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尘碎》语清旋

10、第二章 矛盾

　　方轻尘搬进来一个半人高的木桶，又将热水倒进去，口中笑道：“你很荣幸哦，我还没有这样服侍过人呢。“
　　雪筠低声道：“等我好了，你想要什么我都赏给你。”
　　“赏给我？”方轻尘好笑的挑起眉，目光带上挑衅的意味：“你打算赏我什么？”
　　“我……”伤到他的自尊心了吗？她有些抱歉，偏偏还是死要面子：“你想要什么，我就赏你什么。”
　　方轻尘摇摇头，不再看她，又将一些黑黑的药水到进了桶里，拍拍手：“好了，这些药泡一泡对你有好处。”走到角落，翻了半天，从一个小箱子里拿出一套衣服，放在床上：“这是我的衣服，你洗完了就先换上吧。”说完，转身出去了，还体贴的关好了门。
　　雪筠咬住嘴唇，一点点的挪下木床，慢慢的坐到木桶里，每一个动作都做的艰难无比，疼痛刺骨，额上一片细细密密的汗珠渗出，硬是忍住了没有叫出声来。
　　门外传来方轻尘的声音：“怎么样？行不行？要不要我帮忙？”
　　他还没有走。
　　雪筠心中有些温暖，涩声道：“不用，我可以。”她全部的力气都用来与疼痛对抗，说话时极为艰难。
　　坐到了木桶里，终于小小心的放松了一点点，泡了好久，水都快要冷掉了，这才勉强忍住了疼，一点点的把粘结在皮肤上的衣服都脱了下来。
　　“热水我放在门口了，如果撑不住，就出声。”方轻尘去而复返，放下了水壶，忍不住还是嘱咐了一声。这个倔强的孩子，太要强了。
　　屋里没有动静，也没有人回答他，等了一会，他凝神感应了一下，哑然失笑，也不再敲门，推门进去了。
　　雪筠靠着木桶，竟然是睡着了。她原本沾染了血和泥灰的脸洗干净了，明丽而动人，闭着眼，长长的睫毛随着呼吸轻轻颤动着，睡的十分香甜。
　　那脱下来的衣服落在桶外，黑色的药水浸没了她脖颈，白皙的肌肤在水里若隐若现。
　　伸手试了试水温，已经是冷掉了，皱起眉，他拿来一块白布，包起她的身子，将她从木桶里抱到了床上。
　　她很轻呢。
　　方轻尘凝视了她良久，伸出手指，从她惨白的唇上轻轻划过，引得睡梦中的她一阵不安，皱起了好看的细眉。
　　方轻尘一笑：“看来，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糟糕呢。”
　　回过身，看着房里的一片狼藉，哀叹道：“还要做苦工呢，真惨。”嘴里嘀咕着，还是认命的抱起了衣服，拎起了木桶，出门去了。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身上忽冷忽热，一阵一阵的虚弱感传来，嗓子干涩的仿佛要冒出烟来，勉强出声叫道：“水……水……”
　　一股液体灌进了她的嘴里，却并不是清凉甘冽，而是苦涩难咽，她忍不住就吐了出来。
　　方轻尘无奈，他不是医生啊，眼前这局面还真是棘手，她一身上下的伤他已经是没有办法了，偏偏这节骨眼上，她又发起烧来。他无法，去找了些草药来，好不容易熬好了，却又被她吐了出来。
　　不得已，他将她半抱起来，让她的头靠在自己怀里，柔声哄劝：“乖，把药喝了。”
　　又是一勺苦药喂进了嘴里，雪筠的意识清醒了些，勉强忍住了没有吐，使劲咽了下去，却是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真的这么难喝吗？”方轻尘喃喃的看着手里的药碗，忽然想起什么，轻轻的将她放了下去，走到角落里一阵翻找，笑道：“找到了。”拿起来，原来是那天去找猴儿醉，却意外找到的蜂巢。捣鼓了一阵，将蜂蜜滴进了药碗里，拌匀了，复又回来继续他刚才的工作。
　　这次明显要好很多，终于顺利的把药喂完了。
　　方轻尘看着空掉的药碗，松了口气，心情也轻松起来，起身出了屋子。
　　半夜的时候，雪筠终于退烧了，人也安静下来。方轻尘忙了一天，很是疲倦，原本是斜靠在床头上打盹，自己却又不满起来，终于躺了下去，挨着她睡着了。

　　清晨的阳光从树屋的缝隙间射了进来，方轻尘醒了，却不想动，昨晚忙到半夜才睡，他还想再赖一会。
　　感觉怀中人动了动，他扬起一抹邪气的笑意，注视着她睁开眼睛。
　　雪筠有些迷糊，有些困惑，有些吃惊，终于清醒了过来，大惊之下连忙推开他，方轻尘也不抗拒，随着这一推下了床，懒洋洋的伸了伸腰。
　　雪筠涌起一阵怒意：“你！你好大胆！”
　　方轻尘挑眉，满不在乎的看她：“你恢复的很快嘛，今天你就离开吧。”
　　雪筠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你……你说什么？”
　　方轻尘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听不懂？我说你好了，就回去吧。”
　　雪筠咬住失去血色的嘴唇，心里有些矛盾。
　　为什么，她会不想离开？
　　这个人，这样可恶的对待她，从来没有人，敢用这样的态度对待她，而她，却不想离开？
　　她扬起头，神态坚持：“我还没有恢复，你这是对待病人的态度吗？”
　　方轻尘轻哼：“没有恢复？刚刚明明还很有力气嘛！”
　　他还敢提，明明是他……
　　羞恼的瞪他：“谁让你睡在我身边的？”
　　方轻尘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这是我家，就只有这一间屋子，一张床，我睡这里，有什么好奇怪？难道你要我睡地上？”
　　“你当然睡地上，谁让你睡在我身边的？”她说的如此自然，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应该。
　　方轻尘挑起眉，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屋里的温度顿时下降了好几度：“你的衣服在外面，一会你换上了，就走吧。”再不看她一眼，转身就要离开。
　　“你站住！”她气急败坏的喊。
　　方轻尘也不回头，径直蹬蹬的下楼去了。
　　她又急又气，就要掉下泪来。她错了吗？从小到大，谁不是顺着她的意，曲意讨好于她，何曾有人这样忤她？
　　她却不觉得，刚才她的样子，明明就是高高在上的尊贵被冒犯了的不悦，而不是女儿家的羞赧恼怒。她这样傲气凌人的态度，却又怎么是那个人可以接受的了的？
　　门开了，方轻尘将她那天穿的衣服扔到了床上，衣服用心洗过了，但是血渍黄黄黑黑的实在太多，却是洗不掉了，冷冰冰的对她道：“衣服换上吧，一会我送你出去。”
　　雪筠用力的咬住唇，血丝淡淡的沁了出来：“你……我根本就走不动。”语气倔强，终于却又带上了一丝微不可察的软弱。
　　方轻尘转了身：“有小白背你，你不用走。”
　　雪筠看着他冷漠的背影，不甘、愤怒、委屈，一起涌了上来，眼中泪光莹然，终于低低的啜泣起来。
　　方轻尘一僵，他最见不得女人哭了。在心里叹了口气，终于软了下来：“你身上的伤，我治不了，如果你不赶快回去找好的大夫，会留疤的。”
　　雪筠的哭泣顿止，原来，他不是真的要赶她走。
　　心里小小的欢喜起来，说话也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受了伤，赶不了路。”
　　方轻尘叹了口气，跨出门去：“你先换上衣服吧。”又将门关上了，没有办法继续恶劣的对待她，他还真是好说话啊。
　　雪筠换上了她自己行猎时的劲装，虽然变得脏了，但洗干净了以后还是很贴身很柔软的。她仍是虚弱，换衣服也用去了好长的时间，虽然吃力，总算是比昨天好上很多。
　　好不容易穿好了衣服，她轻声唤他，却没有人回应。
　　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方轻尘，我好了！”
　　还是没有人回答，她心中有些不详的预感，挣扎着扶着墙走过去，开了门。
　　住了这两天的树屋是建在一棵极茂密极高的大树上，一个简易的梯子盘旋而下，树屋前被开辟出了一块空地，居然还种了一些蔬菜。
　　此时到处空落落的没有动物的气息，林中昏暗幽远，她凝神，远远地似乎听到了老虎的吼叫声。
　　她顿时害怕起来，忍不住大声喊：“方轻尘！方轻尘！你在哪里？”
　　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空地前面的林中，这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是那么欢喜：“方轻尘，你去哪里了！”
　　近了，她才发现，方轻尘的白衣上溅了一些血迹，有如点点梅花，他背后的箭筒里，闪着寒光的箭支，倒插在箭筒里，鲜血，一缕一缕的顺着箭杆往下流。
　　他有些头疼的疲惫：“吵什么？”
　　雪筠目光关切：“你没事吧？”
　　“没事，有人找来了，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说完，径直进了屋子，翻找起东西来。
　　雪筠看着他把一些武器和食物打了包，心中有些忐忑：“是来杀我的？”
　　方轻尘利落的把需要的东西都打包好，把食物那包扔给她，其余的自己装备在身上：“拿好了，都是你惹来的麻烦。”顺手刮了一下她的琼鼻，她病着不能打，摸摸总可以吧？他有些恶趣味的想到。
　　雪筠有刹那的失神，心里却一阵欢喜：他不怪她？
　　方轻尘转过身背对她，蹲下了身子：“上来吧。”
　　雪筠听话的爬上了他的背，紧紧的抱住了他的脖子，听他苦笑道：“抱那么紧，你想勒死我啊？”
　　尴尬的松了松手，满足的把小脸贴上了他坚实的后背，这一刻，恍惚中，她感觉一阵温暖，这是，幸福吗？
　　我居然也会感觉到幸福呢，多遥远的感觉啊。她自嘲的笑了笑，貌似这样可以依靠，拥有温暖的感觉，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