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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父母之媒 话说当日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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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当日地陷东南,扬州城北,有座小镇叫赵家庄。赵家庄位于扬州境内灵山脚下,古人云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因灵山遍生草药,故当地百姓多以采药为生。一庄约莫三百多口人家,单单赵姓便占了三分之二,其余姓氏多为杂姓,户籍从别处迁徙而来,因而在赵家庄说不上什么话。
位于赵家庄最西边的一户人家,主人姓郁,单名一个桀字,祖上三代仰赖采药为生。郁桀得了他父亲的传授,又读了点书,为人迂腐,不懂人情世故。所幸他不喜交际,平日里除了采药制药维持生计,一有闲暇便窝在这破茅屋里埋头编写医书。妻子刘氏,名青雨,娘家虽说也是杂姓,但这么些年来薄有积累,大抵也算得上是富裕人家了。
刘青雨年轻时候,是个地道的美人儿。细圆脸,芦苇腰,一身白玉肌肤,吹弹可破。谈吐不俗,显得大方出众。还未及时,上门的媒婆便络绎不绝——刘府的门槛在半年时间修了三四回。赵家庄的纨绔子弟,无一不对青雨垂涎三尺。奈何这刘氏自有主见,对这帮游手好闲的少年横竖都看不顺眼,挨个儿回绝。穿红戴绿的媒婆们笑脸进门,出来时个个哭丧着脸,想着主子们打赏的银子成了煮熟的鸭子飞走,岂不气恼。渐渐地,刘府婉拒的亲事多了,流言蜚语也跟着如潮而至。
青雨未嫁,意味着谁都可能抱得美人归,可这却苦了赵家庄闷在闺阁里的姑娘们,她们仿佛上灯时分的黄花无人问津。原来这出嫁的顺序也讲究个先来后到,实在令人捧腹。
嫁不去的闺女,积怨日久,于是众口铄金,将那矛头直指青雨。女人对女人的刻薄,古来尤甚。风凉话说的可着实难听,甚至有善笔墨丹青的女子,写诗讽刺,又将那青雨头像一通乱画,画出个歪瓜裂枣的模样,暗中教那跑腿的小孩,贴在了刘府的门上。一时谣传千里,恶评如潮。若是外人初到此地,恐怕只以为这刘府家的闺女是个奇丑无比又水性杨花的女子了。
看看三年已过,吃了无数闭门羹的媒婆们,脸皮再厚也怕是经不住青雨的脸上霜打,也渐渐地不来了。眼看门前日渐冷落,青雨的父母真是急的愁眉不展,几欲忧患成疾。一日晌午时分,刘母在家唉声叹气,忽听得家仆来报,说是门前有位白衣人求见。刘母总以为是上门求亲的,慌忙令人引进。那白衣人进了厅前,略略施了礼,对刘母道:“晚生路过贵地,看府上祥云笼罩,当有好事将近,想进来沾一沾喜气。”刘母见这白衣人年岁不大,谈吐倒是庄正,模样也是一品,不禁心中有了打算,当即吩咐下人备茶引座。
刘母问道:“不知后生家住何处?”
白衣人道:“自小无父无母,以四海为家。”
刘母脸色喜忧参半,又叹了口气。
白衣人笑道:“四海为家天下牧,一在山水之间,问道于朝夕。在下很是欢喜。”
刘母道:“恕老妪粗鄙,不懂先生说话的奥义。方才先生说,家中有好事将近,却不知是何好事?恳请先生不吝赐教。”
白衣人琅琅笑道:“好事近在眼前,远在天边。”
刘母道:“还请先生明示。”
白衣人道:“不知左墙有耳?”
刘母道:“先生怎知有人在隔壁偷听我们说话?”
白衣人道:“非也非也。”
刘母道:“老妪让先生见笑了。”
白衣人道:“汝家有女初长成,年方二八,”又掐指算了算,笑道:“一笔一划总关情。儿女婚事,前辈急不得,须知命中早有定数。”
刘母谢道:“老妪虽说愚钝,但也听得出,家女的婚事似乎有了眉目,这下为娘的总算是松了口气啦!”
白衣人道:“天色不晚了,晚辈就不打扰主人家。再下先行告辞。”
刘母正欲备饭留客,却见白衣人起座,跨步离开大厅,穿过屏风,又转了道弯,眨眼间消失不见。
白衣人走后,刘母既喜又忧,一人在大厅呆呆坐了半晌。这时老爷从外面回来,见夫人心事重重不免问其缘故。刘母如实说了,老爷捻须笑道,这事有了。刘母急道,你们男子说话,怎么今儿个神神叨叨的,莫不把我急死了。
老爷道,那白衣人打了个哑谜,说隔墙有耳,不正是一个郁字吗?赵家庄郁姓人家,我看除了那卖药的老郎中的儿子,还能有谁?
刘母恍然大悟一拍大腿,说,正是正是,还是老爷你有见识。话刚脱口,却又愁了起来,对老爷说,郁家也是赵家庄的外来客,又是小户人家,我担心闺女嫁过去后,少不了吃些苦头。
老爷叹道,咱们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她若是愿意嫁,我们资助她又有何不可呢!说罢,便让丫鬟去请小姐来。
刘青雨早就听丫鬟们汇报过了,心想,那个白衣男子倒是个奇人,怎地连我的婚事都能安排上。当下到了客厅,听父母这般言语,便说道,女儿也别无他想了,若是那郁桀能下笔写一首诗表明心迹,我便嫁了。刘母暗地里对老爷瞪了眼色道,都怨你,让她从小认得几个字。
次日清早,老爷便吩咐家丁去郁家了解情况。那家丁进了郁家大门,便闻得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又见家中只有郁桀一人,环堵萧然,不禁起了替老爷回绝的念头。不过这郁桀虽说呆头呆脑,待人却很有礼数,又是泡茶又是倒水,热情周到的仿佛故旧拜访。家丁心想,这未来姑爷,虽说家贫,倒也算是模样周正的仁人君子,小姐估计就喜欢这样的夫婿。于是委婉说明来意,又向他讨要一封手书,说,我家小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之所以一直待字闺中,只为寻个红尘知己罢了,你今日且休谦虚,请以诗明意,我自将传达。
郁桀听完有些不知所措,但也耳闻刘家小姐大名,于是进了偏房摆好笔墨纸砚,蘸了蘸笔,一口气写道:
陌上花开蝴蝶飞,流水奈何春光催。
相逢不厌青丝雪,红豆枝发缓缓归。
封好信笺,又盛情同家丁吃了杯茶,方才送客。
家丁到了刘府,一一将所见所闻说了,又从袖中翻出手书,交还老爷。老爷也不拆,命了丫鬟送给小姐。过了片时,小姐从门外进来,拜了父母,又谢过家丁,脸上氤氲一片红霞。老爷知道事成了,当即赏给家丁一些银子,又命他请媒人去郁桀家,商量着娶亲之事。
安排妥当,静待时光。十日之后,两家正式结亲,婚宴摆了五桌,赵家庄的杂姓街坊纷纷上门庆贺。当晚明月高悬,风清气爽,众人正酒兴意浓之际,忽而远处一阵喧哗,再看时,却是赵家庄的保甲之子赵甲率了一帮无赖来凑热闹。那赵甲借着父荫,加上又是赵家庄的土著大姓,横行乡里惯了,小户人家是敢怒不敢言。众人见他们来了,纷纷起身避让。那赵甲也不推让,往那桌边哐啷坐下,翘起二郎腿对管家的吆喝,上酒上酒,大爷我今晚不醉不休。后面的一帮喽啰紧跟着附和道,今晚不醉不休。
刘老爷知道女婿是个什么性子,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拱手道,不知赵公子光临小婿寒舍,老夫失敬失敬!来人,给赵公子上酒。
赵甲道,好你个刘满当,这赵家庄恁多俊采儿郎你看不上,偏偏选了个怂包药农当女婿,我看你真是老糊涂了,眼瞎!
刘老爷差点气的一口老血没吐出来。
管家正要上酒,赵甲道,刘满当,不是我今天不给你几分薄面,你们杂姓人家办酒席,没请我们本地赵家的人,也太不识抬举了!要想大爷我消消气,你需自罚三杯。
刘老爷虽说气的脸色铁青,今晚也断不能在女儿婚宴面前发作,更何况,他能有什么发作的本钱呢!仍旧是颤巍巍端起了大碗,一口气干了。接着第二碗,正干到第三碗的当儿,郁桀冲了过来,夺过岳丈手里的瓷碗,仰起脖子干了。
老爷,刘夫人哀叫了一声,也前来扶住老爷站不稳的身子。
老子让你喝了吗?赵甲一脚飞踹过去。
郁桀登时人仰椅翻,杯酒洒落一地。
赵甲,你不要欺人太甚!
说话的是刘老爷。此话一出,也有几个杂姓的年轻人站起来助威,他们实在看不下去了。
赵甲见他们人多势众,也不好闹出大事来,见好就收,反正他也踢了郁桀一脚出了气,今晚,今晚——呸,一对狗男女!他吐了口唾沫,悻悻而回。既然得到赵家庄人人垂涎的美女梦想破灭,那便去扬州城最大的妓院海棠阁下下火。
海棠阁太热闹了,不,岂止是海棠阁,整座扬州城,到了晚上,真是火树银花不夜天,好不富丽繁华。街上宝马香车,人声鼎沸,有在街头杂耍的,卖香料的,卖器乐的,测字的,放灯笼的,饮酒的,清谈的,赏月的,寻欢作乐的,当真是人间胜境。
那赵甲到了海棠阁,从众小喽啰身上搜刮完银子,独自上楼找乐子去了。像他这种横行乡里的泼皮,在扬州城中心也只能老老实实做人,所有人都知道,这儿的人没有一个是好惹的。小喽啰们见赵甲独自寻欢去了,早等不及散了。这扬州城能消遣的地方委实太多,单说海棠阁的西边拐角处,开的“一注天”赌坊,每日里门前车马喧嚷,八方赌徒盈门不止。进去的人,当天只能下一注,一把论输赢。赌的形式和内容不拘一格,有人赌命,有人赌房子,有人赌妻儿,有人赌器物。在“一注天”,什么都可以赌,只要认赌服输。倘若有人事后反悔,纵使你逃到天涯海角,“一注天”的庄家也会不计代价找到你。轻则剁手,重则砍头。据说挂在“一注天”柜台前的九个骷髅头,便是不愿履行赌约逃跑之人的脑袋。
一路上张喽啰告诉其他喽啰们说,今晚大伙一定要去“一注天”看看热闹。这几天,赌坊里来了个神秘的男子,他每回下的赌注是一百两黄金。
众人惊叹道,他赌的是什么?
爱。
众人“咦”了一声。
说了你们也不懂,待会进去别给咱丢脸,看到一堆黄金,像个土包子一样。张喽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