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朱楼梦》郭大路

3、三

　　次日正交芒种节，晴雯昨日赌气至半夜，方无情无绪地睡了，这日便起得迟。麝月她们早已梳洗了出去，只袭人看着屋子，见她进来，笑道：“她们都出去了，留了粥在那里，吃了也玩去罢。”晴雯经昨日一场，对袭人她们几个更是隔阂，只应声是，喝几口粥便匆匆出去了。
　　虽说花神退位，哪里有半分寂寥模样，处处蔷薇、宝相、栀子，并各式杂花，或漫山，或隔岸，或倚墙，或穿篱，热闹非常。更兼这些女孩子们着意打扮，服色鲜明，笑靥如花，穿梭来往，只觉此良辰美景实难描画。晴雯在园子里闲逛一回，想是为着芒种女孩子们多是在园子里，那几日为种树挡着的帷膜也撤了，见种了有数十株松柏，苍翠欲滴，晴雯呆看一回，见麝月她们过来，也懒怠和她们言语，忙着避开了。思忖半晌，满肚子的话只有紫鹃可略透一二的，故仍一径去了潇湘馆。
　　紫鹃倒也没出门，在廊下扇着小风炉炖银耳，见她来了，笑道：“怎么又来了，她们都在园子里顽呢。”晴雯倚着阑干坐下，叹道：“只觉着没趣，有什么好顽的。”紫鹃见她神色郁郁，便问道：“又怎么了？”晴雯欲待告诉她，又觉不便出口的，只冷笑一声。紫鹃笑道：“我明白了，昨儿回去又受气了不是？”晴雯顺手掐了竹叶一片片丢在小风炉里玩，也不说话。紫鹃叹道：“你们那屋子里……”也不好明说的，两人一时无话。半晌，晴雯方笑道：“有些日子没见你们那小猫儿了，走丢了不成？”紫鹃笑道：“还说呢，前些日子林大娘送了只白鹦鹉过来，倒乖巧，姑娘教它说话，几遍就会了，偏生和这小猫儿过不去，整日吓得那小猫儿在屋子里不敢出来。姑娘说这可没法子了，总得送走一个，前两日四姑娘过来，说小猫儿可怜，让入画抱着回去了。”晴雯笑道：“总算也得了个去处，还不知我去处在哪里呢。”紫鹃知她烦恼，忙岔道：“你们那西洋点子哈巴儿呢？”晴雯道：“还不是在那里整日吃睡。”紫鹃笑道：“我记得你们宝玉还给那哈巴儿起了个名字。”晴雯冷笑道：“可不是呢，都是好名好姓的。”紫鹃看她神色间大是沮丧，知她这次受气不轻，便放了扇子起身道：“到底怎么了？说来听听。你知道我不爱传闲话的，我们又好。”晴雯听她软语安慰，心中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只是秋纹那些话后面的意思又怎么说得出口的，一时间只怔怔的。
　　紫鹃道：“咱们是什么人，受气也是平常，就是林姑娘，老太太那么疼着，也不知多少不遂心呢。若事事计较起来，这园子里还住不住了？你虽聪明，偏气性大，也不想想，就气出病来，谁管你死活，说不得还有人偷乐呢，何不放宽些，自己保重是正经。”晴雯听这一番话，知紫鹃是一心为她的，忙拉着紫鹃道：“我只不明白，我素来不和她们争胜的，怎么人人都不待见我。”紫鹃听了笑道：“你是真不明白假不明白？那我不妨挑明了，你不过是比她们生得略为齐整些……”晴雯面上一红，忙抢道：“这算什么呢，我还是过来服侍林姑娘罢。”紫鹃笑道：“我倒是愿意呢，只是这些是由得我们的？今后你自个留心些便罢。”晴雯摇头道：“说来容易，你不知道……”一笑转道：“炖什么呢，要你亲自看着？”紫鹃笑道：“一点子银耳，我们那位一早也是闷闷的，没吃什么就出去了，我炖了看她回来吃不吃。”晴雯笑道：“你倒和林姑娘好。”紫鹃笑道：“林姑娘是小孩儿脾气，嘴上刻薄，待人是好的，你看她待我，何曾拿出姑娘的款来，我是跟定了她的。”晴雯笑道：“好一个奴才，林姑娘出阁，少不得你陪着，往后我还恭恭敬敬叫你一声姨娘呢。”紫鹃笑骂道：“小蹄子才被霜打了似的，这会子又精神了，活该让她们收拾的。”说着便用扇子敲她头，晴雯笑着直叫好姐姐，又抢了扇子去扇那炉子，道：“我替你扇着，你歇歇。”紫鹃一把抢过道：“照你这么扇，还不糊了，一边坐着去。”便又说些闲话。
　　紫鹃问道：“宝玉是出去了还是园子里逛呢？”晴雯道：“今儿没见着，许是出去了。”紫鹃又道：“昨儿姑娘去你们那里，回来就呆呆的，可是又吵嘴了？”晴雯道：“昨儿没见啊……”忽的想起一件事来，直嚷道：“坏了！”紫鹃一面开了锅盖搅那银耳，一面笑道：“又有什么事？一惊一乍的。”晴雯迟疑道：“昨儿我听有人叫门，还当是小丫头子呢，又正烦着，就没开……”紫鹃急的丢下银勺子道：“定是你这丫头胡闹的！林姑娘心又细，有了委屈也不和人分证的，你倒欺她！”晴雯忙道：“这可怎么着？我也不是存心的。”紫鹃道：“这也没法子了，你给我好生在这里坐着，等姑娘回来自个说。”晴雯知道闯了祸，何况平日也和黛玉玩得好的，当下也不回嘴，只搬了个小竹椅子坐下，一面盘算如何与黛玉开解。
　　转眼已近晌午时分，日头渐毒，两人收了东西屋子里说话，紫鹃的银耳羹已熬得稀烂，也未见黛玉回来。紫鹃笑道：“怕是往老太太那里吃饭去了，这银耳也白煮了，只便宜了你。”说着盛一碗出来，又加一把小银调羹递与晴雯。晴雯笑道：“可不是，你怎么不吃。”紫鹃道：“我不爱吃软烂东西的，你忘了？”晴雯想了一想，道：“是，那一年年下有内造的枣泥小糕儿赏下来，你都没吃，给了我了。”紫鹃笑道：“倒不说近的，翻起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那年你才多大。”晴雯想起她素来好处，忙道：“好姐姐……”说着也不吃那银耳，只看着紫鹃。紫鹃笑道：“吃罢，这么好东西也塞不住你那嘴。”说得晴雯也笑了。两人正笑时，听得帘子响，却是黛玉回来。紫鹃见黛玉愁容未散，倒添了几分怒色，忙起身道：“姑娘回来了，可吃了不曾？”黛玉见是她和晴雯，面色稍霁，道：“晴雯来了？我在那边吃了回来的，你们可吃了？”紫鹃道：“小鹤儿拿去了，回来就吃，姑娘可要歇歇？”黛玉道：“我看会子书，你只管好生吃饭罢。”说着便往房里走。晴雯忙道：“林姑娘……”黛玉虽不耐烦，见她欲言又止，便问道：“是宝玉有什么事？”晴雯低头道：“不是，是昨儿姑娘过来，我因没听真才没开，又推说宝玉，今儿听紫鹃说才知道，特给姑娘赔礼的。”黛玉听了倒一怔，问道：“是宝玉叫你来的？”晴雯见她疑惑，急道：“不是，我一早就出来了，紫鹃知道的。”黛玉见她急了，倒不好意思起来，笑道：“知道了，不干你事，是我昨儿没说清，看急得那一头汗。”紫鹃也笑道：“我说姑娘再不为这个怪你的，趁早认了才好。”晴雯笑应“是”。林黛玉被她们一说，倒不好再赌气的，笑让晴雯坐下，又和她说些浅近些的诗词古文，紫鹃在一边做些零碎绣活，虽听不甚懂，也觉有趣。
　　晴雯难得和人说这些的，一团高兴，便高谈阔论起来，说到李青莲之豪气，道：“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紫鹃一边笑岔道：“倒是豪气，若他当了家，多少家当败不光呢。”林黛玉听了笑而不语。晴雯又说起东坡的词，道：“我最爱的就是那‘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说到这里，黛玉微微蹙眉，道：“悼亡的诗词，倒十有九是好的，‘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时未展眉’，不等人不在了，也不见人的好处，情真意切，文字方好。”晴雯见她伤感，忙笑道：“我这里班门弄斧，姑娘心里定是好笑呢。”黛玉一笑道：“哪里哪里，‘入世能不老？一线可怜青’，亦是好句呢。”晴雯面上一红，道：“姑娘是哪里瞧来的？”黛玉笑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为。你们那个混世魔王，有什么是他翻不出来的？他也说好。”晴雯笑道：“他不过是胡闹，姑娘怎么也取笑起来，我那些可不敢给人看的，写的实在不成样子。”黛玉笑道：“立意是好的，用字也清新，只韵脚平仄过于粗糙，整首的气脉亦不大连贯，若肯用心，说不得也是一个诗翁。”紫鹃见雪雁在外面使眼色，便悄悄地收了绣活，起身一面倒茶，一面笑道：“这一套一套的，听得我云里雾里。姑娘提点得辛苦，喝口茶润润？晴雯也喝一杯你们家送来的好茶。”晴雯笑道：“我不过写着玩的，姑娘只笑话我，喝了茶我也知道该回去了，误了紫鹃吃饭她要发急的……”紫鹃啐道：“这里也不缺你一顿吃的，赶回去又什么好的等着你！”黛玉听了起身笑道：“忘了你们还没吃饭，我正要歇着去，你们吃罢。”说着进去了。紫鹃晴雯方退。
　　紫鹃留晴雯吃饭，晴雯道：“还是回去，不然又有的说嘴。”紫鹃也不好再留她，自去吃饭了。晴雯一个人闷闷地出了潇湘馆，回去不提。
　　且说红玉这里志满意得，回至怡红院便收拾衣裳床铺，众人多已听人说了，也有称愿的，也有嫉妒的，也有讨好的，也有冷笑的。红玉至此时，哪管人家眼色，略拣几件鲜艳些的衣裳收起——知凤姐不喜素淡，连丫头们亦是绫罗绸缎，花红柳绿的，剩下的都任凭几个小丫头子挑拣，再有剩下的，给了外面上夜的婆子，床铺亦不要了，林之孝家的早已带话进来，那边备下了全新的被褥枕头，只带衣裳应用东西就好。故此收拾下不过小小两个包裹，在炕上放着，只等宝玉回来辞了便走的。坠儿陪着说些闲话，言语间大是钦羡，红玉至此时心里也说不上什么滋味，兴兴头头地忙过一阵，倒有些倦意，不过虚言应付罢了。到晌午时分，袭人亲自来叫她们吃饭，红玉忙起身道：“劳烦花姐姐了，我这就过去。”袭人笑说道：“你也太客气，我们也在一处这么些日子了，冷不丁地就要走，我私下另让她们弄了几个菜，大家喝几杯，不过往后也是常见的，不要生分才好。”红玉连称不敢。说着拉了坠儿，跟袭人来至西边耳房。
　　房里已整整齐齐摆下一桌子，冷盘热炒，鸡鸭鱼肉俱全，麝月碧痕秋纹几个在桌边坐着，见她们进来，麝月起身道：“红儿这边坐。”碧痕几个亦起身让，只不做声。袭人拉红玉上首坐，红玉忙让道：“姐姐们在这边，我怎么敢。”碧痕瞥她一眼，似笑非笑道：“坐罢，今儿你最大。”红玉死活不肯，跟坠儿在下首坐了，又问：“晴雯姐姐呢？”正问着，晴雯没精打采地进来了，见团团坐了一屋子的人，倒有些诧异，问道：“今儿谁请客？”袭人笑道：“你还不知道？琏二奶奶把红玉要过去了。”晴雯看红玉一眼，笑道：“红儿是个伶俐的，过去历练历练也好。”红玉笑道：“哪里就这么能干了，姐姐快坐。”秋纹笑道：“只我们这些笨的，在这屋子里混罢了。”晴雯听她语带挑拨，禁不住怒气上冲，满心直欲发作，想起紫鹃一番话来，硬生生摁下脾气，拣空位坐下。红玉素来聪明不过，看她神色，忙起身举杯道：“平日多亏姐姐们教导，今儿要走了，先敬姐姐们一杯。”说着一饮而尽。秋纹本待再添几句的，亦不好再说，诸人都饮了。红玉又替袭人斟了酒，自已亦斟满，道：“本是我去那边，该请姐姐们吃酒的，为着今儿忙乱，想着过几日，哪知袭人姐姐还特特的让我，实在是当不起，袭人姐姐该喝一杯。”说着饮尽，袭人笑道：“你也太客气，并不费什么事，为的是日后见得少了，大家该聚一聚的。”亦饮了。红玉又替麝月斟酒，一面道：“麝月姐姐也请喝一杯，平日里多亏照顾。”麝月笑道：“红玉你坐下罢，这么一轮喝下来还不倒了。大家一起喝一杯，意思到了就好。喝完我们吃菜。”红玉笑道：“这怎么好意思。”晴雯素来替她不值的，见她今日扬眉吐气，也不禁笑道：“这一桌子的好菜，喝饱了还怎么吃，你不吃我可吃了。”袭人也笑道：“红儿，今儿酒先存下，我们吃饭，喝多了管家奶奶们要说话的。”红玉忙应着“是”，替众人都斟了酒方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