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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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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太尉回京了?”方轻尘声音平稳,初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身子轻微的颤动了一下,随即很快稳住。
“是的,明日下午就到。”
“我并没有看见他的奏本请旨回京啊?”方轻尘疑惑道。守边大将非宣召不得返回,更勿论元帅,这么大的事,怎么会事前没有一点消息?
“是……陛下下旨宣召。”
“什么时候的事?”方轻尘沉声道。
“一个半月前。”
一个半月……这么久了啊……
方轻尘心中一痛,若儿,你……
无声无息调回三军元帅吗?若儿,你是什么意思呢?
他可不会忘记,当年宫变,全靠了这位及时赶到的元帅镇住了场面,如今……
长身而起,从容的拂去衣上并不存在的尘土:“陛下在哪里?”
“陛下在御书房。”
若儿,最近很勤勉啊。
从容到了御书房,安静的等待宫人进去禀报,待宫人前来宣召,才从容进去。
庆水若看见他,眼神闪烁了一下:“轻尘,怎么了?今天有什么事吗?”
方轻尘从来不会和她这么客气,这么……陌生。
“陛下近来勤勉有加,是我庆国之福啊。”方轻尘淡笑。
庆水若隐隐不安起来,轻尘,他好陌生,这样的笑容,她最是熟悉,却从来不像现在这样,带着淡淡的疏离感。
“轻尘,你怎么了?”
方轻尘淡淡的叹息了一声,声音低不可闻,随又笑道:“没有什么,陛下安心学习,轻尘告退了。”
问她吗?他有什么理由?
她是女王,她已经长大了,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了,况且,他有什么理由去质问她呢?
庆水若想要喊住他,却又欲言又止,喊住他,又该说些什么呢?难道说:轻尘,我是为了帮你?为了让你好好休息?
他会相信吗?这样的理由……似乎就是她自己,也都是这样难以接受吧?
两个曾经那样依恋的人,就这样,静静的看着对方,渐行渐远……
退出御书房,转身碰上了吴太傅,看她一丝不苟的对自己行完礼,然后淡淡道:“免礼。”
也不去再多看她一眼,从容拂袖而去。
吴太傅脸上阵青阵白,深吸了口气,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大步进了御书房。
缓步进了御花园,方轻尘有一刹那的恍惚,曾经以为不会动摇的念头,已经开始变化了吗?若儿,你可知道,为了你,我放弃了多少?为了你,我和家人反目;为了你,甘受天下人指责非议;所有人的看法想法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是你,你的看法,你的想法……
“轻岚见过相王哥哥。”
好动听的声音啊!
方轻尘回了神,淡淡的看着对他行礼的妹妹,这一次,他并没有立刻叫她起来,就那样,淡淡的,看着她。
方轻岚感到一阵心虚,头也不敢抬,这一次,他不叫她起来,是已经知道了什么吧?
她怯怯的,试探地唤:“相王哥哥?”
“起来吧。”方轻尘声音飘忽,再不看她一眼,转身便要离去。
“哥哥!”方轻岚忽然着急的唤住他,方轻尘脚步微微一顿,也不回头:“有什么话就说吧。”
方轻岚一脸真诚:“哥哥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闲言闲语?轻岚和哥哥自幼要好,进宫以来,从来不曾说过哥哥半句不是,轻岚所说的,都只是为了哥哥着想……”
方轻尘打断她的话:“知道了,没什么事的话,就这样吧。”再不停留,从容离去了。
自幼要好吗?
很小很小的时候,是那样吧……
那时候,母亲对他,也是很好很好的。每天下了朝,总会先来看看他们兄妹几个,逗逗她最喜爱的儿子。从什么时候起,渐渐地,这样的时光再也没有了呢?是母亲当上了礼部侍郎以后吧。
母亲一路升迁,到了礼部侍郎以后就难再有寸进,那以后,利欲熏心的她,早已经忘记了天伦之乐,满脑子都是如何更进一步。甚至在目睹了一次女王发病以后妄图夺位,若不是他一力阻止,方家会不会被拖进无底的深渊都还两说。
方轻岚吗?很小的时候,她也是那样可爱的,粉妆玉琢的一个小女娃,笑起来尤其惹人怜爱。许久没有和她谈话,原来不知不觉间,她也变了啊……
次日下午,庆水若与方轻尘率领文武百官,摆驾出城十里,迎接这位有大功于国的周太尉,旌旗招展,文武百官,权贵大人们全都安静的跟随在王驾之后,等了近一个时辰后,才看见那蜿蜒而来的长队。
周太尉接到消息,忙一马当先甩开了大队上前。
庆水若远远的看见那一身鲜明甲胄的元帅前来,面上带了微笑,伸手虚迎。
周太尉翻身下马,连忙跪在地上,大声道:“不知陛下亲来相迎,周廷来迟,累陛下久等,罪该万死!”
庆水若忙让他平身,笑道:“太尉大人远来辛苦,又有大功与国,何来罪过?快快请起。”
周太尉一脸喜气的站起来,又向方轻尘行礼:“有劳相王大人。”
这样的场合,人人都着正装,偏偏方轻尘还是一身银衣白锦的打扮,微笑着回礼:“太尉客气。”
庆水若拉着周廷上了玉辇,一行人缓缓了出发,回到皇城。
方轻尘淡笑着看着庆水若应对得体的与周廷谈笑甚欢,心中淡淡的怅然,若儿,真的已经长大了,已经……不再需要他了吗?
庆水若坐在高高的大殿上,声音在殿中回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周太尉为我庆国屡次立下大功,是我国之栋梁,今加封忠勇公,晋左相。今后辅佐相王大人,共理我庆国国事,还望爱卿尽心尽力,不负所望。”
方轻尘淡笑,恭敬行礼:“臣遵旨。”
周廷说了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到。
左相吗?庆国虚悬了这么多年的相位,是应该要有人来承担了。
若儿,你也学会制衡之道了吗?
只是,为什么,他会觉得这么难过?
这一世,他带着从未有过的期待,从未有过的信任,从未有过的爱恋,倾注了全部的心思,都给了那个他以为永远不会改变的人。
是他太傻吗?
在他原来的世界,早就没有人再相信爱情了,可是他却还有期待,还有期望,他以为,在这个很古很古的世界里,人的心,还会有着美好的一些东西,还会有着已经消失的情感。
他应该甘心吗?他应该认命吗?
没有爱情,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幻想罢了。甚至,连亲情,也不是他应该奢望的东西……
可是,他不甘心,为什么?为什么在他付出了全部的感情后,要这样告诉他,他追求的东西根本就不存在?
他曾经那样相信,那样以为,那样温馨的一切,永远永远都不会改变……
“轻尘,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庆水若眸光中充满了希翼和等待,还有……渴望。
“会,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我很高兴,我封赏你的时候你没有拒绝,我需要你帮我,轻尘。”
“只要若儿需要我,我就不会拒绝。”方轻尘声音柔软,永远是那样如沐春风。
庆水若安心地把耳朵贴上他的胸膛,听着他心跳的声音,那样平稳,有力,不疾不徐。
方轻尘目光模糊了,望着那高高在上的身影,却是怎么也看不清。
若儿,你已经忘记了。
那些情感,那些依恋,那些单纯又美好的一切一切,你已经……忘记了……
是我的错吧,一直忙于政务,忽略了小女娃已经长大了,不再需要我了。
庆水若坐在高高御座上,看不见方轻尘眼中淡淡的飘忽,只看见他脸上淡淡的笑容。心下松了一口气:还好,只要轻尘不生气就好。
接下来的日子,庆水若倚靠周廷拿回来大半的政务,每天变的异常忙碌起来,她需要处理,需要学习的政务实在太多,多到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想别的事情。
这日,久违的阳光暖洋洋的洒了进来,笼罩在庆水若的身上,她不禁疲惫的揉了揉眼睛,放下笔,闭目享受了一会这难得的放松。
“陛下要不要出去走走?”磨墨的小太监建议道。
庆水若点点头,起身往门外走去,小太监忙机灵的拿来大氅给她披上,已经是寒冬了,虽然出了点太阳,温度还是很低的。
冬日的阳光,好轻柔啊,就像,就像……
那熟悉的笑容,在心底一闪而过,轻尘……
庆水若如梦方醒,询问小太监:“轻尘在哪里?”
为什么?为什么她竟然忘了轻尘?
有多长时间了?轻尘渐渐地不再在她身边出现,而她却一点也没有察觉?
“相王大人在坤廷殿。”
庆水若心中一阵愧疚,轻尘他,在坤廷殿?
“摆驾,坤廷殿。”
坤廷殿外本来正在闲闲晒太阳的几个宫人,远远一看见王辇过来,都是一惊,正要进去禀告,却被飞奔前来的小太监阻止了。
庆水若一个人,静静地,悄无声息的进了大殿,却没有看见方轻尘,询问了一番,才在后进的小亭中找到了他。
曲水回廊,蜿蜒而过,尽头就是湖心小亭,冬日万物凋零,一片残荷败叶,衬的亭中那清瘦修长的人影越发孤单萧瑟。
庆水若心中一酸,她竟然会忘记了轻尘。轻尘,是我不好。
来到他面前,却见他手中握着一个已经空掉的酒壶,斜靠着栏杆,竟然睡着了。
轻尘。她大惊,回首叫道:“来人!”
方轻尘被这一声惊醒了,懒懒睁开眼,微微诧异,浮起一丝温暖的笑意:“若儿,你来了。”
庆水若握住他冰冷的手,就要落泪:“轻尘,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这么冷的天,会生病的。你还穿这么单薄……”
方轻尘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她的泪珠:“若儿乖,不哭。”
庆水若一怔,有多久了?仿佛是多遥远的从前,他也是这样,这样温柔的安慰她。看着他瘦的削尖的下巴,病态到苍白的脸色,还这样柔声的安慰她,她再也忍不住泪水,紧紧抱着他,任泪水晕染了他胸前大片衣襟。
“陛下!”
庆水若一惊,连忙从方轻尘的怀里站起来,擦去泪水,又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模样。这段时间以来的大权在握,她已经渐渐培养出了上位者杀伐决断的气势,已经开始学会了怎样在人前做出女王该有仪态。
小脸一沉:“你们是怎么照顾相王的?要是相王有什么事,你们全家都和你们一起陪葬!”
众宫人大惊,全都跪下来磕头求饶不止。
方轻尘淡淡开口:“算了,是我要他们别打扰我的。”
庆水若拉起他冰冷的手,哀恳道:“轻尘,你别这样,你有什么不开心,也不要委屈了自己,有什么事,你都告诉我,好不好?”
方轻尘心中一软,却又不知从何开口,终于是淡淡道:“轻尘没有什么不开心的,累陛下担心了,是轻尘不好。”
他该说吗?要他说什么呢?庆水若这段时间以来虽然忙,但那不是她想要的吗?这么久,她到现在才想起他,说明了什么?说明,她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需要他了吧……
“带相王回去,给他准备好热水。”庆水若转头吩咐,轻尘的手好冰,他在外面呆了有多久了?
方轻尘推开来扶他的人,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我还没有那么虚弱。”
看他倔强的样子,庆水若又气又难受:“给我扶好了!轻尘,你别这样,就听我的吧。”
方轻尘无奈的一笑,只好任人将他搀扶回去。
看着方轻尘回到温暖的屋子里,炉子升起来了,热水也准备好了,又细细的叮嘱了下人们要注意相王的身体,有什么事情要向她汇报。做完这一切以后,庆水若才想起来今天还有几个重要的决议要与周太尉商议,于是又匆匆忙忙的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