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幽梦》清晨的路

1、慌乱的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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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秋了，南国的夜晚已有凉意，人们早已在睡梦中岑寂。但是，桑家的庭院却依旧亮着灯，桑纪柔正在烦躁不安地踱着步，为一件事困扰着。
　　年仅20岁的桑纪柔是桑园唯一的继承者，16岁那年，父母亲在空难中丧生，留下她和年近7旬的桑老爷子相依为命。老爷子有着古怪的脾气，但是桑纪柔是个极其孝顺的孩子，从不愿忤逆老爷子的意愿，所幸，老爷子也没有什么惊世骇俗的要求。但是在老爷子出国考察前下达的命令却让桑纪柔真正的手足无措，怪只怪她幼时不禁大脑的举动，但真能怪她吗？八岁的孩童懂什么呢？
　　第一次见到纪子墨，那年她八岁，那是一个对任何事物都很好奇的年龄，而他已经20岁。桑纪柔的记忆中，纪子墨是个有着和煦阳光笑容的大男孩，他十分耐心地回答桑纪柔一连串天真的提问，温柔地对着她笑，陪着她玩。
　　虽然她已记不清他确切的样貌，但是那种能够照亮人心的笑容却似烙印般深刻在她的脑海里。
　　以至在纪氏父母带着他离开的时候，桑纪柔冲动地跑到纪子墨跟前：“纪哥哥，我长大后做你的新娘好么？”
　　印象中，在场的大人都被她逗乐了，打趣她，但是纪子墨没有。他蹲下身子，摸了摸桑纪柔柔顺的头发，脸上依旧是那令人炫目的好看笑容，“好啊，那你快快长大吧！”
　　好像是这么一句话，桑纪柔不明白自己当年八岁时的想法，喜欢那个大哥哥吗？或许吧？但是20岁的纪子墨的回答更令现在的她困惑，那便是一生的承诺了么？是玩笑吧？但为何爷爷在临行前明确表示自己和纪子墨有婚约关系，就因为童年的一句话么？
　　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桑纪柔仍旧踱着凌乱的步伐，在思索白天纪老爷子在电话里交代的一番话：“柔柔，你已满二十岁，我想爷爷抚养你的责任了却了。你父母在世的时候和你纪伯伯、纪伯母有过约定，他们把你许配给了子墨。想必这件事情你也应该有所耳闻吧。最近美国分公司出现严重管理权问题，我务必得去。但恰逢你毕业回国，桑园里又没人照顾你，我也不放心将你一个年轻女孩子留在这边，把你托付给子墨照顾，我就再放心不过了。你们两个也有十年未见面了，好好培养培养感情。子墨都三十好几了，也该成家了。所以，明天你就搬过去住，此事我已经跟子墨说好了。”
　　“爷爷，我才二十出头啊，才不要这么早嫁人……”桑纪柔急切地对着电话叫道。
　　“不要打断我说话。好了，也别跟我争辩，这件事情我和你纪伯父他们家已经商量好了。就这么办！”桑老爷子吩咐完就挂了电话，根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唉……”这是桑纪柔今天晚上的第N个无奈的讯号了。她不禁在心理嘀咕：搬过去，可她并不认识对方啊，虽说以前见过面，但是都十年了，谁能保证纪子墨会记得12年前那个梳着羊角辫向自己“求婚”的小女孩呢？
　　当它只不过是个笑话罢了，谁会当真呢？桑纪柔在内心劝服着自己。
　　“嗯，他一定不会记得的！”桑纪柔肯定地告诉自己，“那么，明天我就去会一会我那所谓的‘未婚夫’那又何妨呢。”桑纪柔和桑园一样恢复了平静，夜色温柔地笼罩着他们。

　　第二天，桑纪柔是在胃病发作的情况下才苏醒的，医生曾再三警告过她，三餐要定时定量，但是由于昨夜的“深思熟虑”拖延了她睡眠的时间，才会在下午2点的时候清醒。
　　吞了两片雷尼替丁，吃掉冰箱里唯一的一片三明治，桑纪柔就拖着两箱行李出发了，依照爷爷的指示，计程车停在了位于半山腰的纪家大宅前。因为远离市区，待桑纪柔到达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她看不清周围的环境，只觉得阒无一人的山道上有些阴森恐怖，抬眼四望，只有零星灯光隐埋在茂密的丛林中。
　　计程车放下桑纪柔和行李就开车走了，独身一人的桑纪柔有些许害怕。她急忙按响了纪宅的门铃。期望自少出现一个能说话的生物以减轻她的恐惧。仿佛等了半个世纪之久，老天垂怜，终于有人来应门了。
　　“请问，你是？”一位年纪有60上下的老者打开了纪家的旁门，上下打量一身狼狈的桑纪柔，最后目光定格在她身后的行李上。
　　桑纪柔对这样的场面有点尴尬，但是，她仍作了解答，“我叫桑纪柔，来找纪子墨先生，他是住在这里吗？”此时她的心情忐忑不安，一方面，她既希望纪子墨不住在这里，那样就可以不用见面，不知为何，她有些害怕这样的重逢；另一方面，她有希望自己找对了地址，不然，住宿就是个问题了，总不能要她像抹孤魂在这林子里飘荡吧。
　　但是对方没有让她再继续游离下去，给了她一个明确的答案。“哦，是桑小姐，我是老王，这里的管家。我们家少爷是住在这里没错，而且，他今天出门时特地吩咐过桑小姐你会来，因此我们在此等候您呢。”老王热切地把桑纪柔迎进了门。
　　但是听到这个答案，桑纪柔一点也没有高兴起来，她似乎有些许的落寞。只是木讷地跟在王伯的身后。
　　纪氏祖宅几乎静悄悄地，只有王伯的妻子王妈出来迎接初来乍到的桑纪柔。
　　“桑小姐您好，很高兴能够见到您。房间我都已经给您准备好了，天色已经不早了，小姐坐了好几个小时的车也累了，如果没有别的事情，那么就早点休息吧。”王妈并没有问桑纪柔是否用过晚饭，而她也不好意思开口要饭吃。
　　桑纪柔并没有见到“未婚夫”的影子，空着腹去睡觉了。
　　因为旅途的劳累使得桑纪柔没来得及好好打量新到的处所就已经进入与周公幽会。不知道过了多久，桑纪柔在胃痛的折磨中惊醒。
　　“好饿呀！”她紧紧按住胃部，希望能够缓解疼痛。她摸索着下楼，想去找点东西填填肚子，一时心急，忘了打开过道的灯。
　　“嘭！”桑纪柔直直地与地面作了最亲密的接触。不禁埋怨起最近一连串的厄运，顾不了那么多，她爬起来继续到了大厅。
　　“哎哟！”她再一次撞到了黑暗中的某个东西，幸好，地面铺有地毯，但是接二连三的撞击，使得她的胃就更疼了，就在她哀悼自己的不幸之际，奇迹发生了。
　　大厅的灯忽然就亮了。
　　桑纪柔抬起迷茫的眼睛看着立在她面前的男人，一个她完全陌生的男人出现在纪家祖宅，那个男人叼着根烟，一副好整以暇的样子看着仍旧坐在地上揉着脚趾头且目光呆滞的桑纪柔。
　　好半晌，谁也没有打破僵局，而桑纪柔仍在纳闷这个长得像基努•李维斯的男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正待询问，不料对方率先开口了。
　　“桑纪柔？”说这话的时候，这个男人并没有收敛傲慢的态度。
　　“呃，”桑纪柔顿了顿，诧异对方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我是。请问你是谁？”
　　对方扬了扬眉，“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记得你小时候可很急着要嫁给我呢。怎么，半夜三更下楼不是要急着见未婚夫吗？”不为什么，纪子墨就是很想逗逗她。
　　戏谑十足的挑衅之词竟从这个长得该死好看的男人嘴里吐出来，桑纪柔愤懑地想着。等等，未婚夫？纪子墨！
　　一想到这个名字，桑纪柔再馄饨的脑袋也即刻变得清醒，她不禁倒抽了口气，忘记了饥饿，忘记了疼痛，只剩下惶恐。她低下了头，紧紧拽住睡衣的衣角，局促不安，仿佛面前站着一头猛兽，令她想逃。这个认知令她诧异，在她记忆中的大男孩不是有着和煦阳光笑容，温良谦恭态度的吗？怎么现在会这么冷酷，如此刻薄？
　　纪子墨注视着依然坐在地上，但显得手足无措，满脸恐惧之色的桑纪柔，这个女人怕他！这个想法令他不悦。
　　刚才在黑暗中，他就知道她下楼了，想知道这个迷糊的女人到底想干什么！因此就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等待下文，没想到，她居然能够直直撞上旁边的挂钟，再毫无预警的跌坐在地上。
　　不再逗她，他直直地问“三更半夜，不好好睡觉下楼作甚么！”依旧是如冰窖般寒冷。
　　桑纪柔怔了怔，想起了下楼的初衷，胃也在这时候越发的疼痛。但她害怕面对眼前的男人，那如深潭般的双眸，没有丝毫暖意，犀利寒冷得令人发抖，让人不敢直视，透漏着危险的讯息。
　　“我，我有点渴了，想下楼找点水喝。“桑纪柔嗫嚅道，但是依旧垂着头。
　　纪子墨无奈地瞪了瞪眼前的她，气得说不出话，自己真得有那么可怕吗！意识到她根本就看不见也就作罢了，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接下来的几天，桑纪柔并没有再碰到那个强势到令她害怕的男人，并且，通过这几天，她调整了自己的作息时间，逐渐融入了纪宅的生活节奏。
　　偌大的纪氏祖屋只有管家王伯夫妇打理，还有一个帮佣负责每天的清洁打扫工作。唯一的主人，纪子墨很少出现在祖屋。王伯告诉桑纪柔，纪氏父母常年旅居加拿大，祖屋平常难得有人来。桑纪柔出现在纪宅祖屋，俨然成了半个主人，虽然她再三要求王伯夫妇叫她名字即可，但是二老依旧尊称她为“纪柔小姐”。
　　父母早逝的桑纪柔对王伯夫妇有一种罕见的亲近，在二老身上一席可见慈父慈母的影子，虽然王妈寡言冷淡，但对桑纪柔也有一份分外的亲热，她喜欢这位举止端庄文静的小姑娘。
　　从小在国外读书的桑纪柔，在国内并没有什么朋友，她就把王妈当作自己倾诉的对象，她时常腻在厨房，跟着王妈学做菜，并由此找到了乐趣。纪家大宅时常可以听见从厨房中传出的一老一少欢快的笑声。
　　时隔一周未见的纪子墨突然驾临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他皱紧了眉头，满脸不悦。
　　桑纪柔从厨房里走出，看到一声不吭的纪子墨就那么坐在客厅的沙发里。她嗅到空气中弥漫有不同寻常的气息。
　　“你来我的书房一下。”纪子墨说完这么一句话就转身离开了，留下满脸错愕的桑纪柔，她不知道她又怎么招惹他了，为什么每次见面他都那么不开心呢。
　　而这一次，是桑纪柔入住纪宅两人开始的第一次正式谈话。
　　坐在书桌前的纪子墨用目光牢牢地锁住桑纪柔，让她慌乱地低下了头。
　　“抬起头！”
　　她怕他！他厌恶极了她怕他这个事实。两人经过了漫长的等待，始终没有一个人愿意开口。纪子墨对这种局面感到无力，她难道就没有话说吗？就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吗？
　　“你住在这里，爷爷的意思是希望我照顾你，原因，你是我的未婚妻。”纪子墨把话挑明了讲，“而我不希望身为我未婚妻的人，在我家里干粗活！我想，我还不至于穷到请不起保姆。”
　　桑纪柔因为他最后的一句话，触怒了，话里充满了鄙夷和嘲讽，她文静并不代表她就软弱。
　　“保姆是吧，有钱就那么了不起吗，就该嘲笑为自己工作的人吗？任何一种职业都是应该受到尊重的，不是吗？还有，如果是因为我爷爷强迫你照顾我而你勉为其难接受的话，那么，我想我今天就可以搬出去了；如果我们之间的关系这么令你困扰的话，我抱歉，其实我也很困扰。我想我们有必要解除这种关系。”桑纪柔扬着脖子一口气说完所有的话。
　　纪子墨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桑纪柔前面立定，她第一次发现自己168的身高是如此之矮，只到他的下巴，因此不得不抬头仰视他，在气势上就少了许多。
　　“呃，”桑纪柔害怕得倒退了好几步，这样的近距离使她惶恐，“你，你想干什么？”
　　“该死！”纪子墨为自己这种冲动的举动不解，打他成年以后，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毛躁过，自己一向不是以超强的自制力和冷静的判断力而自傲的吗？但是这个迷糊的女人不仅曲解了他的意思，并且成功地挑起了他的怒火。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冷静，千万不要和一个小丫头计较。
　　“我并没有要你离开，你好像误会了我的意思。至于未婚夫妻关系，是由双方父母亲定下的，不要以为我乐意接受。但是你要明白，你爷爷和我父母都是很固执的人。我这么讲，你应该明白什么意思！”纪子墨强压怒火。
　　“好像是蛮难解除的。”桑纪柔径自喃喃自语，“爷爷连给我争辩的机会都没有。”
　　纪子墨好笑地看着她，看着她困扰的样子，有那么一瞬间，他对她产生了怜惜。他放缓了语气，“我们只是名义上的未婚夫妻，你不用那么在意。但是，你爷爷把你的监护权转交给了我，所以你只能住在这里了。”
　　“都这么大了，还要别人监护，爷爷真是的。”
　　纪子墨听到她的低语，嘴角上扬，“好了，抱怨也没用。”
　　桑纪柔诧异地说：“你怎么知道我内心的想法？”她抬头正好看到他在笑。
　　“你这么‘大声’的说出来，聋子都听到了。”纪子墨看着桑纪柔尴尬地想夺门而逃，整张脸通红通红，有些想笑又有些不忍，“好了，没事了。”
　　“对了，以后不要再做家务了，王妈她会打理的。如果很无聊，可以打电话给我。”
　　桑纪柔点了点头，并不敢抬头注视他。
　　“出去吧。”
　　桑纪柔如获特赦，一刻也没多留，急忙逃了出去。
　　看着她慌乱的背影，他感到无力，自己有那么恐怖吗？纪子墨无奈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