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燕》蛋清羊尾咖啡

3、第三章 看先生太太

　　如此，给时燕找个家庭老师的日程便提了上来，太太已经为此选了好几天的人了。

　　这日，崔时菲如往常一样，来太太房里用晚饭，同时还携了时燕。

　　这几日，时燕的打扮已经焕然一新，着了一身嫩黄旗袍，编了样式简单的头发，关键是细微之处，如手腕上戴着吉祥如意图案的银镯——崔府认为小孩子压不住金，一般只戴银饰，有时是玉石。

　　太太见了她们，朝她们挥手笑道，“快来快来，给你妹妹选了几个老师，就是一直定不下来，不知道选谁才好。”说着又叹息，“可惜之前教你的刘小姐已经出国了。”

　　“刘先生是有大才，又有抱负的人，自然想去国外见识见识，好报效祖国。”崔时菲回道。

　　太太见时燕一脸迷惘，搂着她笑道，“刘小姐是菲菲前面的老师，为人刚直，学问做得好，书教得也好。就是可惜她攒够钱后，就去德国进修了，不然让她来教你，我也能放下心来。”

　　“娘！刘先生虽为女儿身，却也是可以和那些男子比拟的，甚至比他们更厉害！有什么好可惜的！”时菲最不愿听这些话，什么“女孩子就在家里安安稳稳的”之类的，她最厌恶这些。

　　“我已经想好了，我大学要出国读！”她眉眼飞扬，信誓旦旦。

　　太太脸色微变，语气低沉，“行了，这事等你爹回来再说。”

　　崔时菲一滞，生硬地转换话题，“燕燕，你有什么喜欢的？”

　　太太也转了脸色，“小孩子哪懂这些，不过是挑个好看的罢了。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可多了，你刘小姐就是我精挑细选，选了足足五日才选出来的。”

　　崔时菲哼笑，“好~娘你就再挑个足足五日吧！”转头就想拐跑时燕，“燕燕，我们去找大哥吧，叫他请我们吃中央饭店！”

　　太太拍了她一下，嗔骂她，“你有钱有本事去那我不拦你，可别带了你哥和时燕。”

　　接着，她又缓了语气，“你既想出去吃一顿，就去扬子那里，再叫上你两个姐姐还有你唯希表哥，你们几个小辈热热闹闹地聚上一餐。

　　“可巧，你四姨太还有二哥从无锡回来了，已经在路上了，这两日就要到，你先准备准备，到时候一大家子兄弟姊妹去吃饭，岂不乐哉？我们大人就不凑热闹了。”

　　“四姨太和二哥要回来了？”时菲又惊又喜，“那父亲呢？我已经好些天没见着他了~”

　　“你爹还早着呢！大总统的生辰不过在这几日，只你爹还要再应酬几日方可回来。你们兄弟姊妹若有什么想要的，告诉我，我写信给他，让他一并带过来。”

　　“燕燕，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在府里，一概不缺，倒没什么特别想要的。”

　　时菲挽住时燕的胳膊，笑嘻嘻说道，“给燕燕带几件燕京时兴的衣服首饰来便是了，顺便给女儿也带几件过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就喜欢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太太嗔骂道。

　　“行了，我看了这么久的册子，也乏了，先用饭吧。”太太阖上了册子。

　　“是。”绿绮应声，拍了拍手，就见一列丫鬟端着木盘鱼贯而入。

　　时燕虽也曾与大家一起用过饭，但都是摆了饭后入的座，还未有见过这样的架势，不禁好奇地盯了起来。

　　时菲见她目不转睛，便顺势抱怨道，“这都是家里的旧规矩了，现在也没见哪家这样！”

　　太太瞥了眼时菲，冷笑道，“你家就这样，怎么了？我不管，反正我也雇得起，用得上。你们这群人怎么样想的，我无所谓，反正在我入土之前就得有这样的排场！”

　　时菲自是知道太太在暗讽那些包括自己的人，便悻悻不说话了，又见时燕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娘其实脾气已经好很多了，她难得才发一次火。”

　　太太这才注意到时燕，叹气道，“你还小，不懂。别管这些了，吃饭吧。”

　　崔家虽也讲究食不言，然到底桌子上有三个女人，其中一个更是聒噪界的翘楚。

　　摆饭之时，见有三盅汤一一放到她们面前，瓷碗洁白如雪，掀开盖来，见是狮子头，颜色却是少见的淡红色，圆溜溜地窝在瓷碗里，甚是喜人。

　　时菲惊喜道，“呀，是江团狮子头！”

　　太太也略感惊讶，问绿绮，“今年的鮰鱼竟这么早吗？”

　　绿绮笑道，“可不是！今年回暖的早，昨日刚巧厨房那边让他们逮住了两条，知道两位小姐要来吃饭，就讨了个巧，都做了这狮子头，给您还有两位小姐尝尝鲜。”

　　“别的屋可有？”

　　绿绮摇头，“却是没有了，总共不过两条小鱼，全做了这狮子头。”

　　太太点了点头，撂下筷子，“我知道你们要讨我欢心，却也不必如此，不患寡而患不均。”

　　“娘，不过是底下人想要借花献个佛罢了。”

　　“若单单我有，便不算得什么，可你们都有，时芬、时芳却没有，这便不好了。素日我教你的那些东西，你都忘了？”

　　“我记得袁师傅平日里也算得谨慎本分，怎么今日失了分寸呢？”太太回看绿绮。

　　却见一个身量中等的年轻男子从门外被领了进来，正是绿绮发现不对，喊人带过来。

　　那年轻男子约莫二十来岁，面容只能说端方，一进门便拜见太太，嘴里喊着太太长太太短的，态度惶恐。太太看了总觉得面熟。

　　“你是哪个？今日怎么不见袁师傅？”

　　“回太太的话，袁师傅今天病了，自请了假回屋里歇着。小的叫袁潘，是袁师傅家里的子侄，自幼跟在叔叔身边学本事。”这袁潘看着老实，口齿却也是清晰伶俐不含糊。

　　“哦！怪不得看着面熟，像是年轻时的袁大手。”太太笑了起来，又叹道，“是我粗心了，袁师傅年事已高，该到好好歇着的时候了，我却总觉得他还像我小时候的袁大手。”

　　“太太，师傅一直说自己年纪虽然大了，但还想跟在太太身边伺候您。”袁潘放松下来，恭维太太。

　　太太笑而不语，又问道，“今日这狮子头是怎么回事，袁师傅没和你说过府里的规矩吗？”

　　袁潘可见得惶恐起来，“这、这……小的，小的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请太太责罚！”

　　太太面色一冷，“绿绮，你跟他讲讲府里的规矩。”说完，微微阖目。

　　绿绮面容微动，站至他前，开始讲起了府规。

　　宽大的房间里只有绿绮一人清泠泠的声音，其余众人皆不敢吭声，就连时菲也是撤了筷子，安安静静地听着。

　　绿绮足足讲了半个时辰，才算讲完。

　　时燕也跟着听了一耳朵，她才来府中时，也是听过、记过府规的，常听得下人提起太太是前朝贵族之后，是最重规矩的。今日她才算窥见一二。

　　太太掀起眼帘来，慈和的脸上全无笑意，“该怎么处罚，就怎么处罚。年关刚过，我瞧有些人是越发放肆起来了。”

　　太太又看向时燕和时菲，对她们说道，“你们两个跟着红袖姐姐去找二姐姐那里用饭吧，她那里用饭晚，想必还未开始，晚间在她那里顽一会儿，到了睡觉的时候，自回了自己屋里去。”

　　说着，又朝红袖微微颔首。

　　红袖点头应是，握着两位小姐的手走了。

　　时燕随着红袖、时菲并萍儿和时菲的丫鬟晓书来到了三姐姐时芳的雅兰苑。崔家的姐妹到现在还是和自己的母亲住在一起，几个少爷倒是住到外院去了。故而雅兰苑里崔时芳是和三姨太一起住的。

　　崔府本该是姐妹住在一起，不同生母住一块的。不过还是老太太当年怜惜她第一个孙女时芬没了生母，先养在她这个将死之人身边，后又养在太太身边，舍不得她一人独居，又兼当时时芳太小不好离了生母，便破了规矩，让姊妹们同母亲住一个院子里。

　　只是时燕到底刚来，还没说养在哪个下面，就只好直接住到了鹿鸣居里。

　　一行人来到了雅兰苑，夜色微黑，掌灯的见了时菲她们，忙点头哈腰。她们一进院子，就闻兰草清香，还有极淡极淡的不知名的花香。时燕见到门后有几株开着淡粉色的花骨朵的树，觉得不似桃花，却又不知道是什么，不免好奇。

　　时菲同她说道，“想必你是还没见过了，这是新移植过来的从日本那里来的樱花，金陵别的地儿还未有过。我那院子倒也是种了几棵，只是掩在别的树旁，想你未曾注意到。”

　　“也不知它花开是什么样子？”时燕难掩好奇。

　　“你过段时间就知晓了，我请你看樱花雨，确实是美，只是花期太短。”

　　说话间，已经行至正厅。

　　她们来得确实是巧，三姨太她们正等着摆饭。

　　三姨太一副家常打扮，头上只别了根玉簪，素面缎子的旗袍，手上也只挂了只玉镯。她素素净净的，看着便觉温婉和善。

　　“呀！菲儿和燕燕来了？是打从太太那边来的？可用过饭了？”三姨太看着她们一行人，又惊又喜，抱住扑过来的时菲。

　　她是瞧见有红袖在，知道她们许是从太太那里过来的。

　　“尚不曾用过饭，母亲那里有琐事不得脱身，便叫了我们姊妹二人来二姐姐这里凑热闹。

　　三妈妈，我到现在还没有吃饭呢，肚子真是空空！”时菲朝三姨太撒娇，很是亲切的模样。

　　“好、好！三姨太这就叫厨房的人多做几道菜出来，可不能怠慢了我们家的娇小姐。”三姨太显然也是对时菲疼爱有加，赶忙叫了人多做几道时菲爱吃的菜，同时也不忘了时燕的口味。

　　她已经从几次大家一起吃饭的时候，看出来时燕的口味了。

　　“手怎么这么凉？手炉可带在身边？”三姨太一面问着，一面又问红袖她们用过饭没有，知道她们没有，便请她们去了次间自己吃饭去，吃完饭再来伺候就是。

　　晓书和萍儿面露为难，看向时菲。

　　就见时菲摆摆手，“三姨太叫你们去，你们去便是了。”

　　接着，就见时芳从里间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她与三姨太果真是母女，样貌是如出一辙的小家碧玉，一双杏眼波光荡漾。

　　三姨太是土生土长的苏州人，说话也是吴侬软语，听着甚是温柔，来金陵多年，乡音未改。时芳这点也随了她，温柔可人。

　　时芳见了她们俩，也很是惊喜，“三妹妹和四妹妹来得正巧，正要摆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