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凡间（上） ...
-
“这位小公子留步啊，我看你这印堂发黑，面色略白，最近……”
“必有血光之灾是吧，我见多你这种江湖骗子了！”
“额，不是啊……我是说你最近会气血不顺，聚晦啊！”
“说人话！”
“便秘。”
“……”那人懒得理她，深深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走了。
容汐一脸“不识好歹”的表情，又坐了下来寻找下一个目标。
下凡这几百年，容汐做过乞丐，打过杂役，卖过草鞋，还做过杂耍，最后通通是一事无成。她深知了做人的不易，她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可怜她当初年少轻狂大放厥词说自己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叫谢之意不要来帮自己，他还真听进去了？！这会儿子怎么这么听话了，容汐肠子都要悔青了，好歹暗中相助一下啊！
她欲哭无泪。每过几十年她就得换个地方生活，还要易容成不同的样子，防止被人看出端倪。她常常与风同眠，以天为被地为床，还差点饿死。
她最终还是做回了老本行，算命。虽然爹爹告诫过她，泄露天机是要遭天谴的，但容汐觉得与活命相比，遭天谴好像也是小菜一碟了。
这一年刚刚好是她下凡的第一千年，或许是环境影响的关系，她的成长速度比在天界快了几倍，一千年的时间足以让她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但是遗传了司命星君的美貌，确实让她有些棘手，她不得不女扮男装，反正凡人的道行也看不出来。
“哎呀……要下雨了，还是收摊回家吧。”她口中指的家不是别的，就是一个无人问津的破庙。
可惜她收摊的速度还比不上雨落的速度，不一会儿天上已经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几滴落在了她的头顶。她加快速度，眼前已经快速下起了倾盆大雨，她心想这下完蛋了，直接变成落汤鸡。但如注的雨并没有降临到她身上，嗯？她抬头一看：
一把油纸伞遮住了她的视线，往正前方看去，握住伞的是一只皙白修长而有力的手，这只手的主人正垂眸含笑地盯着她，一双美目似春水，似利剑，清澈透底，温冷交替，令人只要瞧过一眼，便永世不会忘记。巨大的身影挡住了大半的视线，清亮的嗓音娓娓道出：“先生可否替我算上一卦？”
容汐有些看得呆了，以至于手中整理一半的卷轴此刻都落到了地上，浸透纸墨。
“啊……啊我这，我这收摊了，你要不明日再来吧……”
“今日不行吗？”他眉头一皱，眼尾微微下垂，看着有些委屈，令人怜爱。
容汐没见过什么世面，怎么受得住这等厉害的攻击，一下便缴械投降。
“好吧……你要算什么？”她偷偷瞧了一眼眼前的男子，四目相对，他也正看着她，并且毫不避讳。她收回视线，有些愣神，她以为她见过的沈先之已经很貌美了，没想到眼前这个更是胜出他不少。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是她见识浅薄了！
“姻缘。”
“公子长得如此貌美如花，也要算姻缘吗？”她有些不可思议。
男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无奈笑道：“第一次听有人夸一个男子貌美如花。”
“不对吗？那应该说什么？”
“应该说他仪表堂堂，风流倜傥，面如冠玉，风度翩翩。”
容汐嘴角抽了抽，她承认他确实是自己见过最美的男子，可是这自恋劲究竟是怎么回事？！接下来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鄙夷不屑，她都怀疑眼前这个人是谢之意来捉弄她的。
“所以先生能不能算……我与你的姻缘。”他眉眼弯弯，眼中笑意更甚。
“……？”容汐眼中鄙夷更浓，她后退三步，尬笑道：“这……公子，我，你……您还是另寻他人吧！”
她一张脸憋的通红，这人看着正直刚毅，居然……居然是个断袖！
“哈哈哈哈……”他爽朗的笑声响起，连忙摆手道：“抱歉抱歉……在下是逗先生玩的，我可不喜欢男人。”
最后一句他双眼一眯，眼中意味深长，不明所以，可惜容汐是个笨脑子看不出来，只觉得心悸。
“我一人在外，身无分文，便想来先生这讨份活干，不知先生可否收我为徒？”
身无分文？他身上穿的这金丝银线的，布料一看就价值不菲，把他卖了都能吃上几个月饭了吧！容汐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眼他，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仿佛意识到容汐的眼神，解释道：“我家里是做生意的，只不过我实在没用，与父亲大吵一架便私自出来了，身上带的银子也用光了。”
“哦……”这理由还算充分。可是容汐现在也只是个半吊子啊，能教会他什么？再说了，别说养他了，养活她自己都费劲，她还要拖个累赘？这跟一个丧偶的寡妇带着个儿子有什么区别。
她连连摆手，“不成不成，你还是另寻活计吧！我这手艺只传女不传男！”
“还有这样的说法？那先生是如何学得这技艺的？”
“……”容汐被噎住了，她只不过是随便找个了借口，也没想过这理由充不充分。
“放心吧，师父，徒儿胃口小，力气大，能帮您干很多活呢。”
她有些动摇了，叫他打打下手好像也不错，但是……她这居无定所，四海为家的……
“一切遇见的事和人，都是命中注定。”她脑中突然闪过司命星君说过的话。他这般纠缠她，想来也是缘分吧！
“我可不养闲人，跟着我我也没什么可教你的，你可别后悔。”
“我绝不后悔。”
“你叫什么？”
“徒儿姓沈，家中排行老二，您只管叫我沈二便好。”
“这个名字真有够随意的……”容汐扶额。
“贱命好养活。”容汐没见过他眼底转瞬即逝的落寞。一转眼他又是笑盈盈的。
自那之后，容汐的生活变了，她不再是形单影只。两人每天晨起一起干点活，傍晚便一起收摊回去。可能是有了美男镇守，她的生意一下子好了很多，也算是小有名气了，这会儿温饱还是不愁的。
这一日容汐像往常一样在街边摆摊，闭目养神中，她心中猛然一颤，惊醒过来。
“师父怎么了？“沈二扔下了手中的卷轴。
“无妨……”奇怪，太奇怪了，她最近感觉神力大涨，与命簿的感应也越来越清晰，此刻她感觉到心悸，怕不是命簿出了什么纰漏。她赶紧调息感知命簿的状况，周身灵气浅浅波动，朦胧间她看见了，一个人，正欲修改命簿，未果被反噬，扰乱了大部分人的命簿。那人感觉到了容汐的视线，一挥袖就逼得容汐退了出来。
“命簿！”是谁？是谁要修改命簿？她眼周一阵火热的疼，可惜没有看清楚那人是谁。可是她又转念一想，命簿不是被天界保管起来了吗？怎么会有人起这样的歪心思呢？难道是天界发生了什么大事？不……难道是有人潜入了天界，连天帝和谢之意也不知晓？那这人也太可怕了！
“命簿？”
容汐连忙收起东西，一旁的沈二不知所措，“师父你这是做什么，夕阳还未落山呢。”
“顾不得生意了，我们必须马上启程去一个地方。”她手上的动作愈发加快。
“什么地方？”
“巴山城。”
巴山城离锦安城不远，行走两三日时间就到了。容汐记得上次来的时候，这里还是十分繁华，朝气蓬勃。如今她却被眼前这凄凉的景象惊呆了。
街上只有女人和小孩，不见一个男人的踪影，雨落不断，到处是黏腻，潮湿的气味，苔藓植物长满了房梁街道，一派萧然的景象，哪还有从前的半分影子？
“师父，这是女儿城吗？”沈二秉持着一个好奇宝宝的勇于发问的精神。
“额，为师……现在也不太确定了。”两人的出现很快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皆是窃窃私语。可能是两个“男人”的存在在这座城市太过突兀了？
容汐上前逮住了一个大娘问道：“大娘，巴山城发生了什么事啊？我记得我前几年来的时候这儿不是这样的。”
“哎呦，两位小哥是从外地来的吧？这都不知道！”
容汐头点的如捣蒜。
大娘面露难色，“现在的巴山城啊，既是一座雨城，又是一座鬼城！”
“鬼城？“两人同时道。
“是啊！前几年我们这死了个青楼女子，晦气的很！变成了厉鬼在街上游荡，专门杀青年男子，尤其是书生！”
“难怪我们在街上没有看见一个男人的影子……”容汐做思考状。
“那大娘您可知那女鬼是为何死的？”
“自杀呗！多半是被哪个负心汉伤害了，一时想不开啊！可怜咱们这帮女人，只能提男人出来讨生活了。造孽啊！”说着，大娘叹了口气，骂骂咧咧地走了。
容汐看了眼天上的乌云密布，能调动气象的，估计不是个好糊弄的鬼……她又看了眼沈二，她好不容易有了个徒弟，可不能让他白白送人头啊！
“沈二，你先……”
“我不走。”
“不是，你……”
“我不会走的，师父。您在哪，我就在哪。”
“为师的道行也不是大师那样的，打起来说不定自身都难保，怎么有余力去照顾你啊？”
“不用师父费心，徒儿自会顾好自己。况且既然如此危险，我自当不能让师父独自面对。”
容汐还想反驳什么，但看着他坚毅的眼神，又闭上嘴了。虽然有些担忧，但更多的还是欣慰和欢心雀跃，这徒弟，没白收！她简直要感动到抹眼泪。
“咳咳，既然你执意要留下，那为师也不好推辞。凡事还是活命更重要，你且记住了。”她装作威严道。
“是。”他嘴角溢出一丝笑意。
“方才那大娘说，那女鬼对书生来劲，不如为师就扮作书生，引她现身。”
“这太危险了，不可。”
“你是信不过为师？为师虽然道行不是那么深厚，对付这区区女鬼还是绰绰有余的。”容汐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他抿了抿嘴，不再说什么。
子时是鬼门打开的时候，阴气最盛，此刻女鬼必然出来游荡。
而容汐早已装扮好，就等她到来一举拿下。沈二则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沟渠，今夕是何年。”
“宫阙，师父，是宫阙！”
“啊……不知天上宫阙，真是好诗，好诗啊！”容汐尬笑两声。为了装的像一点，他还特意跟沈二学了首诗，可惜脑子不行，记不住多少，这会儿还漏斗百出，希望那女鬼比她脑子还不好使。
待容汐话毕，街边的红灯盏盏亮起，猩红的像是要滴出血来，雨下的更加猛烈。容汐警惕起来，手中已然捏了一张符。
“君问归期未有期……”
一阵女人尖锐的笑声响起，回荡在激起的雨波中。
“巴山夜雨……涨秋池……哈哈哈哈……”这声音让容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尖锐的像一只被勒死的猫。
说时迟那时快，一角红纱布映入眼帘，还不及容汐反应，她的伞已被风打落在地。雨滴落了一身，“不好！”
这女鬼是个聪明的，此刻她手中的符已经全湿透了，雨水模糊了视线，淅淅沥沥的雨声干扰她的耳力，无法判断女鬼的具体位置。
她笑的更疯狂，更尖锐，不断念着那几句诗。
“别念了，我又听不懂，有什么用！”容汐有些气急败坏了，她现在狼狈不堪，根本无心去顾忌别的。
“……”那声音果然停下。
待容汐一转头，她整个身子都猛然一抖，一张苍白的脸放大在眼前，一双眼睛空洞留着鲜血，一滴，两滴，与雨水混杂着。
容汐咽了咽唾沫，仔细打量了一下她全身。
这个女鬼身穿婚服，脖子细的跟女人的手臂一样，还有着一圈狰狞恐怖的勒痕，不可言说。一看便知道生前是被吊死的。
可恶，容汐在心底暗骂。这女鬼天克她吧，她目前这微弱的法力只能写点符咒，现在符全湿了，她还怎么打！白白送俩人头，给这女鬼涨实力？！
“贺公子……”
“什么贺公子，姐姐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只是个路过的，没有什么坏心眼的！哈哈哈……”容汐简直欲哭无泪，她现在还想什么除魔卫道啊，留着一条小命要紧！
那女鬼红光一闪，一双利爪下一秒就要向容汐的脖子袭去……
“谢之意，你这个混蛋！老娘神生就到此为止了！见死不救，你枉为君子！”容汐大哭了起来，她知道这下自己铁定死定了！爹爹娘亲，阿汐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凡间（上）
