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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冰消冻释 【0521 ...
一幅绢丝质地的画纸徐徐展开,手旁墨锭丰肌腻理,一锭朱砂在白玉砚中细细研磨,露出锋利边刃。拈起金竹笔,竹纹润泽伏光,腰身纤秀修长,笔毫轻轻划过掌心,柔软曲折,只在梢头微微刺扎。
抚过光滑柔韧的画纸,师艺臻缓缓抬头,面前遥遥,是一个云雾轻纱裹着的美人,朦朦胧胧,隐隐约约,只有一点唇痕鲜艳,是朱砂调和也摹不出的颜色。头脑昏沉,手脚滞重,手中朱砂锭总是不听使唤。他搁下墨锭,用指尖向砚底摩挲。
砚底细腻,竟是温暖的,好似肌肤相接,一触便是活色生香。云雾缭绕间,小美人扬起眼眸,将他的手掌捧在自己腮旁,已是近在咫尺。他讶异不已,似是数九寒冬沉入回春暖泉,一身衣衫漉漉漓漓,蘸饱薄雾烟云,带着他深深坠入。
云雾之中,轻纱缭乱,衣袂飘拂,他浑身浸透,却还焦渴万状,堕落百丈,却还如在云端。掌指酥麻,他一手捧着那张柔嫩的小脸,一手用力挥去云烟,可是一挥之下,画卷掀起,玉砚倾翻,薄淡的朱砂泼洒了一池春水,沾染了小美人身上的轻纱。
一痕细白的指尖挑起一缕纱雾,细细缠绕,便露出了颈项,背脊,腰肢。
“莲实,”他喉头发痛,“我不该——”
甫一吐露那个名字,他终于觉察,这是一场梦境。
小美人还半含半露地缠绕着淡红轻白的纱罗,不言不语,似是等待。
“我不该这么想你,”他默默地走近,心头愧悔地酸楚,“可我是会这么想你的。”
瞿莲实一双眸子清凌凌地望着他,懵懂地,妖娆地,颠倒神魂地,向着他翘起小小的鼻尖。
醒来时,天色已暗,窗外还在落雪,隐隐有噼啪作响,和着笑语声。
披了衣裳,在苍冷的暮色雪光之中,师艺臻独自坐了片刻,依稀觉得自己还有丝缕神魂仍在梦境盘旋,周身暖意却被悄悄雪声渐渐打落。他站起身,没有掌灯,循着声响与火光,到了灶房门前。
两团人影挤在灶炉前,伴着热腾腾的烤栗子,斟着甜糯糯的温米酒。
“——老子卜卦准得很,只是没人喜欢,”易涤清带了酒意,“后来发觉,人人都喜欢骗子,就爱向骗子问卦,无论骗子说吉论凶,他们都喜欢。总归骗子嘴里,即便是凶卦,破财也就消灾了。老子也晓得,就是犯了死罪,使些造孽钱,也能得逃脱。可那是人间道,若论天道,有许多钱财救不得的罪过,做人唯有修德。不过,修德多么烦,谁耐烦修德呢?你做和尚也是一样,既不能吃肉,也不能动心,多没趣儿。”
“不是为了不吃肉,”莲实法师一本正经,摇头晃脑地念着,“是为了不杀生。也不是为了不动心,是为了不邪淫。”
“心肝儿,有几个人在意这些?”易涤清醉醺醺地,“向来天底下的人,为了贪心就要杀生,为了蠢欲丑态百出,越是遮掩,越是分明。”他顿住酒杯,垂下头来,眉宇似有忧愁:“人性向来多是邪淫,能有几人分明真心。”
“真心很清净,平平常常地,就叫人很欢喜,”瞿莲实清凌凌地分辨,“邪淫却很臭,越是直扑鼻子,越是叫人恶心。”
易涤清长叹一声:“可有时候人心污秽,自己是分不出的。”
“怎么会分不出呢?”瞿莲实往心口拍拍,“吃栗子、喝米酒分得出甘与苦,自然心里也分得出清与臭,分得出欢喜与恶心。”
易涤清也往心口拍拍,低头闷闷了片刻,露出醉兮兮的傻笑:“我心里很欢喜。”
灶房安静了,只有炉膛中偶尔冒出栗子的噼啪声。
师艺臻倚在门前,手掌轻轻抚在心口。
“要是,我能长得像你,就好了。”易涤清嘟囔了一句。
“那可不能够,”瞿莲实骄傲地挺起胸脯,“我多好看,这比修德还难呢。”
“要是像大哥,也挺好。”
“那更不行了,”瞿莲实急得抻出手,去揪易涤清的耳朵,“只有师艺臻可以长那个样子,你不行。”
“凭什么?”易涤清被他揪歪了脸,只能丧气地摇晃脑袋,“为什么呀?”
瞿莲实很是肃穆地:“如果不是要做佛,我就要一直看着他。”他乜斜了易涤清:“不许你鱼目混珠。”
窸窣响动传进耳中,瞿莲实微微一怔,遽然起身,啪嗒啪嗒跑到灶房门前。
柔和的光芒照亮一方雪地,却只余一来一回,两行足迹。
静室的窗纸里,灯火突突地闪动着,逐渐明亮了。
门扇毫无征兆地被风卷开,瞿莲实手里攥着滚烫的甘栗,眸光一亮,连蹦带跳地跨过门槛,一头撞上来关门的人。
“栗子,”他和人挨得很近,很亲昵地,把手里的栗子捧给人看,“我挑了最大的给你。”
手掌相叠,圆鼓鼓的胖栗子笨拙地滚进人的掌心。
瞿莲实扬起脸,下颌抵在人胸膛,想要裹入人的怀抱。
“天很冷了。”他可怜巴巴。
肩膀被人握住,只有拇指短暂怜惜的安抚。
“走,”话音平淡,像是了无情意,“我替你生火。”
人撇开他,迈向雪地,走出几步,才回身来看他。
“我,我,我不要生火,”他呆了,心里又酸又痒的,直想哭,“不要生火。”
风幕雪帘,人也孤零零地立着,衣袖寂寥地拂动。
“师艺臻,”他叫着人的名字,泪珠不知不觉已在嘴角,呼唤之间,轻轻衔住,便是一口细细的苦涩,“我要你同我抱着。”
“莲实,”风雪裹着人的声音,“我只是凡夫俗子,血肉尘泥,和你讨厌的坏人一样。”
“不,不,不一样,”他放声大哭了,“你和他们不一样。”
“我和他们一样,你迟早是要明白的。”
这却是个执拗的人。
“费尽力气也无用,我仍旧和他们一样。”
这个执拗的人在风雪中绷紧面孔,像是以为他看不见藏在深处的泪光。
数日风雪,天光终于放晴。
狠狠抽一记鼻涕,易涤清发出哀嚎:“苍天!平安城过冬怎么这么冷啊?”
往炉膛里添一把火,他再次哀嚎:“泉水都冻住了!吃水还要去石潭里挑,这真是和尚过的日子啊!”
师艺臻皱起眉头:“莲实去挑水了?他自己一个?”
“挑了一顿饭功夫了,也没见回来,”易涤清拨弄着柴火,对小和尚的秉性已经了然于胸,“估摸着咱们莲实法师,又找着好玩的了。”
小石潭旁搁着两只大木桶,已经盛满了清水。瞿莲实却高高地撩起衣袖,趴在潭沿,将细白的手臂探入碧色,聚精会神地追着一条小鱼的尾巴,在水面上徐徐推出了涟漪。
眼见着到了该闪电一击,拎起小鱼的时机,却听一声怒气冲冲的:“瞿莲实!”小鱼受了惊吓,一跳一蹿,慌张地从他指尖逃开了。
“哎呀!”他还来不及惋惜,就被人揪住衣领,提了起来。
看清了来人,他就眼圈儿一红。
“哭什么?”师艺臻仓促地松开手,眉目之间露出愧意,声音也变得低徊,仿佛满带柔情。
遮遮掩掩地,瞿莲实抿着嘴唇,委屈地撒谎:“是小鱼儿跑了。”
“鱼?”
平静无澜的小石潭,好似一块无瑕碧玉,一只呆头呆脑的小鱼镶嵌在玉石角落。
“这么冷的天,你要是为这个掉进潭水里——”师艺臻停顿了,没有将重话说出口,只是捧起自己的衣袍,替小和尚擦去手臂上的水迹,指尖触到了冰冷的肌肤,便不自觉地用掌心去温暖。
瞿莲实惊喜地张大眼睛,期待地看着他。
师艺臻霎时冷了脸,有些粗鲁地将小和尚的衣袖捋平,转身提起两只水桶,头也不回,先自进了寺门。
“唉。”瞿莲实像模像样地低头叹气,提起小脚丫,啪嗒啪嗒跟了上去。
啪嗒啪嗒,啪嗒啪嗒。
寺外寺内都是空荡荡,青灰石板都是光亮亮。
师艺臻将水桶提进灶房,瞿莲实就跟进灶房。师艺臻转个弯儿,不声不响,又出至院子,瞿莲实也不声不响,就跟进院子。师艺臻一步迈进天王殿,瞿莲实也跟着一步迈进天王殿。师艺臻忍不住回头望,要走出殿宇时,却在门槛绊了一跤,他微微红了耳廓,走开几步,又回过头来,正瞧着瞿莲实来到门槛旁。
只见小和尚双眸清凌凌地,抬头看看他,低头看看门槛,不慌不忙,稳稳当当地踏了过来,得意地冲着他笑。
师艺臻把脸一板,打开厢房的门,抓起了一把刀。
瞿莲实扶着门框才要跟进来,见此情景吓得跳了开去。
师艺臻用力屏住笑,挑了一根结实的竹竿,又取了篾条、纱线、铜丝,埋头一阵劈削扎拧,做了一个套着纱线网的竹篾圈,挑在长长的竹竿上。
“去,”他吩咐门外守着的小和尚,“拿一只碗来。”
闻声,小和尚翻身就跑,啪嗒啪嗒地去,啪嗒啪嗒地来,手心捧着的却是小小的莲花纹青瓷茶碗。
他扬起粉扑扑的小脸,热切地看着他。
师艺臻不由蹙眉,挖苦的话都到了舌尖,却莫名地心头一烫。
一前一后,两人回到小石潭。
呆头呆脑的小鱼丝毫没察觉,就被人捞出水面,揪着尾巴送进了茶碗。
茶碗捧在小和尚手心,恰好地拢着小小一汪水,小小一条鱼。瞿莲实兴奋得小脸彤红,低头专心地看着,掌中小小一盅,好似连城之璧。
师艺臻几乎想要捧一捧他的脸颊,揉一揉他的肩头,想把他搂在心口,用心血暖一暖他。
却自始至终,连指尖也不曾抬起。
小年夜,恰是大寒节气。
卜府数次来人迎接瞿莲实回去过年,小和尚却坚决不肯。卜磐是夫妇只得不辞辛劳,带着卜靥上了后山。
卜靥就要两周岁了,小娃娃长得圆滚滚的,好似细米粉和了水与蜜,舂出来的糯糕团。远远看见瞿莲实,他就从瞿元初怀里探出小身子,快活地叫唤着:“啾啾。”惹出数声欢笑,让清冷的寺院中生出了节庆的热闹。待瞿莲实飞奔而至,卜靥又奋力地从瞿元初怀里抻出去,嘬圆小嘴,响亮地亲在舅舅脸颊。
“哟,卜靥,”卜磐是很是开怀,“喜欢舅舅,是不是?”
“喜欢啾啾。”卜靥毫不迟疑地肯定,小胖手捧住瞿莲实的下颌,圆眼睛闪动着活泼灵气。
“舅舅也喜欢你,”瞿莲实在卜靥冻出来的红脸蛋上亲了几口,“卜靥儿想要什么,舅舅都给你。”
瞿元初无声地笑着,将卜靥递给瞿莲实。
望着她的眼睛,瞿莲实呆了一下,随即将小外甥紧紧抱进怀里,合拢双目。
“别怕,”他低低地,似是安慰,“卜靥儿,舅舅一切所有,都会给你。”
卜磐是夫妇此番探望,带来了数十种山珍海味,虽多是素食,有几样却颇罕见,加之汁水调和,盐酹精到,鲜美非常。更别提,还有南玉桂、脂衣柰浸的酒,倾入碗中,不必入口,已是异香缭绕。
自打来到平安城,易涤清不是与一贫如洗的丹青先生同住,就是和厨艺奇崛的莲实法师同宿,向来要靠自己那一点子手艺过活,难得品尝精致食馔。更何况恰逢年节,正是心安理得、无所事事的时候,易涤清饱食终日,难免积食发作,夜半腹胃好似梗着垒垒巨石,他一翻身,才要坐起来,赫然瞧见竹床之侧,趴了一个人影。
“啊,”他颤抖着掐断尖叫,不由一阵羞恼,“莲实法师,这么晚了,你在这做什么?”
“嘘!”瞿莲实眼皮也不抬,两手叠在床沿,把下颌搁上去,目不转睛地瞧着熟睡的师艺臻。
捂着心口,易涤清也凑上去,瞅瞅大哥,再瞅瞅瞿莲实。
“你再这么着,”他小声警告,“我大哥要做噩梦了。”
“怎么会?”瞿莲实摇头晃脑,“梦见我多开心。”
“哼。”易涤清心有余悸,发出不敢苟同的声响。忽而,他想起前事,讶异地问小和尚:“你说要一直看着他,还真是这么看着?”
“唉,”小和尚又像模像样地叹气,“也不全是看着——”他抻直了身体,噘着小嘴凑近师艺臻耳畔:“喜欢我喜欢我喜欢我,我最喜欢你,你也要最喜欢我。”念叨完了,他从师艺臻耳畔稍稍退开,蹙着小眉尖儿,满是期冀地望着熟睡的人。
“你这简直就是——”易涤清三思而后,还是决定捡起本行,“祷祝。”
瞿莲实对他的话并不在意,眸光明亮地闪动着,细细描画师艺臻的轮廓,眉梢眼角带出了痴迷,竟也是不尽娇艳。
这大半夜的,真醒得不是时候。易涤清浑身不自在,挠了挠头,披衣绕过床沿,往瞿莲实身边蹲得像猴儿。
“哎。”他用手肘推了推瞿莲实。
“嗯?”
“放心,我大哥喜欢你。”
瞿莲实回过头来看他。
“噢。”小和尚应了一声,又伏回床沿,只是看着人。
易涤清忍耐良久,直到寒气侵骨,才鼓足勇气开口:“你要看到什么时候?”停下来等了等,小和尚倒是没有生气。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他更大胆了一些。
“我有床。”瞿莲实简洁明了。
“那也行。”易涤清果断干脆。
裹紧衣襟,他抖抖索索地出了门,往瞿莲实的静室里去。
经过大雄宝殿门前,他从眼角瞄了一眼佛像,别扭地侧身拜了一拜。
“喜欢——”他才一开口,就被寒风吹得打出喷嚏,急急忙忙蹿进了温暖的静室。
天际,云翳一点一点散去,渐渐露出月影。
倏忽云潮落尽,半页明月展露无遗,落了庭院满地,映在薄薄窗纸。
小小一张竹床,师艺臻略微舒展,就几乎占得满满当当。瞿莲实一手撑在他枕沿,借着月光看着他的面孔。
他的眉毛乌浓,眉弓舒展而坚韧。小和尚不禁伸出指尖儿来,沿着那英气的眉弓碰一碰,点一点,又在眉尾轻轻抚摩。他的鼻梁挺拔,在月色下映出一个带光的弧度。小和尚在床沿伏低了,左右地晃着小脑袋,看着月华在他的侧面流动。他的嘴唇温暖,嘴角微微向下,像是失意的印记,又像是衰老的先兆。小和尚将手肘叠在一起,小猫一样拱着身子向前趴着,专注地把他唇边的纹路看了又看,小脑袋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仿佛要去亲吻。
“沙沙。”
蓬松的被褥发出柔软的声响,是瞿莲实一头跌在师艺臻胸口,原来他已困得迷糊了。
“沙沙。”
散乱的鬓发在枕上轻轻拂过,是师艺臻被小和尚当胸槌醒,不明所以地抬头来看。待看清了心口上的瞿莲实,他僵硬地顿了半晌,又无奈地躺回枕上。
“沙沙,沙沙。”
迷迷糊糊的小和尚趴得不安稳,两只小脚丫像醉了似的,有一下,没一下,东一下,西一下,毫无章法地蹬着,想要蜷到床上去。
师艺臻听得满心不安生,才要支起身子去瞧是怎么回事,小和尚就差点从他身上滑下去。他慌忙把人兜住,手臂一引,就抱进了怀中。
嘈杂一晚的月夜,终于又宁静了。
只有山的深处还带着隐隐的震颤,在晨光熹微时发出碎玉般的声响。
寒冰解冻,春水融流。
一缕澄澈的朝阳才悄悄探过窗纸,被褥里就倏地钻出了瞿莲实的小脑袋。他未及清醒,就觉到自己是被人拦腰抱住的,举起拳头才要打人,一睁开眼,就看见了还在熟睡的师艺臻。他呆了一会儿,把拳头仍旧握着,却只用来给自己揉了揉眼睛。
清早的空气还是很凉,他静悄悄地钻回被褥里,抓起师艺臻的手,把那个已经松散的拥抱拽拽踏实。
本章内容提要引发的两场心碎——
师艺臻:别看我!我不会撒娇!我什么时候撒娇过!
作者:好啦,我信你了啦←_←
卜磐是:我……我长得不好看。
作者:……哎呀不是,这话我瞎说的,姊夫你有别的优点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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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冰消冻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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