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血青锋》释空

9、第九章 初赴任重塑军威

　　千户所坐北向南，一眼望去，布局严谨，恢宏庄严，只是围墙颜色旧暗，黑漆的大门斑斑点点，显然年久失修。冷青锋印象中千户所乃军事重地，处处戒备森严，士兵训练有素，可眼前看到的完全不是这样，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
　　那破旧的大门旁，歪歪斜斜靠着两个官兵，右首那人垂头打瞌睡，左首那人无精打采的伸着懒腰，举止散漫。冷青锋想起父亲临走前说过，前千户所副千户叫金彪，有事找他就行。走过去一拱手，道：“我找金大人，请通禀一声。”
　　左首官兵斜眼看了看他，漫不经心的一挥手，道：“不用通禀，自己进去找。”
　　冷青锋心中奇怪，堂堂千户所，怎么问都不问，就随意放人进出，等他跨进院内，更是惊讶得瞪大眼睛。
　　官兵们衣着破旧，有的赤着脚，有的光着上身，三五成群围在一起，天九、骰子乱响，猜拳行令，酒气醺天，还夹杂站呼噜声，笑骂声，这些人姿势各异，蹲着的、坐着的，甚至躺在地上的，相互交错，乱成一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街边闹市。
　　冷青锋不由得皱了皱眉，走到几个正在赌钱的官兵身后，随手拉住一人，问道：“金大人可在？”
　　那人正玩得兴起，不耐烦的向里一指，道：“后面找去。”
　　冷青锋也不和他纠缠，穿过前厅，进入后院，这里更热闹，呐喊声震耳欲聋，宽敞的院子里二十几人围成密密麻麻的大圈，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飞将军，快，快上””
　　“好，咬他，咬他！”
　　冷青锋挤进去一看，圈子里面有两个人蹲在地上，当中放着一个细澄泥制作的蟋蟀盆，盆上雕饰，极是考究。两只蟋蟀前额凸出，头顶心亮而有光泽，颜色一黑一白，兴奋的大声鸣叫着，显然都是身经百战的强将，打斗起来难分伯仲，忽进忽退，嘶咬翻滚，十分激烈，黑蟋蟀昂头纵跃而前，咬住白蟋蟀的尾巴，白蟋蟀怒力挣脱，想跃出盆去。黑蟋蟀也即跃高，又扑过去。一个精壮的大汉赤着上身，蹲在边上，使劲的喊叫，颇为焦急，对面那人，头扎布巾，面露得色，显然他的蟋蟀占了上风。
　　冷青锋四下看了看，没发现身穿官服的人，便向围观的官兵问道：“金大人去哪了？”
　　那官兵向赤着上身那人一指，道：“那不就是金大人。”
　　冷青锋又好气又好笑，想不到大明副千户，从五品官员，居然不顾仪态，如同山野村夫般，衣衫不整的聚众戏耍，也不怕传出去让人耻笑。
　　冷青锋伸手在金彪背上拍了一下，道：“金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金彪头也不回，双眼紧盯着蟋蟀盆，喝道：“别烦我，忙着呢！”
　　冷青锋突然足尖一挑，蟋蟀盆向上飞起，轻巧的落在他手上。围观众人都吃了一惊，纷纷转头，金彪更是腾的一下站了起来，满脸怒容，骂道：“哪个混蛋这么扫兴？”随即看见一个俊朗的白衣少年，手托蟋蟀盆，嘴角微扬，眼神轻蔑的盯着他。
　　金彪愣了一下，道：“你是谁？到千户所做甚？”
　　冷青锋并没有立刻回答，也在仔细打量着金彪，这汉子三十岁左右，一张黑黝黝的脸膛，眼若铜铃，炯炯有神，颧骨高耸，鼻端丰隆，唇上一副浓密的胡须，显得威武不凡。冷青锋心中暗道：“这人行事荒唐，却长了一副好相貌。”
　　冷青锋打量了他好一会，才淡淡的道：“看看这个吧！”说着，将公文递了过去。
　　金彪接过去，读了一遍，双眼一翻，又将冷青锋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道：“原来你就是新来的千户冷青锋。”
　　冷青锋耐着性子，答道：“正是。”
　　金彪也不施礼拜见，径自走到冷青锋面前，从他手里接过蟋蟀盆，宝贝似的抱在怀里，道：“冷大人如果有兴趣就四处转转，累了就去厢房休息，请罢！”说着又招呼众人，继续斗蟋蟀。
　　冷青锋对各卫所军纪焕散早有耳闻，不料混乱到这般地步，亲眼看见官兵们的丑态，终于想明白，为什么人数众多，装备精良的大明军队，遇到满人便一败涂地。
　　冷青锋面上涌现怒色，瞥了一眼蹲在地上的金彪，又忍住了。信步来到书房，青衣童仆正在屋内打扫，见他进来，露出诧异的神色，结结巴巴的道：“你、你是……”
　　冷青锋淡淡的道：“不用吃惊，我是新来的千户。”
　　青衣童仆忙停了下来，翻身跪倒。冷青锋摆摆手，道：“罢了，去干活吧！”
　　青衣童仆恭恭敬敬的站起身来，继续打扫屋子。冷青锋靠在椅上，随手翻着案上的书籍，心里盘算如何整肃军纪，无意中发现，案头居然全是火器、阵法之类的书，甚觉奇怪，便起身到书架上查看，《神器谱》、《火龙经》、《火龙神器阵法》等所有和火器相关的书籍一应俱全。
　　冷青锋将青衣童仆叫过来，问道：“这些书都是哪来的？”
　　青衣童仆恭声答道：“全是金大人带来的。”
　　“金彪！”冷青锋很是意外，追问道：“金大人喜欢研究火器？”
　　青衣童仆摇头道：“小的从没看见金大人接触过火器，只听说他在神机营待过。”
　　冷青锋越听越觉得金彪不简单，神机营是京师最重要的火器军队，金彪既然从那里过来，应该训练有素，深悉火器阵法，为何将千户所弄得一盘散沙，实在叫人难解。

　　暮夏，第一缕朝阳缓缓从地面升起，投射在千户所后园，雅致的旭日亭里，双檐六柱，飞檐斗拱，均饰有古兽、花亭图案，看上去越发轻灵俊秀，亭亭玉立。冷青锋侧身负手而立，温和的晨光洒在他欺霜胜雪的白衣上，更显得年少焕然，清逸出尘。金彪懒洋洋的坐在亭中石凳上，睡眼惺松。一大早就被冷青锋叫过来，心里颇不情愿，斜眼看着冷青锋，等他发话。
　　冷青锋慢慢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年轻的面庞那么的神采飞扬，一对如墨的剑眉，凝聚着些许的狂妄和霸气，澄澈的眼眸闪着坚定的光。金彪突然间觉得眼前这位少年千户，与平素见过的纨绔子弟有些不同。
　　冷青锋眼珠瞬也不瞬的盯着金彪，直看得他手足无措，神色间甚是尴尬。冷青锋忽然唇角一扬，露出一抹笑容，道：“金大人请看看脚下。”
　　金彪垂头一看，惊出一身冷汗，睡意全消，一颗灰色铁球就在双脚之间，长长的引线踩在冷青锋脚下，稍稍一拉，便可引爆。金彪惊疑不定的道：“冷大人，你这是干什么？”
　　冷青锋不紧不慢的道：“我很想试试这颗地雷的威力。”说着俯身将引线攥在手里。
　　金彪下意识的双脚一缩，就要拔身而起。冷青锋沉声喝道：“别动！我失手就不好了。”
　　金彪苦着脸道：“冷大人，我可没得罪你，万事好商量。”
　　冷青锋淡淡的道：“我想训练一批神机营那样的火器军队，金大人可愿意帮忙？”
　　金彪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随即漠然道：“冷大人也亲眼看见了，这里尊卑不分，上下混淆，一盘散沙，我除了斗蟋蟀没别的本事，你找错人了。”
　　冷青锋突然脸色一寒，冷笑道：“既是如此，留你何用！”手上一紧，便拉动引线。
　　金彪没料到他居然真敢出手，心头大骇，迅速伏地一滚，身子压在引线上，同时右手飞出一支袖箭，将引线切断。喘着气坐在地上，向冷青锋怒目而视。
　　冷青锋击掌笑道：“金大人果然是行家，令在下大开眼界。”
　　金彪怒道：“你这个疯子，刚才只要稍慢一点儿，我就粉身碎骨了。”
　　冷青锋微笑道：“若非如此，怎能见识到金大人的身手。”
　　金彪怒容满面，喝道：“火器的威力何等厉害，你是在拿我的性命开玩笑！”
　　冷青锋神色自若走过去，拾起地雷，在手中转了转，笑道：“这地雷事先注过水，不会炸的。”
　　金彪怔了怔，接过地雷，摸了摸剩余的引线，发现尾部果然是湿的，才知冷青锋所言不虚，怒气稍平。
　　冷青锋正色道：“我查过，金大人曾任神机营右掖将军，因不肯屈附权贵才被调任到此，在下深感敬佩。大人一身才华就此埋没，不觉可惜吗？
　　冷青锋的话，说到金彪的痛处，他脸色微变，象要发怒，沉默片刻，最终长叹一声，道：“奸臣当道，英雄无用武之地，又当如何？”
　　冷青锋目中光芒一闪，十分坚定的道：“如今关外满人虎视眈眈，关内叛贼四起，正是朝廷用人之际，大人何必计较一时之得失，将报国雄心，尽付嘻戏玩乐之中。”
　　金彪如糟当头棒喝，不由惊出一身冷汗，自从调任到此，心灰意冷，斗蟀饮酒，浑浑噩噩度日。想不到今天，会从一个少年嘴里听到这样一番话。
　　金彪暗道一声惭愧，堂堂七尺男儿，心胸气度还不及稚嫩少年，当即从地上站起，来到冷青锋近前，双眼瞪视着他，道：“帮你也行，但我有两个条件。”
　　冷青锋面露喜色，道：“请讲。”
　　金彪清了清嗓子，道：“第一，制作火器所需银两由你筹集；第二，你要负责将这些一盘散沙，斗志全无的士兵，训练成纪律严明，英勇善战的队伍。具备这两个条件，我才能组建一支精通火器的无敌之师。”
　　“行，我答应你。”冷青锋毫不迟疑的答道。
　　金彪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出言提醒道：“这两件事，都不容易，冷大人可要说到做到。”
　　冷青锋信心十足的道：“金大人放心，绝不会让你失望。”
　　金彪半信半疑的去了，冷青锋独自坐在亭中思索。他虽然答应得痛快，对这两件事确实深感头痛。上任两天以来，他大略知道了军队现状，粮饷短缺，勉强自给而已，打造火器所需大量银两，惟有待父亲从京城回来同他商议，由自家资助一部分，其他再从地方存留军饷中支取，应该足够了。想到这里，匆匆离开旭日亭。
　　次日辰时，冷青锋将副千户、几位百户、所镇抚、总旗等大小官员召集到议事厅。这些官员有好些日子没参与议事了，猜不透新来的千户大人究竟有什么打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冷青锋一进来，立刻变得鸦雀无声。
　　冷青锋在正中的木椅上坐下，神情严肃，凌厉的眼神在众人脸上一扫而过，从怀里取出一张薄纸，道：“金大人，请宣读军令！”
　　金彪接过来，清了清嗓子，大声读道：“一、禁止军中饮酒、赌博、嘻戏；二，禁止滋扰百姓，逞强凌弱；三，所有兵将每天辰时到校场操练，午间休息；另外，申时到演武厅同金大人学习使用火器，军中大小官员一律不得缺席，违者从重处罚。”读完之后，众人面面相觑，半晌无人应声，心中均想，要约束散漫惯了的士兵，谈何容易，难道真要痛下杀手？
　　冷青锋面带冷笑，道：“莫非各位有什么难处？”
　　“这个……没，没有，我等尊命。”这些官员见冷青锋脸色不善，将到嘴边的推脱之辞收了回去。
　　军令刚刚颁布出去，难免有违纪者，几个士兵悄悄聚赌，被冷青锋知道，当场责罚二十军棍，声明再犯则立处斩刑。
　　经此几次这样的事，兵士们见冷青锋言出如山，再无人敢渺视军规。
　　冷广通从京城返回后，冷青锋将想法说给父亲听，冷广通非常赞同，不但从家中拿出银两，还亲自从地方军饷中多拨付一些。银两凑够，金彪开始着手研制各色火器。石雷、陶雷、铁雷、鸟铳、一窝蜂、火炮等摆满了火器库。
　　冷青锋亲自带领属下官员，同士兵们一起演练火器阵法，用了不足两年时间，这支千余人的火器军队终于成型，几次击退从山西进入怀庆的叛军，在当地颇有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