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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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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元宵已过,转眼春回,时气甚暖,大观园内已是柳丝初黄,桃花含苞。黛玉素来懒怠出去,这几日湘云过来住着,她本是活泼好动的性子,终日里不是在怡红院看花,便是在藕香榭弈棋,又钓几回鱼,或又至梨香院打几个络子,惹得黛玉取笑道:“二哥哥往日被人叫做‘无事忙’,我看这三字批你更恰。”
这日吃了晚饭,湘云翻罢黛玉的几本旧书,笑说道:“闷得很,你天天歪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我们去瞧瞧二哥哥在做什么。”黛玉半靠在榻上,朦胧道:“才吃了晚饭,又出去……”湘云笑道:“正是吃了晚饭才要出去逛逛,不走动走动,岂不存了食。这几日也没见二哥哥来,问问他哪儿忙去了。”黛玉思忖半晌,掠鬓笑道:“从哪儿来的这一番道理,你去就去,拉上我做什么?”湘云正把书排回架子,回头笑道:“你又哪来的许多托词,去,还是不去?”黛玉一面起身,一面笑道:“去。”又扬声道:“紫鹃,我们出去逛逛去,你们只管好生吃饭,不用跟着。”
片刻到了怡红院,院门尚开着,却是鸦雀无声。湘云在前,打开银红撒花的帘子一看,直笑了出来:“袭人姐姐,充什么守卫呢,可吃了不曾?”黛玉跟着一探,却也忍俊不禁。原来屋里左边穿衣镜前,摆了张高靠背的硬木椅,袭人坐椅子上正给一块丝帕子锁边,见两人进来,忙起身道:“林姑娘,史姑娘……”湘云大笑:“袭人姐姐,你这是防着我们进去呢,还是防着二哥哥出来?”“定是宝玉犯了什么事,袭人姐姐罚他坐牢呢。”黛玉一头笑,一头伸手作势拖那椅子,“我就帮他跟好嫂子讨个饶,放他出来罢。”急得袭人脸都红了,忙把椅子搬开:“林姑娘真正会说笑,我有多大胆子,敢把二爷关里面,这是二爷自个儿吩咐的。”湘云奇道:“二哥哥一天无事也要逛个七八回的,怎么今儿个转性了?”袭人笑道:“何止是今儿个,几天都没出去了。”黛玉笑道:“那又是什么道理,说来我们听听。”袭人看一眼镜子,压低声音道;“前一阵子二爷不知道做了些什么诗,让几个好事的写扇子上了,又不知道哪个不长眼的清客相公当成稀罕物儿拿了给老爷看,你们知道老爷素来最厌这些的,把二爷叫去好训了一顿,又出了几个题目叫二爷做,限了五天,要做不出来,便要狠打呢,回来唬得脸都白了。所以这几日都闷在房里写,又叫我守住门,一个闲人也别放进去,也别放他出来呢。”黛玉听了,倒也有些担心,低声问道:“这几日做了有几成了?”“十成。”只听里面宝玉扬声笑道,“林妹妹,云妹妹,今儿个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屋里请。”话音未落,镜子已转开,宝玉在门口站着,却是春风满面,又叫道:“袭人姐姐,让她们倒茶来。”袭人笑道:“她们吃饭呢,又叫她们做什么,我倒去。”一面出去了,这厢宝玉忙把黛玉湘云往里面让。
三人坐定。黛玉笑道:“宝玉,你做了什么好诗,惹得舅舅气成这样?”宝玉讪笑道:“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不过几首即事诗,写得也不甚好。”湘云笑道:“不在八股文上下功夫,专好些秾词艳赋。”宝玉笑道:“云妹妹,就凭你跟老爷一个心肠,明儿个定中个女状元去。”湘云啐道:“就会胡说,还不拿来瞧瞧。”宝玉忙把桌上那一叠稿纸拿过,道:“不过几个破题罢了,妹妹看了可别笑话。”黛玉倚着椅背只是笑,却不去看那稿纸。宝玉赔笑道:“我这文章,自然是不入林妹妹的眼的。”黛玉冷笑一声,道:“什么微言大义,我是不懂的,倒是你那诗,何不拿来赏鉴赏鉴?”宝玉笑道:“早让老爷给撕了,哪儿找去?”黛玉笑道:“二哥哥,你当我傻子呢,有被撕了的,就没有存的底稿了,趁早拿来,别惹我……”宝玉忙笑道:“好妹妹,那荷包是许了我的,可别扣下,我这就去找。”一头说,一头便起身翻那书桌的抽屉。湘云在旁把那窗课一张张瞧过,笑道:“二哥哥写得还算有纹理的,这次定不会挨打了。”黛玉在一边只是笑。宝玉翻了半晌,找出几张旧油竹纸,笑道:“就这些,还有几张不知扔哪儿去了。”黛玉伸手接过,湘云也凑过来瞧了一回,笑道:“这也没什么。”黛玉也笑道:“何止是没什么,简直是文思泉涌,二哥哥,你写这个之前可梦到什么了?”宝玉笑道:“林妹妹又有好话说了。”黛玉笑道:“好话能不说么?不是梦到了白胡子老头送笔,就是梦到金龟入腹,可是不是?”宝玉笑道:“倒是得了个奇梦,就是不是这些。”
想了一篇鬼话,正欲说时,袭人倒了茶来。宝玉忙让:“云妹妹喝茶。”又说:”林妹妹,喝一口润润便罢,喝多了也伤脾胃。“黛玉失笑道:”宝玉,你好生小气,怕我喝光了你的好茶,说这些来糊弄我。“宝玉笑道:”说好话只不听,过几天又说吃不下东西了。“黛玉不答,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摇头笑道:“果然是好茶,怪不得,怪不得……”湘云大笑,宝玉无奈,忍着笑正颜厉色道:“袭人,回头连那几个茶叶罐子一并搬了去给紫鹃,说林姑娘怪我们偏了好东西,今儿个都给她拿去,下次我们要吃茶,也跟凤姐姐那里似的拿了对牌去领,这样便没话说了罢。”说得黛玉也笑了,湘云更是推着袭人:“快搬去,快搬去,若迟了片刻,林姐姐的板子就打上来了呢。”袭人也笑说:“待我回去把茶壶茶盏都一一收了送过去,若是宝玉昧下什么好茶,我管保他也喝不了。”说着出去了。三人笑了一回,倒把宝玉那篇鬼话给混忘了。
宝玉本是一刻也闲不住的,才完了功课,心中大为爽快,便又想起一事来,扬声叫道:“晴雯,晴雯。”一面对黛玉湘云笑道:“今儿个请两位妹妹看样稀罕东西。”湘云奇道:“二哥哥你又弄了什么来。”正说着,晴雯也笑着进来了,只家常挽了双鬟,着了半旧的墨绿衣裳,却也风致嫣然。宝玉笑道:“你那芦蒿呢?”晴雯一怔,随即笑道:“托人买去了,今儿还没得。”宝玉笑道:“这会子我可请下客了,明儿你要没有,我可没脸了。”晴雯笑道:“知道了。”又问:“钱呢?”湘云黛玉都笑了。宝玉笑道:“问管账的去,这又问我了。”晴雯笑着出去了。黛玉指着宝玉,笑道:“你那稀罕东西呢?”宝玉笑道:“原想让晴雯把芦蒿拿来给你们瞧瞧的,哪知道还没得,明儿晚饭,请两位妹妹过来尝尝。”湘云却真没听过这个,忙问道:“芦蒿是什么?能吃得的?”宝玉得意道:“云妹妹明儿来瞧,我也没见过,只听晴雯她们说是时鲜货,就这几日里好吃呢。”黛玉却笑道:“我说什么好的呢,原来是芦蒿。”宝玉笑道:“原来妹妹见过的。”黛玉笑道:“沿扬子江一带,这东西也寻常,我小时候倒常吃。”湘云奇道:“为什么我们却没见过。”黛玉只笑。宝玉便扯她衣袖,笑道:“好妹妹,这又是什么道理,说来听听。”黛玉轻咳一声,拉开衣袖,笑道:“说便说了,教你们这个乖,可有什么好处?”湘云笑道:“明儿许你多夹三筷子,如何?”黛玉便跑去拧她脸,宝玉忙拆开,道:“林妹妹莫急,说完了再罚她。”湘云在宝玉身后探出头笑道:“三筷子还不够,六筷子如何?”黛玉掌不住笑了,坐下喝口茶道:“云丫头你莫得意,看回去我不收拾你!”宝玉笑道:“云妹妹你今儿可别回去,回去你林姐姐要剥你皮呢。”湘云笑道:“朝闻道,夕死可矣,林姐姐就成全了我罢。”黛玉笑道:“这些时鲜东西,虽贵过一般菜蔬,可到底也不值什么,在尊府这样的人家……”说着瞥了宝玉一眼,宝玉笑道:“你说。”黛玉笑着又道:“自然更不算什么。可这些时鲜,却是一年只有一两个月里有的,有些更是前后不出半月,又不好存着的。若是上了台面,这些少爷公子们吃得嘴顺了,寒冬腊月的要嫩蚕豆,七八月里要芦蒿,却叫他们哪儿弄去,所以厨房不爱做时鲜,正是这个道理。”宝玉听罢,笑道:“这话是林妹妹哪里听来的。”黛玉笑道:“我自个想明白的,不成么?”宝玉笑道:“我不信。”湘云也笑道:“这断不是林姐姐的论调,倒有些像宝姐姐说的。”黛玉冷笑道:“就只她懂这些经济学问。”湘云只讪讪的,低头喝茶再不做声,宝玉赔笑道:“倒不知妹妹也留心这个。”黛玉道:“你知道什么,这是我母亲……”一时无话。半晌,黛玉问道:“什么时辰了?”宝玉忙拿过珐琅的西洋怀表,看过道:“亥时二刻了,妹妹该回去歇着。”黛玉便拉了湘云起身,宝玉直送出院门,见黛玉神色郁郁,又不知如何开口,只道:“林妹妹……”湘云在前,旁边秋纹打着灯笼,黛玉在后回过头不语,只见她窈窕秀弱,眼角盈盈如滴泪,宝玉呆立院门,心下直恨自己言语莽撞,又把林妹妹惹得伤心了,瞬时千思万绪闪过,最终勉强笑道:“林妹妹,云妹妹,明儿晚上可别忘了,在太太那里等我一起走。”
开春以来,贾母因时气所感略有些咳嗽,也懒怠动,请了王太医诊过,说是也没甚要紧,不过暖着些,吃几贴药就好了。老太君便说要好生躺几天,让几个孙儿孙女跟着二太太一起吃饭罢。偏王夫人这几天吃斋,宝玉跟着吃了两日的豆腐蔬菜,便直嚷口淡,回来哄着袭人她们私下弄饭吃。院子里本来也备着茶炉小灶,事事便宜,宝玉又是个手中漫撒的人,变着法儿寻来许多稀罕东西,好好的一个怡红院,搅得直是乌烟瘴气。姐妹们听说了,有好玩过来瞧热闹的,有摇头不已的,也有只笑不理会的。到后来李纨也听说了,说他几句,宝玉本是那混世的魔王,好嫂子的千求万求,李纨也只好不理他,上下只瞒着王夫人罢了。黛玉的脾性最是好洁,有几日来了见晴雯几个在院子里择菜杀鱼,唬得好一阵子没过来了.今日和湘云过来,为的是有几日没见宝玉,想也是舅舅又罚他了,只是不知罚了些什么,过来瞧瞧。却见宝玉完了功课,仍是满嘴胡话,兴头十足。黛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见他无甚话讲,倒特特地嘱咐了这么件要紧事,不觉失笑:“知道,回去罢。”宝玉见她笑了,心下一松,忙赔笑道:“明儿在太太面前,妹妹可要帮我圆谎。”黛玉笑道:“看我高兴罢了。”说罢回头径直走了,宝玉方慢慢回去。
次日晚饭时候,姐妹们团团围坐,只迎春说身上不好没来。王夫人见宝玉一面急急地喝粥,一面给黛玉湘云使眼色,忙道:“宝玉,你又忙什么,好好吃了饭才回去,吃这么一点子能饱?”宝玉讪笑道:“没什么忙的,不过今儿交了功课,老爷又训我一顿,叫我好生读书,限了几本生书,过几日要问呢。”王夫人道:“那也不忙在这一时,好生吃,等姐妹们吃完了一道回去。”黛玉湘云只是偷笑。宝玉作势喝了半碗粥,又吃一块素鸡,见姐妹们吃完了,忙起身一道告辞。王夫人又拉过宝玉,嘱咐了几句,宝玉只答:“是,是。”王夫人又叫跟着的嬷嬷好生照应着,方让他们回去。
路上宝玉忙拉了黛玉湘云:“林妹妹,云妹妹,昨天的话可还记着?”黛玉只笑,湘云笑道:“忘不了,二哥哥你好生走路罢,猢狲似的,小心栽了牙。”宝钗往这边看了一眼,笑道:“宝玉又有什么事了?”宝玉欲待也请她,却怕她素来方正,又要教训人的,略踌躇一刻,宝钗又笑道:“可不肯说给我听,我先回去了。”说完便走。湘云笑道:“我们去宝玉那儿逛逛,宝姐姐去不去?”宝钗回头一笑:“你们玩罢,我还有些针线要做,有什么好玩的,明儿说来听听。”
三人带了几个嬷嬷刚到怡红院门前,已闻着一阵饭菜香,把花木的清气俱都盖过了,宝玉自是浑不着意,黛玉湘云却深为罕纳。袭人来开了门,让嬷嬷们回去,又叫小丫头子来解了披风退下。宝玉忙把湘云黛玉让至西边耳房,桌上已放了四五个菜,晴雯手中也正端了一碗放下,见他们进来,笑道:“林姑娘,史姑娘,尝尝我们的手艺,可还过得去?”宝玉见黛玉瞧了微微点头,更是喜道;“林妹妹猜猜,哪个是芦蒿?”黛玉笑道:“这有何难,晴雯刚放下的不就是。”宝玉瞧那菜,却是一碗和了鸡片炒的碧绿有如筷儿一半粗细的梗子,便笑道:“原来这还不长叶子的。”晴雯在一边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是摘了叶子的,原是有的。”宝玉笑道:“别说嘴,还有什么好的,快端了上来。”晴雯笑道:“只差一个莼菜羹了,就好。”说着出去了。
宝玉见碗筷俱已放齐,便笑让:“妹妹们先坐,我们吃饭。”三人坐下,黛玉笑道:“难为你弄了这许多南边的东西,我该谢你才是。”宝玉笑道:“只要妹妹喜欢,我让她们天天做。”黛玉抿嘴笑道:“那赶明儿你开个小厨房,我们交了份子钱,天天来吃。”湘云一面夹菜,一面笑道:“二哥哥,今儿我特特地留了肚子,只吃了几口粥,你这可还有什么管饱的?”袭人正端了莼菜羹进来,听她说话,笑道:“熬了胭脂米的粥,就拿过来。”湘云喜道:“袭人姐姐还记得我喜欢这个。”便起来笑着拉袭人坐,宝玉也让她,只黛玉素来和袭人说话不多的,在一旁笑。袭人笑道:“这怎么当得起?”湘云笑道:“好姐姐,咱们在一起那么几年了,现在这么生分做什么?”袭人也就坐下。正晴雯拿个填漆梅花纹的大盘子送粥过来,见袭人坐着,一笑出去了。几人吃饭,偏宝玉吃了几口,又想起一件东西,对袭人笑道:“袭人姐姐,那俄罗斯来的鱼子酱可还有,拿出来让云妹妹尝尝鲜。”袭人笑道:“倒还有些,我让小丫头子拿去。”一时拿来,看着也不甚出奇,不过是一些半透亮的琥珀色小珠子堆在白瓷碟里。湘云拿小勺剜了几颗,笑道:“不知什么滋味,值得千里迢迢从俄罗斯运了来。”宝玉笑道:“我倒爱吃,你尝尝就知道了。”黛玉在旁笑道:“又咸又腥,什么好东西,又拿出来献宝,云儿你别理他。”湘云笑道:“林姐姐这么一说,我倒非得尝尝。”细细地嚼了半晌,笑道:“是腥些,倒也鲜香,不过和虾酱似的,也没什么稀罕。”宝玉笑道:“就没人和我一样的脾胃,好没意思。”饭罢已是亥时,黛玉湘云略说几句便散了。
次日一早,史家打发了人来接湘云,湘云虽心里不舍,又不好说的,忙去贾母那里辞行。贾母尚歪在榻上,精神倒还好,说道:“我才好些,又忙着接你走,你叔叔婶婶也不让你好生住几日。”这话湘云亦不好回的,只笑罢了。贾母见她笑,也笑道:“你这孩子倒大方,不是使小性子的,过几日我再打发他们接你去,先回去罢。”湘云便在榻前行了一礼,笑道:“还是老太太疼我。”从贾母这里出去,又忙到园子里辞了宝钗黛玉诸人,又私下嘱咐宝玉记得让老太太过几日接去,方换了出门衣裳走了。
不过七八日,已是三月间。贾母病已大愈,依旧让宝玉和姊妹们过来吃饭。别人倒也罢了,只宝玉少了那鼎镬生涯,大观园里虽是柳丝拂风,花片乱飞,却深觉无趣。偏茗烟鬼头,弄了许多传奇小说进来,方让他鼓起些兴致。那一日看《会真记》,被林黛玉瞧见了,他二人性情本就相近,既瞧了,有时也冷一句熱一句地打趣,旁人也不甚了了,只宝钗是无书不曾读过的,心下明白,只不说破。这一日三人在蘅芜院里,时气已暖,宝钗让人在廊下摆了茶果,大家说话。说起前些时候宝钗生日看的戏,宝玉笑道:“只除了那日宝姐姐说与我听的,平日里真不知他们唱些什么。说是官话,咿咿呀呀的也听不明白。”宝钗笑道:“只你耐不下性子听,所以不爱看戏。”黛玉笑道:“真听不清,拿唱本子瞧瞧也明白。”宝钗看她一眼,笑道:“那些可不是女孩儿家看得的,就是宝玉……”说着又看宝玉一眼,道:“也少看些罢,看多了也是玩物丧志。”黛玉面上一红,忙岔道:“我也不爱看戏,那些行头又多,颜色又杂,面上又抹了粉贴了片子,白日里还好,只觉着累赘罢了,只晚间映了灯光,看着怪吓人的。”宝钗见她岔过,也笑道:“不抹粉贴片子,那还是戏?颦儿要真烦那些个,下次让他们清唱几段听听。”宝玉忙起身道:“不如我去叫芳官她们几个,随意唱几出来?”黛玉冷笑道:“听风就是雨的,忙什么,且坐下。”又说起前几日怡红院烹羊宰牛的,笑了一场。宝钗又让莺儿拿了各色香草熏的茶来,黛玉品了直赞佳妙,宝钗便让莺儿一样包了些送去。宝玉虽不甚爱喝茶,却最好新鲜,也讨了一小包袖在袖子里。不过闲话几句的工夫,日色已昏,三人便一起过去吃饭。
饭罢,宝钗说要做针线,黛玉说倦了,探春又约了迎春下棋,宝玉一个人闷闷的回了怡红院。见袭人她们正吃饭,说笑几句,袭人又剥几个虾给他吃,终觉无聊,便想起床顶那几本传奇小说来,有一多半不曾看过的,何不拿出来瞧瞧。心上转念,忙忙的吃了虾,又要一杯茶漱口,便推说写字进房。转开消息,忽见房里有个人,倒唬了一跳,却是晴雯靠在桌边拿了几册书翻看,看封皮正是那几本传奇小说。宝玉忙笑道:“晴雯你怎么翻起我的书来了?”晴雯却也吓了一跳,放下书笑道:“当什么好的呢,收得密密实实,原来是几本书。”宝玉笑道:“不过是几本老爷常抽的书,放床上好翻罢了。”晴雯笑道:“我还认得几个字,是什么,大家心里明白。”急得宝玉作揖道:“好姐姐,你知道就罢了,可别告诉人去。”晴雯见他真急了,忙笑道:“什么稀奇事儿,值得我到处说的,看你那摸样……”宝玉把书收起,总算放下心,笑道:“你怎么不吃饭?”晴雯笑道:“吃了,她们吃得慢,我进来添把百合香。”说着便待出去。宝玉想起袖子里还有一包茶,忙取出道:“晴雯你且站一站,我从宝姑娘那里拿了包茶,给你罢。”晴雯笑道:“单给我一个算什么呢,况且也不多,明儿泡了大家尝尝就没了。”宝玉笑道:“就说你请大家喝的,如何?”晴雯伸手道:“也罢,拿来。”宝玉给了茶,晴雯却又不走,向宝玉笑说:“宝玉,我跟你商量一件事。”宝玉听了笑道:“你又有什么主意?”晴雯笑道:“你那书借我一本可好?”宝玉奇道:“你要那书做什么?”晴雯笑道:“我拿来夹花样子不成么?”这是又听外面吃完饭正收桌子,宝玉忙道:“拿去罢,可别给人瞧见了。”晴雯一笑,挑了本厚的出去了。
转眼又过几日,这一日宝玉去了王子腾夫人的寿诞,晴雯无甚事,正房里坐着,听得外面游廊底下碧痕、秋纹、麝月几个说话。秋纹道:“这小红真是个狐媚子妖精,平日里就打扮得花红柳绿的,使唤她横竖不动,只想着在宝玉面前弄鬼。”又是碧痕声音道:“干脆告诉花姐姐,撵她出去。”秋纹也连声道好。麝月道:“便是撵她出去,也得占个理字,她又是林之孝的女儿,在老太太太太面前,多少有些脸面,要事情闹出来,人又不出去,我们反倒没意思。”碧痕道:“放个妖精在这里,难保不出事故。”麝月笑道:“有袭人在,谁压得过她去,往后留心些就是。”秋纹道:“花大姐姐……”声音渐低,想是三人走开了。晴雯听这话的意思,心下也是凄然。想那红玉,也是个千伶百俐的丫头,只心高了些,便受这场奚落。自己近日来虽暗自藏锋,却不知别人如何议论。只是在这房里,一年小两年大,到时候胡乱指个小厮,实是不甘心的。虽说不是家生女儿,又没个爹娘兄弟可靠得的,就一个表哥,也是个糊涂东西,指不上的。想那袭人,眼下父母哥哥俱在,家里又有生计,这般顺心,偏还在宝玉这里混着,真也是一等一的痴人,谁不知宝玉眼里只得一个林妹妹的,何苦来哉。我若有她这般,又何须在这里。思前想后,实是无从排遣,偷洒了几滴泪,倒在床上发闷。
正恍惚间,听得外面一阵乱嚷,说:“宝玉回来了。”忙胡乱挽了头发出去,却见屋子里里三层外三层的俱是丫鬟婆子,说是宝玉烫着了。晴雯也插不进手去,只在外面听四儿数落那贾环如何黑心,赵姨娘如何可恶。正春纤来问宝玉回来不曾,见一屋子的人,倒唬了一跳。晴雯见众人忙着无暇理会她,便拉过春纤,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让她回去好生说,莫把林姑娘吓着了。春纤答应了回去不过片刻,林黛玉便赶着来了。宝玉早把一众人等赶了出去,一个人闷在房里拿镜子照,见黛玉过来,知她癖性好洁的,不过说了几句,便劝她回去了。袭人几个替他换药收拾睡下,一时无话。
宝玉近日烫了脸,总不出去。人一拨一拨的过来瞧,他只敷衍着老太太、太太们,若那边来了人,还肯在床上躺躺,说烫得不甚厉害,也疼得很,盼着老爷听了心软好少抽些功课。若是姐妹们来了,他直拉着下棋烹茶,赏花斗草,无所不至,就是一时间没人过来,也忙着跟小丫头子说笑玩耍。这怡红院白日里虽只多了一个人,倒跟多了百十人似的热闹。这一团热闹之中,只两人寥落,一个是红玉,自担着一团心事;一个是晴雯,她见红玉憔悴,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意,只是两人素来不大亲近的,也不便安慰。这晴雯也是个痴丫头,天天见这帮女孩儿整日在宝玉面前争强斗胜,或喜或悲,倒伤心起来。想这一帮女孩儿,谁又能在这里一辈子的,纵使踩了人家头上去,又能怎样?还真指望八抬大轿不成?她是凡事不虑胜先虑败的,想到这里,万念俱灰,故也不大打得起精神,只懒懒的,看着袭人她们热闹。
这日李纨、凤姐、宝钗都来了,宝玉最喜热闹的,见人多话也愈发多了,又跟凤姐抱怨说不给好东西吃,天天倒换着那几样,都腻味了。凤姐笑道:“老太太吩咐了,那些山珍海味、浓油赤酱的东西一概不许吃,你跟老太太抱怨去。”宝钗跟着道:“那些发物吃不得的,吃了不收口子呢。”李纨又道:“少吃些酱油罢,小心留了印子。”宝玉笑道:“听你们口气,敢情我现在只好吃青菜豆腐了。”宝钗道:“鸡汤不妨吃些,倒是无碍的。”宝玉听了一头笑,一头作揖道:“还是宝姐姐好,还肯赏口汤喝。”说得几个都笑了。正这时林黛玉过来了,大家又说笑一番,赵姨娘和周姨娘也过来做个人情儿看宝玉。屋子里热闹非常。偏又有王夫人因王子腾夫人过来,遣人来叫凤姐儿她们过去,一时间人俱都散了,只宝玉拉住了黛玉要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