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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见 痴儿谓如是 ...


  •   第五章

      夜
      极静
      林中只听得见风的声音。

      古老的枝干交错盘旋,把月光剪成无数的碎片,细长的枝条蜿蜒,似是不知餍足地在无尽的黑暗中索取着什么。栖息在密叶深处的归鸦,睁着铜铃大的眼睛,无声却真实地着这魔魅的夜景。

      蓦然,林间的树阴一动,倏地窜出一个身影,足尖轻点,悄无声息,如鸿鹄,如归鹤,在高瓦低檐间滑过,绕过巡逻的侍卫,黑影轻车熟路地在皇宫中穿梭。掠过一道宫墙时黑影无意间偏了偏头,绝色的凤眸忽然窥见一点与暗夜极不相符的亮色,眼中闪过兴味,身形一闪,便往崖顶掠去。

      只几个起落,黑影便已到了崖边,稍一提气纵上去,缓缓落在那小小身影背后。衣袂翻飞,上等的丝帛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声响,夹在风中几近无法分辨,不想,竟已足够引起幼童的警觉。

      直到许多年后,这个傲视天下的男人,还清晰地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震惊。

      凝望天空的小人儿忽然转过头来,白色的衣袍随风鼓荡,猎猎作响,如同暗夜里盛开的雪莲,铺陈醉卧傲然开放,比子夜更黑的长发并未束起,在身后翻飞,和身后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小小的头颅微抬,仰望的姿态,睥睨的气势,比星辰更明亮虚幻的眼睛暗黑纯粹到不可思议,流转着冷厉与漠然的光。粉嫩的唇大概是因为夜风的缘故,此刻透着浅浅的白色,给这圣洁无垢的面容平添了一股邪魅,与自己倒有几分相似。

      墨发白衣的小人儿坐在崖边,眼中的冷静和凌厉交织一闪而过,从容得不是一个孩子所有。男人勾起唇,宫里,什么时候养了只这么美丽的小豹子?

      这个人,正是白墨无。

      白墨无静静地看着突然出现的黑衣人,极美!以前从不认为可以把男人形容为天姿国色,但一瞬间出现在脑海里却只有这个词语。绝艳之姿,隽傲出世,本该是九天之上不染纤尘的天人,斜飞上挑的绝色凤眸却为他平添了一股邪魅,慵然戏谑的眸光深不见底,又漫不经心,不能直视,不可猜度,美得至极,邪得狂狷。

      缁然的黑眼眨了眨,眼角瞄到男人脚上在月色下反着光的细细金线,繁杂的图案,以及在这白国的皇宫之中如此随意狂傲的态度,让白墨无不难猜到他的身份。却是什么也没说再次把头扭向天空。

      白国的五皇子只是个痴儿,做什么都不会让人奇怪。

      白翊溟意外地勾起了唇,不惧不惊,不畏不躁,连一点好奇都没有,这小家伙当真是不怕吗?也学他的样子在崖上盘膝坐好,夜风的清冷地面的冰凉让他反射性地皱起了眉,看着小人儿苍白却淡然的脸,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晦昧不明的空中,眸色加深几许:

      “深更半夜,你就特地在此赏月?”

      白墨无倒是没有料到这个男人会坐到身边来,更没料到他会跟自己说话,愣了一下才淡淡回答:

      “只是睡不着而已。”

      前世出任务前也是整夜整夜睡不着,然后就会爬到高处看天空,冷冷的,暗暗的,静静的,仿佛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个人存在。三千繁华万千世界都与他无关,他只是看客。这样就能做到绝对的利与冷,舍掉杀手不该有的犹疑软弱,如同家主老狐狸说的,出任务时自己就只是杀手,不需要去判断正邪善恶,可以是刀、是枪,是所有能杀人的工具,只不要把自己当人。暗杀榜上的名字夺魂,任务栏上的相片索命,他是执行者。

      而今夜,他却是烦闷。

      十月初七,上一世的生日,父母的忌日,血色的车窗,抱着自己一分一秒慢慢变冷的手臂是自己的噩梦,只要到了这一天,他就不敢睡觉,以前的那些年,她,都是和••••她相互依偎着度过的• • • • • •

      从来没有人会把他忽视得这么彻底,当着他的面光明正大的走神,一直盯着小家伙的白翊溟没有漏掉他眼中的苍茫和悲凉,看似怀念,看似绝望,明明近在身侧,却遥远虚幻得一碰就要碎了。一个才六岁大的孩子,为什么会有这般看透世情的眼神?

      怔怔地伸手把人抱在怀里,白翊溟皱起了眉,冰凉,僵硬,这个小东西到底在这里坐了多久了?

      “照顾你的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乱跑?”

      黑白分明的眼看向他,清寂无波。白翊溟猛地松手退开,不敢置信地看着突然出手的人,白墨无歪了歪头,天真而平静,然后又一次攻了上去。

      白翊溟敛着眉,眼里闪过一道利光,旋身、屈膝、抬肘、后跃,一一化解白墨无的招式,看似游刃有余,实则暗暗心惊:这小东西出手果断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招招直逼要害,又不带一丝杀气,连眼神也平静得几乎虚无,简直,简直就跟地宫里出来的绝影一样。如果不是招法套路跟他们完全不同,他都要怀疑站在眼前的其实只是个影。

      到底是谁,教了他这些?

      想到宫里不安分的小耗子,白翊溟嘴边的笑意加深,突然格开白墨无劈过来的手刀,左手一拂,掌风迎面而去。

      小小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飞了出去,竟直往崖下调去,白墨无看着天空,眼中印着冷月,安安静静。下一刻,却掉进一个坚实的怀抱,直直对上一双含怒的眼睛:

      “你找死!”

      白翊溟看着才六岁的人就算要掉到崖下眼里也没有挣扎没有波动难得的有点火了,觉得这个儿子不是一般的难解。

      白墨无看着他,眼里闪过疑惑,不知道这个冷心冷血的男人为什么会生气,偏头想了一会,才说:

      “是没有办法躲开。”

      抱着他的手一紧,白翊溟眯起眼:“为何动手?”

      “只是回答你,我若想一个人走走,那些宫人们是拦不住的。”虽不确定,但他要避免这个男人问罪芙依。

      “你知道朕是谁?”眼中闪过幽光,白翊溟问得肯定。

      “不知道!”小家伙又一次让他惊愕,答得理所当然波澜不兴。

      “哈哈哈• • • • • •”白翊溟愣过后,忽然大笑出声,他讲得很明白了不是吗,“想不到宫里还有这么个有意思的小东西,”低头锐利地盯着小人儿冷静淡然的眼,帝王的威严尽显,白翊溟期待在那里面看到别的色彩:“朕是你父皇,记住了吗?朕的五皇子白墨无。”

      白墨无看了一眼他身上的黑衣,面无表情地吐了句:“有何凭证?”

      “嗯?”眉一挑,白翊溟一时没有想到还有人会怀疑他的身份,翻手取出一块龙形令牌,当中雕着一个硕大的“圣”字。

      白墨无瞟了一眼:“不认识。”他只是个冷宫的痴儿,不识字 ,不认得令牌,不知道“朕”是什么。

      【喂喂我说墨无童鞋乃心情不好抓着皇帝当靶子练这会儿才想着装傻子会不会太迟了点】

      白翊溟僵了一下,而后勾起唇似笑非笑:“那朕就带着墨儿去濯日殿证实一番吧!也免得你在心里说朕是个骗子。”

      白墨无抿了抿唇,把口里的东西咽下去,眼神依旧无动于衷:“不用那么麻烦,我信便是。”
      抬眼看向邪美非常的男人,“儿臣要跪安,可否放我下来?”

      之前的掌风虽然只用了两分力,却还是伤了内腑,巴掌大的小脸仰在月色下比月光还苍白三分,更显得可怜兮兮。白翊溟暗恼了一声大意,抱着人仍往濯日殿去。

      “不必,朕许你日后都可不必行礼。”

      不用想象白翊溟就能知道这小家伙下跪的样子,无所谓畏惧,无所谓恭敬,卑微臣服的姿态于他不过一个形式而已,他又何必花时间看他装样子?不过,小东西,总有一天,朕会让你心甘情愿地跪伏在朕的眼前,让你完完全全臣服于朕~~~

      况且,这么有意思的小东西若一味限了手脚怕是毫无生趣,小豹子就该利牙利爪地驯起来才有成就感的不是?

      眼里浮上邪魅流光,白翊溟笑容更深,隐着期待和必得的霸气,却没想到,正是这个念头,让他从此,万劫不复• • • • • •

      如果说男人因好奇而关注女人,那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吸引,就是来自于征服。

      体内的血气翻涌得更加厉害,白墨无抿紧唇,压抑着口中的腥甜,铁锈的气息如此熟悉,让他想起喝下那一杯水后血红色的风景,口、耳、鼻、眼,从不知道人的脸上有那么多地方可以流出鲜血,腥咸、锈涩的味道刻在了灵魂上面,生生世世都忘不了。

      守在濯日殿外的江淮看到黑夜中靠近的颀长身影松了一口气,下一刻就被出现在眼前的人吓了一跳:

      “恭• • •恭迎陛• • • • •陛下回• • • • •”

      “传御医。”

      “遵旨。”

      以为陛下受了伤的江大总管展现了与之庞大身材极不相符的速度,一闪就消失在殿外。白翊溟抱着白墨无坐到龙床上,一掌贴上他背心,一手握住袖子里紧攥的小拳头;

      “别硬撑,吐出来会好受点。”

      可以放柔的语气带着明显的诱哄,内力微微一催,白墨无再撑不住“噗”一声吐出口鲜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白翊溟把他放平,有些复杂地看着这个从未谋过面的儿子,冷静、淡漠、凌厉、坚忍,一个小小的商贾之女如何能教出这样的孩子?

      “绝一,查。”

      看着小人儿白瓷的面孔上那抹碍眼的红,白翊溟捏着袖口准备给他擦擦,才把手凑过去,原本晕着的人把头一偏,紧闭的眼睛瞬间就睁开了,冰冷、戒备,看得帝王心里一堵:这孩子的防备怎会如此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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