平视的时候，他心里在想：这么小的幼虫，手这么瘦，晚上睡得好吗？

　　那不是来查案的想头。那是养过崽的人才会有的想头。

　　"……再说吧。"格里安垂下眼，"他要真说了，也是章程逼的，不怪他。"

　　那天晚上，青禾回到住处，把登记册摊开在灯下，盯着那页"破壳一个多月，体长XX"看了很久。他伸手，从怀里摸出一颗路上捡的、准备明天补给营养不良幼虫的奶果，在手里转了转。

　　然后他翻开另一本册子——那是他入职时发的、一直没怎么翻过的旧档。

　　档案页翻到某一页，他停住了。

　　"奥克·大蚕蛾，A级雄虫，原籍青岩。新元XXXX年，因私养未经登记的虫卵，按章程流放垃圾星。"

　　底下还有一行批注，字迹是当年那个老育虫官写的，墨都褪了：

　　"此虫心软，屡犯不改。若再检得私养，按章处置，勿再留情。"

　　青禾盯着那行批注，很久没动。

　　"屡犯不改。"

　　他想起白天那间棚屋——墙角半袋能源晶，地上洗得发白的布垫，一个毛绒绒的熊虫幼虫在喂另一个幼虫，那个大蚕蛾雄虫站在门口，笑得有点笨拙，但把门口堵得很严实。

　　"屡犯不改。"

　　他合上档案。灯花爆了一下，屋里暗了暗。

　　就在这时，他听见门口有人说："你看完了？"

　　青禾猛地抬头。

　　格里安站在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手里还捏着一根草茎，慢悠悠地抬着眼皮看他。暗红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很亮，像两粒烧着的炭。

　　"……你怎么进来的？"青禾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紧。

　　"你门没关。"格里安说。他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在桌边坐下，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自然，"我还以为你会翻到我呢。原来你翻的是奥克。"

　　他顿了顿，看着青禾，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青禾莫名觉得后背有点凉：

　　"……那么，查完了吗？要上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