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时燕》蛋清羊尾咖啡

2、第二章

　　翌日

　　崔世昀应了崔时菲的请求，去太太房里。

　　他来时，太太正端详着刚买的青花釉里红梅瓶，里面斜斜地插着两枝刚剪下的红梅。

　　太太见他来了，也不多废话，“你知道那个新来的丫头到底怎么回事？”

　　“我才刚回来，父亲在信里也没说清楚，只说那个燕燕不是我们崔家的孩子，让我们好生照料。”崔世昀回道，“娘没查出来吗？”

　　太太叹口气，“就是我没查出来，才想着问问你。你爹去燕京走的急，出发之前突然就丢给我这个孩子，又瞒了这个孩子的生母。我什么都查不到。”

　　崔世昀沉吟，“娘也不必太过着急，等爹回来再说罢。左不过是一个小丫头，能闹出什么风浪来？”

　　“行了，那就这样吧。对了，我还有件事要吩咐你。你去顺政坊那里看看你表弟，他爹娘都不在了，也就只有我们能帮衬他了。”太太面露哀思。

　　太太本姓范，娘家原也是燕京有名的官宦人家。可惜旧朝被推翻后，没几年，她家也遭了祸，父母弟弟弟媳都遇了难，只有嫁到金陵的她和来金陵作客的小侄子范唯希幸免于难。

　　她悲痛之余，便想收养年幼的侄子范唯希，奈何范唯希此人小小年纪便心高气傲，不愿寄人篱下，转而住到了范家在金陵买的别院里去，靠着祖辈留下的资产过活。

　　“你说，他怎么这么倔？我是他的姑母，又不会害了他！”太太忍不住对崔世昀抱怨道。

　　崔世昀自是了解表弟的秉性，知道劝不过他，只能安慰母亲。

　　“哎，也只能这样了。对了，你带菲菲去逛街的时候，把那个丫头也带上吧，给她也买个几件衣裳和小姑娘家的玩意儿。她也是可怜的。”

　　“嗯，儿子知道了。”

　　于是等到下午崔时菲打扮好，兴致昂扬地出门时，却看见了在崔世昀旁边的时燕。

　　崔时菲脸色瞬间变差，立马走过去，挽住崔世昀，毫不客气地质问，“你怎么在这？！”

　　“好了，菲菲，你四妹来到府里至今都没出去过一回，这回带她认认路。”崔世昀劝慰她，又絮絮说了不少好听话，听得崔时菲脸上转怒为笑。

　　“大哥，是你开小汽车，还是我们坐黄包车？”

　　“我们三个人，再加上一个崔游，还是开车吧。”

　　崔时菲这才注意到车里驾驶座上已经坐了一个面容白净的少年，“崔游，记得帮我拎包哦！”

　　“是！小姐！”崔游耳朵隐隐泛红，响亮地回道。

　　“呆子！”崔时菲见他这样，吃吃笑了。

　　就这样，崔世昀坐在副驾上，崔时菲和时燕坐在后面。

　　崔时菲瞧时燕，依然一身简单的旗袍，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竟还是一副顽童打扮，反倒开始正眼看她是个比自己小的妹妹了。

　　“你今年不过十二？”她又回想起昨日母亲那番话来，话里话外都是强调与她友好相处。

　　“嗯，过了年才要十二。”崔时燕听她说话，也松了一口气。她虽然对崔时菲这个三姐无感，可也不希望相处得太尴尬。

　　“那岂不是还要再过一年才能进学堂？”崔时菲惊呼，“哥！你让四妹妹今年就去学堂吧！我一个人好无聊的。二姐就跟闷葫芦似的，两个人里就只有我会说话。”

　　“你当学堂是想进就能进的？何况你四妹妹还小呢。”

　　“这有什么！有那大一岁的都能进，小一岁的也未尝不可。”

　　“只你那妹妹不知道能不能跟得上进度。学堂可是全英文授课的。”

　　“对哦……哎……”崔时燕一时又叹起气来，“也就只能等明年你十三啦！”

　　时燕这时倒是真情实感地笑了，这个三姐，也是有意思。

　　谈话间，百货大楼已经到了。崔世昀为两位妹妹打开车门。

　　“哟，去了趟燕京就学会绅士风度了？”崔时菲打趣他。

　　对这个妹妹，崔世昀只能无奈一笑。

　　四人径直走到二楼女装店。

　　柜台站着一个年约二十的女人，身穿职业套裙，脸上搽了细粉，涂了口红。

　　“崔小姐，这是带了朋友来？正好，这里新到的衣服都是上海的新款，金陵别家的店都买不到的。”

　　“林姐，都只是些上海的新款吗？有没有燕京的？崔游，你在燕京可有看到哥哥的红颜知己都穿什么款式的衣服？”

　　崔游突然被点名，愣在那里，只知道摇头。

　　“行了，要是娘知道你现在满嘴红颜蓝颜的，可不得训你几顿。你和四妹先挑几件衣服吧。”

　　“这不是看你才回家没多久又跑去徐公馆，都不管我这个妹妹了吗！”崔时菲抱怨完了，又对时燕说道，“你看看有什么喜欢的，赶紧把这身旗袍换掉。”

　　“哎呦！是我眼拙，原来是崔小姐的家里人，二位小姐这边请——”柜台笑道，引人进来，心里却难免腹诽：那位崔大少爷去了趟燕京求学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也就算了，怎么没听说过崔家还有个四小姐啊？

　　“崔小姐，您看看这件——丝绸打底，蕾丝作边，颜色又是鲜嫩的粉色，您皮肤白，压得住，而且啊，正适合您刚做的发型呢！”

　　柜台一眼就注意到崔时菲头上刚做的发型，头发烫成小卷，还戴了轻纱镶边的发箍，更显得人娇俏又活泼。

　　崔时菲听此，果然笑道，“那我就去试一下。”

　　哄完了崔时菲，柜台又笑着对时燕哄道，“这儿有一条新到的法式小洋装，您看一下？要是对这些没意思，这儿还有莎莉文新出炉的小蛋糕和红茶加奶，味道可好了，要不要来一点？”

　　时燕到底也只是十二岁的小姑娘，看了眼崔世昀，见他点头，腼腆笑道，“谢谢。”

　　不多时，崔时菲就出来了，一身粉色洋裙果然更衬得她娇俏可人。她也颇为满意，对着穿衣镜绕了几个圈，“就这件了！四妹妹，你有什么想试试的？”

　　两个小时后——

　　“我现在可算是尽兴啦！”

　　听到此话，不光崔世昀和崔游松了一口气，就连时燕也呼出了一口气。这位三姐姐，体力实在是好。

　　她把二楼女装和三楼男装全逛了个遍。不单给自己买了好几件洋装和旗袍，还给时燕配了两套衣服，又给太太买了条丝巾，最后给崔世昀买了个袖扣。

　　后来一行人又去了小苏州买了家里各人爱吃的糕点。

　　临走前，崔世昀嘱咐崔游送两位妹妹回崔府，自己则步行去了附近的顺政坊看望范唯希。

　　待回了崔府，崔时菲和时燕一块儿去见太太。

　　太太搂住她们两个，一人一边，坐在她身旁。

　　“看你们如此亲近，我也就放心了。”太太和蔼笑道，“我也有件事要吩咐下去，你们来了正好，也省得绿绮再跑两趟。”

　　崔时菲疑惑地歪了歪头，时燕也跟着眨了眨眼。

　　“近日忙着年关，还有其他一些琐事，我也乏了，想着晨昏定省还有一大家子人一起吃饭这些事就免了吧，各房自己吃吧。乌泱泱一群人，我看着呢，也心烦。什么时候再一起吃，等你们爹回来的时候再说罢。”

　　绿绮应“是”。

　　“既如此，菲菲，你先回房吧。我还有话要跟你妹妹说。”太太拍了拍崔时菲的手，又散了周围的下人，独独跟时燕说话。

　　时菲凝视门扉半晌，转身离去。

　　“燕燕，可惜你来得不巧，你爹去了燕京，恐要一个月后才回来。”太太搂着时燕，温柔说道。

　　“不碍事的，太太。”时燕乖乖说道。

　　“我倒也不是为了旁的，只你读书这件事。”太太严肃了起来。

　　时燕想起了昨晚问的萍儿。

　　“我也不知道你现如今识多少字、念多少书，打算先给你找几个家庭教师，待到明年秋天，送你去学堂同姐姐们一块儿读书。只是，你爹还没回来，这是件大事，到底是要同他商量一番的。”

　　太太犹豫片刻，紧握住时燕的手，“而且，好孩子，关键是，我不知道，你今后到底何去何从……”

　　“您？太太您？是知道了我的……”

　　“我倒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你不是我那夫君养在外面的……但我知道，前几日，你娘去了，你不过一个孩子，肯定很无助吧。”太太抚了抚时燕的头发，“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你母亲叫什么？”

　　“母亲不愿我告诉别人她的名姓，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叫什么，只知道母亲唤我燕燕，燕子的燕。”时燕思及刚逝世的生母，垂泪道，“母亲临终前只说，听崔叔叔的话，让我好好活下去……”

　　“好孩子，活下去……”太太听了，又想起了自己那个夭折的孩子，眸含热泪，“不管怎样，我认了你这个女儿，你以后就是我们崔府正经的小姐，崔时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